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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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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门外逐渐明亮的天光,也隔绝了乌弦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低语。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草药苦涩的余味和皮下“枯木逢春”蛊虫那细密恼人的蠕动感。
顾晏安闭着眼,并未真的入睡。大脑在失血后的疲惫与药物带来的微眩中,依旧高速运转着,将乌弦方才透露的信息碎片拼接、分析。
惨烈的身世,注定的死期,沉重的责任,荒诞的转机……一个被诅咒钉死在命运祭坛上的年轻人。而他顾晏安,这块意外闯入的“他山之石”,竟成了撬动这死局的唯一支点。
荒谬感并未消退,反而因为了解了背后血色的因果而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这不是儿戏,不是误会,是实实在在系着两条人命(或许更多)和整个古老寨子未来的生死局。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寨子的权力结构,需要评估自己除了“胎记”和“古树异象”外,还有什么可利用或可倚仗的筹码。京城那边,发现自己失踪后,绝不会风平浪静。顾家内部倾轧,对手落井下石……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回去的难度也越高。
但首先,他得先在这里“活”下去,以“未婚妻”这个诡异的新身份。
思绪纷杂间,腹部的闷痛和皮下的异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覆盖,药力混合着失血的后劲,终于将他拖入了半昏半醒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规律的脚步声将他惊醒。
顾晏安倏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初醒的迷蒙。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但随即又放松下来——是乌弦。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青色的常服,手里没有端药碗,而是捧着一个靛蓝土布包袱,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磨损,看起来颇为陈旧。他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刻板般的稳妥。
见顾晏安醒来,乌弦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到榻边,将那个布包袱放在矮几上,正好挨着之前那个装着蜜饯的空油纸包。
“你的东西。”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顾晏安颈间——那枚银铃链坠安静地垂落着,在从木窗棂透进的斑驳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银泽和一点幽紫。“从你最初被发现的地方寻回的。禁地边缘有瘴气,寻常人不敢深入,衣物有些破损,但里面的东西……似乎无碍。”
顾晏安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心脏不易察觉地快跳了一拍。他的东西……在被绑架、抛下悬崖、又作为祭品折腾了这一圈之后,竟然还能找回一部分?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包袱,而是先看向乌弦:“多谢。”
乌弦没应这句谢,只是侧身让开些许,示意他自己查看。他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冷清,只是若仔细看,能发现他视线落在包袱上时,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好奇,但很快就被克制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顾晏安坐起身,这个动作依旧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闷痛,但比之前好了许多。他伸手,解开包袱上系着的布结。
靛蓝布展开,里面是他失踪那天穿的衣服——一件定制的手工白衬衫,一条深灰色西裤。如今,白衬衫袖口撕裂,沾满了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可能有悬崖植被的),领口歪斜,扣子掉了两颗;西裤膝盖处磨破了大洞,布料皱巴巴,同样污渍斑斑。它们皱缩成一团,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血腥、泥土和草木腐朽的气味,与他此刻身下洁净的靛蓝染布和房间里清苦的药味格格不入。
但这都不重要。
顾晏安的手指直接探入那团破损衣物的内袋。触手先是一个硬质的方块——他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从一角蔓延开,但机身大致完好。他按了一下侧键,屏幕毫无反应,彻底没电了。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摸索。另一个内袋里,是一个薄薄的、真皮制成的黑色卡夹。打开,里面几张黑金色的信用卡、一张私人银行的钛金卡、一张身份证,还有几张数额不菲、但在此地显然毫无用处的支票本票,都安然无恙。卡夹最内侧的夹层里,还有一枚小巧的、铂金镶黑钻的袖扣,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他习惯随身带着。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钱包、手表、乃至西装外套,大概都在绑架过程中遗失了,或者掉在了悬崖下的某个角落。
东西不多,但最关键的身份证明和通讯工具(尽管暂时是块废铁)都在。
顾晏安合上卡夹,将它和手机、袖扣一起放在干净的榻边。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整理重要文件的从容,尽管他此刻衣衫单薄(寨子里提供的白色棉布中衣),头发凌乱(他自己的头发在昏迷中被简单擦拭过,仍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地坐在苗疆的木榻上。
乌弦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顾晏安检查那些与他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物件”,看着那些冰冷的、闪着金属或塑料光泽的小东西被一样样取出、审视、放好。他的目光在碎裂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那个精致得与周围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卡夹上掠过,最后落在顾晏安苍白却稳定的手指上。
“这些……”乌弦罕见地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对你很重要?”
