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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落幕 齐鲁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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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青站在魏辽面前一米处,望着他,等待魏辽静静开口。
“我上一次支教,是去的xx市xx县,快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大暴雨。”
齐鲁青脑海突然闪现一个画面,是魏辽没有撑伞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活似一只落汤鸡,可他的目光转到魏辽的脸上,又看不见魏辽的五官。在画面里,齐鲁青还是没有办法想象的出魏辽着落魄的样子。
齐鲁青无意说:“然后呢?”转而目光上移看向魏辽,看见对方细腻的眉眼浮现一种被悲痛萦绕的仓促与悲凉。
魏辽:“没过多久,就爆发了山洪。”
齐鲁青一怔,他万万没有料想到事情会朝天灾方面发展。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魏辽说这些话的神情,发现对方状态确实很糟糕,但魏辽并没有停止的意味,还在源源不断地同齐鲁青诉说当日的清醒。
奇怪的是,他没有越说越激动,反而音量越来越小。
齐鲁青不是不知道山洪的威力,毕竟在电视上新闻报道里也看到过,只是听魏辽以大化小的话语,还以为那只是平静的常见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辽还在说,说的都是自己的感受,他也是在那一次明白自己真的想要什么。
齐鲁青上前一步,用手轻轻捂住了魏辽的嘴唇,“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齐鲁青并没有把手放下,喉咙仿佛被苦涩的沙土堵住,两个人维持这种姿势沉默着。
魏辽拉过齐鲁青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脸颊一侧,抬头看齐鲁青:“越想远离过去,就离过去越近。而走向未来的人,却不得不回到过去的起点。我以为我经历这样的事情会很害怕,可是并没有,所以我来到了这里,也遇到了你,我很幸运我没有放弃,所以我平静,我甘之如饴。”
齐鲁青低垂的头看他,只是颦蹙着脸,没有说话。
有时候海里激流暗涌的时候,表面也是风平浪静的,恰如此时。
魏辽看见齐鲁青眼里闪烁的破碎的天光:“你那天不是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吗?我觉得我回答错了。”魏辽面色如常,淡然说出这句话。
齐鲁青这才回过了神,眼底最后一抹扑朔迷离的白光消失殆尽:“啊……是。那你为什么……回答错了?”
齐鲁青觉得那天魏辽的回应不无什么不妥,恰恰相反的是,这种回答是让那个两人都放心的回复。
魏辽莞尔一笑,挑眉看他:“超过友情的划线不一定就到了爱情的地界,我思量再三,往爱情的界限走着试试也没有不对……你说呢?”
齐鲁青一听这话,顿时背脊发凉,寒毛直竖,一直琢磨不清这话的意味:“这是……什么意思?”
魏辽收回目光,看向齐鲁青的脚尖:“我的意思是,等待夏令营结束之后,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话音还未落近齐鲁青耳里,但齐鲁青感觉自己的后背骨骼纷纷炸开,噼里啪啦一连串地从尾椎骨一直爆炸到了颈椎,让他反应好半天。
魏辽轻轻把齐鲁青往后一退,自己站了起来,拉住了齐鲁青,同时也带过一阵热风,扑面而过,止住齐鲁青身上的炸响声。
顷刻周遭又安静了下来,魏辽试探地把头埋了下来,靠在齐鲁青的身上。
齐鲁青举起两双手,仿佛是想要推开魏辽。
魏辽颤抖着身子,仿佛有话还没说出口。
果不其然,齐鲁青感觉埋在自己肩颈旁的人发出几声闷哼,接着缓缓开口。
“这算是拒绝我了吗?没事,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很难接受,就算你拒绝我也没有关系,能认识你,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齐鲁青举着的手悬空着,他本想抱一抱面前的人,但那话一说出口他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想把手放下,但那样不是自己喜欢的。
齐鲁青微微叹了口气,还是抱住了魏辽,齐鲁青能感受魏辽的身体顿了一下。
“对不起……”齐鲁青说。“我还是不能接受。”
他不是不能接受他本人的性取向问题,而是不能接受自己以一个不对等的爱情观来和魏辽共同分担二人接下来要承受的问题。
他不是不能接受,他是想接受一个等自己准备好了能坦然面对魏辽的时候。
魏辽已经抬起头来,齐鲁青缓缓推开他,然后转身离开了。
推开门后,热风扑面而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燥热的气息里。风错乱了额间的碎发,也扰乱他的心曲。整个人犹如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又重重拍打在地上。
魏辽坐在屋里,茫然无措,他一脸懊悔地拍着自己的脑门,只怪自己神志糊涂,意识不清,操之过急。
他哑然失笑,心说只希望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吓到齐鲁青就好。
