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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爱,还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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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楼道还很安静。
林澜提着两大包东西站在门口,把袋子轻轻放下,腾出手来按密码。
滴——
错误。
她皱了下眉,又按了一遍。
还是错误。
她不是记不住密码的人。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难道是——密码被改了?
这个念头刚落下来,门内忽然有一点很轻的动静。
像是有人靠近,又停住。
她站在门口,没动。
两秒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孔陌生的男人出现在门后。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澜的第一反应,是快速打量——
年轻,居家打扮,她脑子里几乎是瞬间给出了一个判断。
她没再后退,反而往前站稳了一点,脸上的惊讶收得很快,换成一种带着分寸的笑。
“你是?”
那男人明显也没反应过来:“您是?”
林澜看着他,语气很自然:
“我是林苒的妈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已经越过他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的痕迹很明显。
她心里那点“猜测”,在这一刻被迅速坐实。
她弯腰去提地上的袋子,语气比刚才还顺了一点:
“她还在睡吧?没事,不用叫她——”
话没说完,门忽然被从里面又拉开了一点。
男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身后,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探出头来:
“老公,谁啊?”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林澜的手停在袋子上。
她慢慢直起身。
脸上的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掉,但已经僵住了。
她退后一步,确认了门牌号,没错呀!
目光回到男人脸上,一秒后又挪到那个女人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语气不高,但明显冷了下来。
对方被她问得一愣:“我们住这儿啊……你又是谁?”
“业主!”林澜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压不住的锋利。
“这套房子,是我女儿的。”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
“哦,前业主吧?她把房子卖给我们了,我们也是刚搬进来。”
“卖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在林澜的脑子里形成回声,震得她头皮发麻。
林澜站在那儿,愣是没动。几秒钟之后,她才重新把气息收回来。
“……不好意思。” 她很快恢复礼貌,“我不知道这个情况,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那她——?”
“好像搬到对面了。”孕妇说,“偶尔在楼道会碰见。”
“谢谢。”
门关上。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林澜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门。
那点刚才被压下去的怒火,一点点往上冒。
卖房子。
搬家。
一声不吭。
她提起袋子,走到对面,抬手敲门。
这一次,敲得不轻。
里面先是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啊——”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紧接着,是压低的一句:
“这么早……”
门外的林澜,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动。
门被打开。
马克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看清门口的人的那一刻,像是被电了一下,瞬间清醒了。
“阿姨——早。”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手下意识去拽了一下衣领,又放下。但又无处安放。
林澜站在门口,没进。
她看着他,眼神是冷的。
“林苒呢?”
马克脑子“嗡”了一下,有种强烈的宕机感。
“她……她可能,还在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
林澜盯着他。
那一眼不重,但压得人不太敢动。
过了半秒马克才反应过来,连忙往旁边让开,把门拉得更开一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毕恭毕敬地放到她脚边。
“阿姨,您先进。”
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更快,显得很慌。
“我去叫她。”
林澜没说话,提着东西走进去。
她一进门,视线就扫了一圈,收拾得很干净。
她把袋子放在一边,没有坐。
马克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到主卧门口,他停下来敲门。
林澜在,声音不敢太大。但又不能太小,怕林苒听不到。就这样,他尽量拿捏着分寸。
“林苒。”
没反应。
他又敲了一下。
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
“林苒……你妈妈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床上的人像是被“妈妈”两个字直接击中。
林苒整个人从床上翻起来。
她拖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什么?”
马克压低声音,头往身后侧了一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阿姨在外面,看上去不太高兴。”
“你没跟她说吗?”