“身份,财富,与外界联系的希望。”顾晏安抬眸,直言不讳,“在这里,它们暂时可能是废铁和纸片,但对我而言,它们代表着我从哪里来,我是谁,以及……我终究要回到哪里去。”
他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事实。
乌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薄唇微微抿紧。顾晏安话里“终究要回去”的意味,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某个他试图忽略的角落。他别开视线,落在包袱里那堆破损的衣物上。
“衣服破了,料子也……”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适应山里的气候。我已让人准备了干净的衣物,是寨子里自己织的土布,或许粗糙,但耐磨吸汗。稍后会送来。”
顾晏安看了一眼那堆几乎可以称为“破布”的名牌衣裤,点了点头:“有劳。”他并不挑剔这个,实用至上。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乌弦似乎完成了“归还物品”的任务,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
“那个……方块,”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指了指手机,语气里那份刻意压制的探究更明显了些,“是山外人用的‘电话’?听说可以千里传音,还能看到远处的人和事?”
顾晏安微微挑眉。看来这位避世苗疆的少主,也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至少有些模糊的概念。
“是手机。”他拿起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指尖拂过碎裂的屏幕,“理论上,有信号和电力,它可以联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有同样设备的人,传递声音、文字、图像。也可以查阅几乎所有的公开知识,完成交易,确定方位。”他简单地解释着,目光却落在乌弦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乌弦听得很认真,黑眸专注,那层冷清的寒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纯粹的好奇,像个接触新鲜事物的少年。但很快,那好奇又被更深的疏离和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黯然取代。
“很厉害。”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但在深山里,没有你们说的‘信号’,它也只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他顿了顿,补充道,“寨子为了避世,祖辈选在此地,便是因为周围山脉天然隔绝许多外界‘波扰’。除非走出百里,翻过三座山梁,否则,寻常的‘电话’,是用不了的。”
这是婉转地告诉顾晏安,别指望用手机求救或联系外界。
顾晏安并不意外。若此地轻易能与外界通讯,这寨子也不可能保持如此神秘。他将手机放回原处:“我知道。” 他本就未将脱困的希望寄托在这侥幸找回的手机上。
乌弦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因为顾晏安过于平静的反应而有些莫名的……气闷?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看着顾晏安将那些“山外之物”仔细收好,那姿态仿佛整理的不是几件破烂,而是他丢失已久的权杖与冠冕。
这个认知让乌弦心头某处微微一刺。
“你休息吧。”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硬,转身欲走。
“乌弦。”顾晏安叫住他。
乌弦脚步顿住,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你的‘枯木逢春’,还要在我身体里爬几天?”顾晏安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乌弦:“……三日。”
“这三天,我需要了解寨子的基本规矩,以免无意中触犯禁忌,给你添麻烦。”顾晏安继续道,条理清晰,“另外,关于那个‘仪式’,具体步骤、需要准备什么、何时进行——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不是请求,是通知。
乌弦沉默了片刻,肩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又绷紧。
“明日,我会让阿洛娜过来。她是寨子里的医女,也是少数知晓内情的人之一,会告诉你该知道的规矩。”他声音有些闷,“仪式……等大祭司出关后再定。需要准备的东西,我会处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拉开竹门走了出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顾晏安看着重新合拢的竹门,听着那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慢慢靠回榻上。
他伸手,拿起那枚黑钻袖扣,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身份,财富,通讯工具……这些象征着他过去世界的东西失而复得,却在此地失去了魔力。他现在是顾晏安,也是身负诡异胎记的“异数”,是苗疆少主的“未婚妻”,是可能承载蛊王传承的“钥匙”。
前路未卜,强敌环伺(包括京城那些看不见的),身边是这个身世惨淡、心思难测又耳根子容易红的苗疆少主。
他摩挲着袖扣光滑的边缘,眼神沉静如渊。
既然暂时走不了,那么,就在这泥潭里,先站稳脚跟吧。
了解规则,评估风险,寻找破绽,积累筹码。
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有朝一日,体面地回去。
第二日的清晨,他是被一阵清亮的鸟鸣和略带潮湿的山岚气息唤醒的。
顾晏安体内的“枯木逢春”依旧在勤勉工作,那细密的蠕动感似乎减弱了些,腹部的伤口传来的是愈合特有的麻痒,痛感大减。他靠坐在榻上,身上已经换上了乌弦所说的“干净衣物”——一套靛蓝色的土布衣裤,布料确实粗糙厚重,但浆洗得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意外地合身。
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堆破烂的“过去”已经被他仔细叠好,与手机、卡夹、袖扣一起,收在了枕头下方。那是他目前全部的身家,也是他与“顾晏安”这个身份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门外传来轻快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嗓音,说的是音调奇异的苗语,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竹门被“笃笃”敲响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林间清澈的溪水,灵动地转着。她编着许多细小的发辫,用彩色的丝线缠着,在脑后束成一股,发间点缀着几片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银饰。身上穿着绣满繁复花鸟图案的苗家百褶裙,颜色鲜亮,行动间银饰叮当作响。
