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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镜中的杀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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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是深灰色的,像裹尸布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涟站在训练场外时,东方天空那线微光还藏在浓雾背后,整个世界只剩深浅不一的灰。
背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动作稍大就会开裂。但他站得笔直,左手下意识摸着腰间父亲留下的苦无——昨晚他用鱼铺大叔给的磨刀石仔细打磨过,那些水波状的磨损痕迹在刃部形成奇特的纹理,在昏暗中隐约流动着幽光。
铁门没锁。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黎明格外响亮。
训练场内不再是水池。水被抽干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水渍,像干涸的血迹。鬼灯满月站在场地中央,脚下摆着两把刀。
不是苦无,也不是短刀,而是真正的忍者刀,刃长近一米,刀镡是雾隐标志的水波纹形状。在昏暗光线下,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鲨鱼皮。
“今天学杀人。”鬼灯满月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回荡,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抬脚,其中一把刀滑到涟面前,在石板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停在他脚边。
“捡起来。”
涟弯腰。刀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刀柄裹着黑色的鲨鱼皮,已经被无数手掌磨得光滑。握住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刺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臂,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寒冷——杀意的冷。
“刀名‘水心’,雾隐制式忍刀,标准长度九十厘米,重三斤七两。”鬼灯满月像在背诵教科书,“适合刺、劈、斩,不适合格挡。水遁忍者常用,因为刀身有导流槽,可以引导水流,增强水遁忍术的切割力。”
他举起自己手中的刀,做了几个基本的挥刀动作。没有花哨,没有多余,每个动作都精确、高效、致命。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撕开布帛。
“杀人只需要三个动作:刺、劈、斩。其他都是多余。”鬼灯满月停下,疤痕脸转向涟,“现在,重复我刚才的动作。”
涟握紧刀柄。他从未用过真正的刀,昨晚磨苦无的手感与这完全不同。刀太重,重心太靠前,挥动的轨迹难以控制。他模仿鬼灯满月的动作刺出,刀尖颤抖着偏离方向;劈砍时差点脱手;斩击更是笨拙,整个人被刀的惯性带得踉跄。
“废物。”鬼灯满月的声音不高,但像鞭子抽在皮肤上,“你这样握刀,敌人还没死,自己先断了手腕。”
他走到涟身后,没有触碰,只是用刀鞘点着涟的手肘、手腕、肩膀。
“这里,放松。这里,绷紧。腰发力,不是手臂发力。刀是你手臂的延伸,不是你要控制的工具,而是你要成为的一部分。”
涟重新调整姿势。这次好些,但依然笨拙。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刺痛。背上的伤口在绷带下发热,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新生的皮肉。
“继续。”鬼灯满月退回原地,像一尊雕像般站立,“刺一千次,劈一千次,斩一千次。日落前完成。”
三千次。以涟现在的体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没有争辩,只是开始。
刺。劈。斩。
一开始他还计数,但很快数字就模糊了。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刺痛,最后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汗水湿透了衣服,粘在背上,让伤口更加刺痛。握刀的虎口磨破了,血浸湿了刀柄的鲨鱼皮,变得滑腻。
晨光渐亮,雾气从门缝涌入,在训练场中翻滚。鬼灯满月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跟踪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错误,每一次踉跄。
五百次。涟的手臂开始颤抖,刀尖下垂。
“手抬高。”鬼灯满月说,“刀尖下垂,等于把脖子送给敌人。”
七百次。涟的呼吸变成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控制呼吸。战斗中喘成这样,死得最快。”
一千次。刺的动作完成。涟几乎握不住刀,汗水流进眼睛,视野模糊。他想停下,想喝水,想倒下。
“休息三十秒。”鬼灯满月终于说,“然后继续。”
涟松开手,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滴在石板上,很快蒸发,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三十秒转瞬即逝。
“刀。”鬼灯满月的声音像钟声敲响。
涟咬紧牙,捡起刀。刀柄被汗水泡得湿滑,他不得不在手上缠了布条。劈砍的动作对体力的消耗更大,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三百次后,他的腰开始抗议,每一次扭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腰是轴。轴断了,刀就废了。”鬼灯满月的指导简洁而残酷。
五百次。涟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有轰鸣声。汗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七百次。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只是靠着惯性在挥刀。刀越来越重,重得像在挥动一整个海洋。
八百次。膝盖一软,他单膝跪地,刀尖拄地才没倒下。
“站起来。”鬼灯满月的声音很近,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涟面前,低头俯视,“在战场上,跪下等于死亡。”