林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她抬手按了一下额头。“你先去应付,我批件外套马上出来。”
马克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他停了一下。
林澜站在那里,还没坐。
他开口,语气明显收着:
“阿姨,林苒已经醒了。”
“您……先坐。”那种状态,不是客气,是在等。
林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马克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给林澜倒了一杯水,然后说:
“我……去换个衣服。”
他说完,才退开。
林苒很快出来。
外套随手披在身上,人已经清醒了。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澜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刚才尽量压下去的情绪,又冒出来一点。
“我还想问你呢?”她这声很高,明显带着火气。但说完马上意识到是在别人家,又把情绪克制下来。
“刚才差点进错门。”
“幸好人家客气,要不我都被架去派出所了?”
“哎,妈,我错了。”林苒走过去,把袋子往厨房拎,带着点求饶的声音,“这段时间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跟你汇报。”
“怎么就把房子卖了?缺钱?”林澜盯着她。
林苒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她回头,回答得很快,“我觉得房价还会跌,就处理掉了。”
林澜看着她,将信将疑,正准备追问,马克刚好换好衣服出来。
气氛他是看得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
“阿姨,您吃早饭了吗?”
“要不,我下去买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苒。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接头暗号。
林苒眨了一下眼,下巴朝门口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
马克这才继续说:
“我很快回来。”说完,也没敢立刻走。
而是站在那里,等。
直到林澜抬头看了他一眼。
停了一秒。
“去吧。”她说。
语气不冷不热。
但算是放行。
马克这才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慢慢吐了一口气。
客厅里,林澜的目光,慢慢从林苒身上,移到这个房子里。
然后又落回她脸上。
“你们这是?”
“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啊,你别多想。”
林苒赶紧解释。
“他现在是我房东。”
林澜盯着她看了两秒,像看出点玄机。
“我说什么了?我就别多想。”
停了一下,她脸上突然浮出点笑意:
“不过马克这孩子,我挺喜欢。”
“你还说你没多想?”
林澜没接话,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到房间里。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厨房、客厅、卧室。
走到主卧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又回头看林苒。
“他把主卧让给你住了?”
“啊!怎么了?”
她并没回答,而是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从里屋溜出来,冷不丁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挺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再打开,林苒把东西一件一件往里塞,动作不快。
林澜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很久。
“妈。”林苒忽然开口。
“嗯?”
“你给我讲讲我爸吧。”
林澜愣了一下。
这个话题,林苒很多年都没有提过。不仅自己不提,也不让她提。
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林澜好像觉察出点儿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你十八岁以前的生日吗?”
林苒一愣。
“啊?”
“你不好奇,”林澜看着她,“为什么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有两份?”
林苒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其中一个布满外文的包装盒,是从国外寄过来的。
但她不说,林澜也没提。
“嗯。”她说,“这一点他倒是坚持得很好。”
“他还是很爱你的。”
林苒没抬头。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他。”她说,“甚至有点恨。”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但很实。
林澜低头想了一下。
“可能是我的问题。”她说,“我们有时吵架,没有避着你。”
“也不是。”林苒笑了一下,“房间本来就不隔音。”
她顿了一下。
“有时候听到动静,我还会自己跑出来看。”
林澜听她这么说,呼吸轻了一点。
“那我当年把你带回国,你怪过我吗?”
“没有。”林苒摇头,“我要怪你,就不会放弃美国籍了。”
她说得很自然。
林澜却看了她一眼。
“但是你,就没有爸爸了。”
“那些年他本来就很少在家。”林苒冷笑似的自嘲,“有和没有,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林澜走到吧台跟前,坐下。
“这也不能全怪他。”
“他的工作,是产品技术支持。”
“那种岗位,本来就是跟项目走,满世界跑。”
“一个项目出差几个月,是常态。”
她说得很具体。不是替他解释,而是陈述。
林苒安静地听着,这是回国后她第一次认真地跟林澜聊这些。而这部分,也是她以前没有听过的。
“那你们为什么分开?”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一直以为……你恨他。”
林澜愣了一下,睁大眼睛,她很诧异林苒会这么想。她一直以为,女儿对父亲的怨恨是因为他在生活中的缺位,从未想过,她把他当成了她们共同的假想敌。
沉默几秒过后,她说:
“年轻的时候,他总出差,我一个人既要工作,又要照顾你。有怨,是肯定的,不然也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但那不是我们最终分开的原因。”
她抬头看林苒。
“他不坏。”
“虽然他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父亲,但,那绝对不是他的初衷。”
林苒看着她,冷笑一声。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其实,他来过!”