她看到榻上的顾晏安,眼睛倏地一亮,闪过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你就是顾晏安吧?少主让我来照顾你,告诉你寨子里的事儿!”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说话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但汉语说得相当流利。她脚步轻快地走到榻边,将篮子放在矮几上,里面是几个还带着露水的野果和一竹筒清水。
“我叫阿洛娜,是寨子里的医女。”她自我介绍,目光在顾晏安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颈间的银铃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嗯,某种善意的、活泼的探究,“少主说你伤得很重,不过看脸色,比昨天被抬进来时好多了!‘枯木逢春’很厉害吧?就是刚进去的时候有点吓人,对不对?”
她说话像山涧跳脱的溪水,又快又活泼,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山野生气,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原本的沉静。
顾晏安微微颔首:“多谢。‘枯木逢春’……确实有效。”他语气平淡,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距离感。
阿洛娜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拉过一个小竹凳坐下,托着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好看,比画上那些山外的人还好看!就是脸色太白了,得多晒太阳!我们苗疆的太阳可养人了!”她顿了顿,又皱皱鼻子,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不过,你可比我们少主爱说话多了!乌弦哥哥从小就是块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整天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乌弦……哥哥?”顾晏安捕捉到这个亲昵的称呼,目光在阿洛娜生动的笑脸上停了一瞬。
“对啊!”阿洛娜用力点头,辫子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清脆作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阿妈是上一任的医女,跟少主他阿妈……就是前任圣女,关系可好了。乌弦哥哥小时候其实没那么闷的,虽然也不爱笑,但偶尔还是会跟我们一起去采药,爬树,掏鸟蛋……哦,不过他总是爬得最高、掏得最准的那个!”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里流露出自然而然的熟稔和亲近。“后来……他阿妈出事,老寨主也……他就彻底变了。把自己关起来,没日没夜地学那些最难最危险的蛊术,话也越来越少。寨子里的小孩儿都有点怕他,除了我,因为我知道他其实……”她忽然住了口,眨了眨眼,狡黠地转了话题,“哎呀,不说这些了!少主让我告诉你寨子里的规矩呢!”
顾晏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阿洛娜的话语像一幅生动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了乌弦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个也曾有过短暂童年,会爬树掏鸟蛋,却在惨剧后迅速被催熟、被责任和死亡阴影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
不知为何,听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可好了”这些字眼,看着阿洛娜提起乌弦时那毫无隔阂的亲昵神态,顾晏安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不适。像是平静水面上,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细微,却确实存在。
阿洛娜已经开始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规矩:“首先呢,寨子最中央那棵最大的神树,就是那天晚上突然发疯……啊不是,是显灵的那棵!平时绝对不能靠近,尤其是月圆的时候!那是禁地中的禁地,只有少主、大祭司和几位寨老才能进去。”
“其次,后山有一片‘蛊林’,里面养着很多外面没有的厉害蛊虫,没有允许绝对不能进去,被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你有少主的银铃,普通的蛊虫应该不敢靠近你啦。”
“还有啊,寨子里有很多祭祀和节日,到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很热闹的!不过有些仪式,外人是不能参加的……嗯,你现在不算严格的外人了,但有些细节可能还是要注意……”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真心在帮忙。说到一些忌讳时,表情会变得很严肃;说到有趣的风俗时,眼睛又会弯起来。
顾晏安听得很仔细,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这些都是生存必需的背景知识。
“……差不多就这些主要的啦!”阿洛娜说完,松了口气,又从篮子里拿起一个红艳艳的野果,在身上擦了擦,递给顾晏安,“尝尝这个,很甜的!我早上刚去摘的。”
顾晏安接过:“谢谢。”
阿洛娜看着他咬了一口果子,忽然眼睛转了转,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笑意:“那个……顾大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少主他……真的跟你说,要按祖训……那个……娶你啊?”阿洛娜问完,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顾晏安咀嚼果肉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咽下,抬眼看着她:“他是这么说的。”
“哇……”阿洛娜小声惊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不可思议和“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古树都那样了,祖训肯定是真的!怪不得少主那天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天没出来,耳朵红得跟山柿子一样!我给他送晚饭的时候,叫他三声他都没听见!”