涟抬头。汗水模糊的视线中,鬼灯满月的疤痕脸扭曲变形,像水中的倒影。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水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工具。”鬼灯满月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波动,“但刀只能是武器。刀的存在意义,就是杀人。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一点,现在就滚出去。水无月的遗孤,在雾隐只有两条路:成为工具,或者成为尸体。”
他蹲下身,与涟平视。这么近的距离,涟能看清他脸上疤痕的每一个细节:深褐色的,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溅到留下的。右眼的下眼睑被疤痕牵扯,微微下垂,让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疲惫的凶狠。
“你父亲选择了第三条路。”鬼灯满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逃了。他以为可以逃出这个村子,逃出这个忍界,逃出刀的命运。但他错了。刀不会因为你不用它,就停止存在。它会在你睡觉时刺进你的后背,在你转身时割开你的喉咙。”
他伸手,握住涟握刀的手。那手很大,布满老茧,冰冷得像尸体。
“握紧。”鬼灯满月说,用力握紧涟的手,直到指节发白,直到疼痛让涟从虚脱中清醒,“这是你的刀。你要用它杀人,杀很多人,杀到你的手再也握不住它,杀到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见血。然后,也许,你可以选择放下它。但在这之前——”
他猛地站起,拽着涟的手,强迫他站起来,强迫他举起刀。
“——你是刀的一部分。”
涟被拖着站起来,双腿发抖,但刀举起来了,在晨光中颤抖,反射着冰冷的光。
“继续。”鬼灯满月松开手,退回阴影中。
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八百零一。八百零二。八百零三。
时间失去意义。疼痛失去意义。只有刀,只有动作,只有那个疤痕脸男人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日落前,他完成了。
最后一下斩击后,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远处。涟瘫倒在地,仰面朝天,视野里是训练场高高的天花板,灰蒙蒙的,布满蛛网。他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每一块肌肉的疼痛。
鬼灯满月走过来,弯腰捡起刀,仔细检查刀身。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崩口,是劈砍时力度控制不当留下的。他用拇指抹过刀身,抹掉上面的汗和血。
“明天修补。”他说,把刀插回鞘,扔在涟身边,“现在,起来。”
涟动不了。他的身体像不属于自己,每个关节都在尖叫,每块肌肉都在燃烧。
“我说,起来。”鬼灯满月的声音冷下来。
涟用尽最后的力气,翻滚,撑地,跪起,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分钟,但他站起来了。
鬼灯满月盯着他看了很久,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裂开的地狱。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涟愣了一下,摇头。不是不恨,是他根本没力气恨。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三千次挥刀中用尽了。
“很好。恨是弱者的情绪。”鬼灯满月转身走向门口,“明天同一时间。迟到一秒,加一千次。”
他消失在门外。训练场里只剩下涟一个人,和满地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血红的光带,正好穿过训练场中央。涟站在光中,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完全磨烂了,血肉模糊,布条和皮肤粘在一起,一碰就痛。手臂、肩膀、腰、背,没有一处不痛。
但他还站着。
他弯腰捡起刀鞘,把“水心”插回鞘中。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夕阳的光在迅速消退,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像墨水滴入清水。三千次挥刀,从晨光到暮色,从站立到倒下再到站起。
这就是特别指导的第二天。这就是杀人的训练。
回家的路比平时长十倍。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经过鱼铺时,门关着,灯暗着。涟靠着门板歇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一些,继续走。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雾隐的夜晚来得早,浓雾一起,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偶尔有巡逻的忍者走过,脚步声在雾气中回荡,像幽灵。
终于到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涟没点灯,只是摸索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冷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但也冲掉了汗水和血污,带来片刻清醒。
他摸黑解开手上的布条,布料粘在伤口上,撕下来时带下一层皮。他咬着牙,用剩下的水冲洗伤口,然后从怀里摸出昨天没用完的伤药,胡乱抹上。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疼痛稍减。
做完这些,他已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靠着墙滑坐到地上,背上的伤口被粗糙的墙面摩擦,又是一阵刺痛,但他已经没力气调整姿势。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缓慢,沉重,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他想起了鬼灯满月的话:“刀不会因为你不用它,就停止存在。它会在你睡觉时刺进你的后背,在你转身时割开你的喉咙。”
他想起了父亲的信:“活下去,孩子。用你自己的方式。”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眼睛,深色的,温柔的,充满歉疚的。
他想起了水池中那些银色的鱼,想起了它们恢复清澈的眼睛,想起了手指触碰时的轻柔。
这些画面在黑暗中旋转,交织,最后定格在鬼灯满月那张疤痕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凶狠,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什么东西吞噬过的空洞。
“你恨我吗?”