他缓缓起身,心里燃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希冀,此时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向流窜他全身,他带着燃烧之后带有余温的灰烬走出了门。
笑得肆意。
教室里跳舞的小女孩已经走了,齐鲁青又把自己锁在了教室里,他拿出被自己捏的皱巴巴的稿子重新大声朗诵起来,试图寻找内心的一缕平衡。
越练越焦躁。
就在此时,苏文欣走了进来:“你练习完了吗?我们来对一下。”
齐鲁青点头默认。
他一向对自己的语言天赋很自信,凭借着白天练习的成果来看,这一次应该没有问题。
前面几句热场话说的没问题,可是一旦到了后面,状况意外百出。要么是少念一个字,要么就是话说不清楚。
原因只有齐鲁青知道。
苏文欣也没生气,只是让齐鲁青多练练后就走了。
*
齐鲁青简直不知道自己晚上怎么熬过来的,可他就这样熬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正式演出了。
他作为主持人,第一个上台,没有事做的魏辽跟家长们都坐在后面拉着的长凳上,尤其是魏辽坐到了最角落,齐鲁青最开始还没发现。
洋洋洒洒念了好长一句话之后,齐鲁青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有了一丝来观察某人的时间。
这三天里,他也并不是一事无成,起码能让他在寂寥的黑夜想明白很多事情,让他在夏日的午后反省出感悟。
而且,这三天也没他想象中的尴尬,反而在打破平衡之后,能在重新找回平衡的过程中得到磨练。
起码他现在能坦然地跟魏辽说话,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那种。
齐鲁青朝后望去,人声嘈杂,明晃晃全是一片被灯打的反光的人头,齐鲁青差点被晃花了眼。而魏辽的头就藏匿在这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灯泡”中。
灯光是恒定不变的,但投射影子却是隐隐绰绰的。人群聚拢就是一片黑暗,齐鲁青看不见魏辽的表情。人群散开,灯光照进,齐鲁青就能看见魏辽朦胧模糊的轮廓。
可他还想看得透彻些。
就在他继续念稿子时,魏辽不知不觉中从人群里站起来,走到了大坝两侧的台阶上坐下了。
齐鲁青退回到一旁时,在人群里怎么样也找不到魏辽的影子,他有些晃神,眼神随意乱瞟,好在在对面一侧锁定住了魏辽的身影。
他们隔着中间表演的人群对望,随之又错开目光,把目光放在表演的人身上。
灯光从齐鲁青这一侧的二楼往下照去,齐鲁青能借此位置,将魏辽看的透彻。
他看见魏辽在笑。
他很想迈开步子,冲出人群,向着笑脸盈盈的人走去,可他不能挣脱话筒的束缚。
队长给齐鲁青使了个眼色,节目已经表演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是队员们站在台上分享自己的感悟。
队员们纷纷从两侧涌来,为了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齐鲁青特意站在两侧。
结果魏辽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跟齐鲁青来了个并肩。齐鲁青刻意保持内心平稳,忍着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来。
齐鲁青把话筒传到前面,队员们依次发言。想着起码还要等个几分钟才轮到自己,于是齐鲁青开始走神,眼神虚空。
直到自己身边那人声音骤然响起。
齐鲁青仔细聆听。
声音停止了,他们身后的教室关闭着,也许自他们走了之后,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灰尘也在上面定居,齐鲁青把游离的心绪阻隔在这一片空地以外,锁在紧闭的门内,每当破门而出时,总会有遇到魏辽进门的那一天。
这是倒数第二天,明天的早上他们就走了。
表演节目之后,家长孩子们纷纷离场,反倒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徐猴儿留了下来,帮他们打扫遗留下来的战场。
他拿着一把扫把,以气吞山河的走势,长驱直入地来到齐鲁青身边,齐鲁青还以为徐猴儿是来找他拿命来的。
徐猴儿面无表情,将自己的扫帚递给了齐鲁青,自己转身又去拿了另外一把。
齐鲁青见它面色沉静,没有平日本分活跃的神色,不由得一问,带着开玩笑的调子:“怎么?看见我们要走了,难过啦?”
徐猴儿别开目光:“才没有!”
齐鲁青忽然一笑,拍了徐猴儿的头:“那就好,不然我可过意不去!”
徐猴儿开始默默扫地。此时正值夜晚,月明星稀,齐鲁青身前渐渐传来啜泣之声。
齐鲁青和魏辽对视一眼,二人走上前去,拉着徐猴儿坐下了。
齐鲁青怎会不知道徐猴儿心里所想,他心里也闷得慌,这种感觉就像是好友重聚再次分离,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何时了。
齐鲁青此刻总算明白古人为何写“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了。
“你说,我们以后会再见吗?”徐猴儿问。
齐鲁青觉得这个问题似曾相识,他想说:“一辈子这么长,有缘自会相见。但更多的却是到时候再看吧。”
这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回复,有着空洞的内核,这话在一个孩子面前说,太过残忍,似乎是搬起石头砸进水里的漩涡,直直落进海底。
“会的,在将来,我们总会再见的。”齐鲁青说。他暗自思忖,你也知道这话太过狠心吗?可是曾几何时,你自己也对魏辽这样说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