她咯咯地笑起来,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顾大哥,你别看乌弦哥哥现在冷冰冰的,其实他脸皮可薄了!小时候我揪他辫子玩(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他也留过一段时间小辫子),他气得耳朵红了整整一天!后来他学了蛊术,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凶,就没人敢惹他了,连我都好久没看到他耳朵红啦!”
耳朵红了一整天?因为被揪辫子?
顾晏安捏着果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甜美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却似乎比昨天那颗蜜饯,多了点说不清的、淡淡的涩意。
阿洛娜还在兴致勃勃地分享:“而且你别看他总是硬邦邦的,其实可细心了。以前我阿妈生病,他每天练完功都会偷偷采最新鲜的草药放在我家门口;寨子里哪家老人孩子有困难,他知道了,总会想办法帮一把,还不让人知道是他做的……这次他把你带回来,亲自给你处理伤口,调配‘枯木逢春’,还特意吩咐我用最好的药草给你熏屋子驱瘴气……我都好久没见他这么紧张过一个人了!”
她说着,看向顾晏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善意和期许:“顾大哥,乌弦哥哥他……这些年过得太苦了。那个诅咒像一把刀,一直悬在他头上。现在你来了,古树有了反应,也许……也许真的有转机。虽然他嘴笨,脸冷,方式也奇奇怪怪的,但他不是坏人。你……你能不能别生他的气?他绑你上祭坛,是没办法,寨子里的规矩,还有他自己的绝望……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你是……”
阿洛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
顾晏安静静地听着。阿洛娜的话语,拼凑出了一个更完整、也更复杂的乌弦——不只是冷漠的少主,背负诅咒的囚徒,也是一个会害羞、会偷偷帮助人、在青梅竹马记忆里留下鲜活痕迹的少年。
那丝心底细微的不适,似乎随着这些描述,悄然发酵,变成了一种更为清晰、也更为陌生的情绪。当他听到阿洛娜说“我好久没见他这么紧张过一个人了”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凉。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啃了一半的野果。
“我没有生气。”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在那种情况下,他的选择可以理解。”这是实话,基于利益和生存的理性分析。
阿洛娜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顾晏安控制情绪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她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就好!顾大哥,你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乌弦哥哥那边……我也会帮你说说话的!他其实可好哄了,就是拉不下脸……”
就在这时,竹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平稳,规律,带着顾晏安已经有些熟悉的冷清气息。
阿洛娜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了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裙子,冲顾晏安挤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他来了!我先走啦!”
她拎起空篮子,轻盈地跑到门口,正好与推门进来的乌弦打了个照面。
“乌弦哥哥!”阿洛娜笑容灿烂地打招呼,“我给顾大哥送果子,讲完规矩啦!顾大哥人真好!”
乌弦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顾晏安身上,见他气色尚可,才转向阿洛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阿洛娜摆摆手,又凑近乌弦,用顾晏安能隐约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顾大哥没生你气哦!你好好跟人家说话,别又板着脸!”说完,不等乌弦反应,就像一阵欢快的风似的跑走了,银饰叮叮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
乌弦被她的话弄得怔了一下,随即,那苍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站在门口,似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局促。
顾晏安将最后一口野果吃完,果核放在一旁,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他抬起眼,看向门口那个身姿挺拔、却因为青梅竹马两句话就再次红透耳根的苗疆少主。
阳光从乌弦身后的门框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透他脸上那层习惯性的寒霜,也化不开他耳际那抹突兀的绯色。
顾晏安忽然觉得,这山里的野果,味道确实有点复杂。
甜是甜的。
就是偶尔,会涩得让人有点……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