不恨。但也不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冰冷地教授杀人,却又在水池边说出那样的话。不理解为什么他要提起水无月一族,提起清洗,提起涟的父亲。是在警告,还是在提醒?是在驯化,还是在...测试?
没有答案。只有黑暗,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是敲,更像是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涟没有动。他太累了,累到连警惕的力气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闪进来,迅速关上门。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是照美冥。她提着一个小包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盏简易的油灯。看到瘫坐在地上的涟,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走过来,蹲下身。
“你的手...”她倒抽一口冷气。
涟低头看自己的手,借着灯光,他才看清伤势有多严重:虎口完全撕裂,深可见骨,手指上全是水泡和血痕,有些水泡破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鬼灯满月...”照美冥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他怎么能...”
“是我自己握刀太紧。”涟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照美冥没说话,只是打开包裹。里面有干净的布,药膏,还有一小瓶透明液体。她小心地拉过涟的手,先用清水冲洗——这次是温水,然后倒上那瓶透明液体。液体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很快变成麻木的凉。
“消毒的。”照美冥简短解释,开始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轻巧而稳定,与平时那个在训练场上闪转腾挪的红发女孩判若两人。
“你学过医疗忍术?”涟问。
“一点点。我母亲教我的。”照美冥包扎好他的手,又检查他背上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和汗水浸透,粘在伤口上。她小心地用温水浸湿,一点点揭开,重新上药包扎。
“我听说鬼灯满月的特别指导很残酷,但没想到...”她没说完,但语气说明了一切。
“他今天问我,恨不恨他。”涟突然说。
照美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
“那就别想。”照美冥包扎好最后一处,在他对面坐下,从包裹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他一个,“先吃东西。仇恨是毒,思考是药。但在这之前,你需要活着。”
涟接过饭团,小口吃着。是普通的梅子饭团,但此时吃起来像山珍海味。他吃得很慢,因为手疼,也因为饿过了头,吃太快会吐。
“我今天去打听了水无月的事。”照美冥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很少,几乎没有记录。但守书库的老爷爷喝醉后说了一些。他说水无月一族是雾隐的‘眼睛’,能通过水看到千里之外的事,能通过水听到敌人的密谈,能通过水治疗最重的伤。但也能通过水杀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她顿了顿,看着涟的眼睛:“他说,水无月的最后一个族长,是在三十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被处决的。行刑前,他对着围观的人说:‘水能照出真相,但你们选择了闭上眼睛。’然后他就被砍了头,血喷了三天三夜都没停,把刑场染成了红色。从那以后,那个地方就寸草不生,连雨都避开那里下。”
涟停下咀嚼。饭团在嘴里失去了味道。
“三天三夜的血?”他喃喃。
“可能是夸张。但守书库的老爷爷说,他亲眼看到,行刑后的一个月,刑场的土壤里渗出的水都是红色的,像血。”照美冥的表情在昏黄灯光下显得严肃,“老爷爷还说,水无月不是被清洗的。是‘献祭’。因为当时的影认为,他们的能力太接近神,是对忍者的亵渎。”
涟想起鬼灯满月的话:“水无月一族被判定为‘危险因素’。”
“危险因素...”照美冥冷笑,“是太有用,所以太危险。能看穿一切秘密的眼睛,哪个掌权者会允许它存在?”