这句回答着实让林苒意外。
“什么时候?”
“你记不记得初三那年。”林澜说,“有一天,我去学校找你。”
“我问你,想不想爸爸?”
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片段,从林苒的脑子里慢慢浮出来。
校门口。
课间。
下午还有模拟考。
林澜没头没尾的问话。
她不耐烦的语气。
“我有爸爸吗?别跟我提那个人。”
记忆好像在某个时间点重合了。林苒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当时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你。”林澜说,“我们本来是想带你出去吃顿饭。”
“但听你这么说,他就没过来,聚餐最后也取消了。毕竟是初三,我们都怕影响你的学习状态。”
“后来还有好几次,他也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林苒瘪了下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敌意挺大的。”她说,“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就很埋怨他一次都不来看我,很生气地就把电话挂掉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再往后,就很少联系。”
林澜看着她,慢慢开口:
“你小的时候,他只要有空,都会带你出去玩。”她说,“哪怕只是去公园,推你荡秋千。”
“你那时候还小,腿都够不到地,一边荡一边喊‘Higher, higher!’。”
林苒的手停了一下,那句话像是落在什么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林澜继续说:
“你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有一次出差回来,很晚才到家,第二天又要走。你非要跟他去机场,在车上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就那么抱着你,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
“后来差点误机。”
这些细节很碎,零零散散,没有顺序。
但她好像想起那个公园。
想起秋千链子轻轻晃动的声音。
还有那种被人从背后推高的失重感。
还有车里的味道。
很安静,很闷。
她靠在谁身上,睡得很沉。
但这些记忆,在她之前的认知里,从来不重要。
甚至是被她主动忽略掉的。
她一直记住的,是空的部分。
是“他不在”。
“你大学毕业以前,他每年的生活费一分钱都没少过。”林澜说,“偶尔过年也会寄东西。”
“只是你不太收。”
林苒抿了一下嘴,没有反驳。
她忽然想起,之前马克也问过她一句——“你觉得你爸,是不负责任,还是你只记住了他不在的时候?”
现在,那句话像是从记忆里被翻出来,重新落在她面前。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如果你觉得他还不坏,为什么还要分开?”她问。
林澜看着她:“我们努力过……但是,走不下去了。”
“我当时在美国,只能在实验室做初级研究员,但国内高校有机会。”
“而且你外婆身体不好。”
这些林苒是知道的,刚回国的那两年,林澜总是学校医院两头跑,直到外婆去世。
“但他不行。”
她停了一下。
“他的工作、他的家人,都在那里。那个时候,你爷爷也还没去世。”
“那你爱过他吗?”林苒问。
“当然,你怎么会这么问呢?”林澜说。
林苒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爱,还分开?”
“有什么意义?”
林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人不是每走一步都会算,也不可能都算对。”
她停了一下。
“有些选择,当时对,就够了。”
“和你爸爸一开始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林苒还想接着问,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马克两手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站在门口。
“阿姨,我买了——”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停了一下。
“……早饭和水果。”
林澜站起来去接东西,刚才的情绪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爽朗的笑声。
“哎呀,刚才忘了,不该让你跑一趟,我这儿也带了不少。”
“没事,一起吃。”马克笑。
早餐摆好。
三个人坐下来。
林苒低头吃东西。马克也很安静。
只有林澜坐在对面,也没动筷子,目光满心欢喜地落在马克身上。
马克偶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立刻回敬一个礼貌的微笑。
但有点不太自在。
“妈,你吃啊。”林苒忍不住说。
“我吃过了。”
林澜的眼神并没有回撤,嘴角依然带着按奈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