她吃完自己的饭团,用布仔细擦干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卷轴,递给涟。
“这是基础的水遁修炼方法。我从家里偷出来的。鬼灯满月教你怎么杀人,但不会教你怎么真正地用水。水无月的能力,如果只会用来杀人,就浪费了。”
涟接过卷轴。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有千钧重。
“为什么帮我?”他问。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照美冥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母亲是医疗忍者。”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治好了很多人,也救过很多忍者。但三年前,她在一次任务中重伤,回来时只剩一口气。村里的医疗班说,伤势太重,没救了。”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但有一个老人,一个扫地的老人,偷偷来到我家。他用水治好了我母亲。不是医疗忍术,是水。他用手捧着一捧清水,放在我母亲的伤口上,水就自己渗进去,伤口就自己愈合了。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只是摇头,说‘这是水无月最后的一点心意’。”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但一个月后,有人在村外的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像是失足淹死的。”照美冥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我母亲一直卧床,但活着。直到去年冬天,她睡过去,再也没醒来。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水能救人,也能杀人。但最重要的是,水能记住一切。那些被血染红的水,总有一天会清澈。’”
她看着涟,深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枚燃烧的炭:“我不懂水,但我懂血。雾隐流了太多血,多到连水都记不住了。但如果你真的是水无月,如果你真的能听到水的声音,那也许...”
她没说完,但涟听懂了。也许他能让水重新记住,记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记住那些被血掩盖的真相,记住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发光的人。
“我会看这个卷轴。”涟说,把卷轴小心地收进怀里,“但我不能保证什么。我只是...一个刚学会拿刀的孩子。”
“但你是水无月的孩子。”照美冥站起身,提起油灯,“这就够了。在这个村子,血统有时候是诅咒,有时候是希望。我希望你是后者。”
她走到门边,回头,红发在灯光下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明天小心。第三天是最难的。之前的几个人,都是在第三天崩溃的。鬼灯满月会逼出你所有的潜力,用最残酷的方式。但如果你撑过去了...”
“会怎样?”
“你会成为他真正的学生。而鬼灯满月真正的学生,没有一个活过十岁。”
她推门离开,雾气涌入,带来夜间的寒意。油灯被带走,屋里重归黑暗,但涟怀里那个卷轴的存在,像一小团火,温暖着胸口。
他靠着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上的伤在药膏的作用下不再那么痛,背上的伤口也开始发痒,是愈合的征兆。身体在恢复,但心却沉甸甸的。
水无月的最后一点心意。三天三夜的血。被献祭的眼睛。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最后与鬼灯满月的脸重叠:那张疤痕脸,那只被疤痕牵扯的眼睛,那句“你父亲选择了第三条路”。
父亲选择逃跑,选择了离开。而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拿起刀。
是同样的路,还是不同的路?
没有答案。只有黑暗,和疼痛,和怀里那个小小的卷轴,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雾隐之夜。
远处的钟声敲响,是宵禁的钟。雾隐的夜晚,不允许任何人在外游荡。那些还在外面的人,要么是忍者,要么是尸体。
涟慢慢站起,走到窗边。浓雾笼罩了一切,连最近处的屋顶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雾中有水,水中有记忆,记忆中有血,也有光。
他躺下,闭上眼睛。这次,水的歌声中多了一些声音:是刀锋划破空气的呼啸,是三千次挥刀的计数,是照美冥母亲临终的低语,是守书库老爷爷醉后的呓语,是那个扫地老人捧起的一捧清水。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词的挽歌,在黑暗中流淌,直到黎明。
窗外的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