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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中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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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雾是铁灰色的,沉重得像要压垮整个村子。涟站在训练场外时,握刀的右手还在不自觉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昨天三千次挥刀留下的肌肉记忆。虎口的新生皮肉在绷带下痒得钻心,但他没有去挠。
铁门今天敞开着,里面没有灯光,漆黑得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荡。训练场中央,鬼灯满月已经站在那里,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人,非常老的老人,穿着深灰色、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朴素和服,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到瞳仁。但当他看向涟时,涟感到一种奇异的穿透感,像是被X光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这是镜先生。”鬼灯满月的介绍很简短,“今天的考官。”
镜先生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那手枯瘦得像鹰爪,皮肤上布满深褐色的斑点。他做了个手势,指向训练场的一角。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水镜。不是普通的水镜,而是一面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圆镜,直径超过三米,镜面是流动的水,但保持着完美的平面,倒映着整个训练场,倒映着三个人,倒映着门外灰暗的天空。
“走过去。”鬼灯满月说,“触碰镜面。”
涟没有动。他握紧了刀鞘,右手虎口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触碰之后呢?”
“你会看到一些东西。”镜先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记忆。水中的记忆。三十年来,所有在这训练场流过血、流过泪、流过绝望的人,他们的记忆都留在水里。今天,你要进去,找到出路。”
“出路?”
“活着出来的路。”镜先生的小眼睛盯着涟,那目光让涟想起深海中的鱼,冰冷,漠然,看透了生死,“水镜之术的试炼。进入水中的记忆,在其中迷失,或从中走出。走出来的,能看见真实。走不出来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鬼灯满月补充:“这是水无月一族曾经的成人礼。进入祖祠的水镜,遍历先祖的记忆,理解水的本质。不过现在简化了——你只需要活着出来。”
涟看向那面水镜。镜面平静,倒映清晰,但看久了,会发现倒影有细微的延迟,像是水面下的另一个世界,在模仿这个世界,但慢了一拍。
“如果我不进去呢?”
“你会成为雾隐的叛逃者,被追杀,被处决,尸体扔进大海喂鱼。”鬼灯满月的声音平淡无波,“或者,你现在可以转身离开,放弃忍者的身份,成为平民。但你知道平民在雾隐的下场。”
涟知道。平民要么成为忍者,要么成为消耗品。没有第三条路。尤其是在知道水无月的秘密之后,在经历了前两天的训练之后,退路早已被切断。
他松开刀鞘,将“水心”靠在墙边,然后走向水镜。
距离越近,水镜的异样感越强。镜面散发出的不是水的湿润气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气味——陈旧、铁锈、泪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倒影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和恐惧。
他在镜前停下,伸手。
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水是温的,像体温。然后,水包裹了手指,拉扯,像有无数只手从镜中伸出,抓住他,拖他进去。
他没有抵抗。
水漫过手指,手腕,手臂,肩膀,然后整个人被吸入镜中。没有窒息感,没有溺水感,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像从高处坠落,但永远落不到底。
光怪陆离的色彩在眼前旋转。声音碎片般涌入耳朵:笑声,哭声,呐喊,低语,刀刃碰撞,水花飞溅,骨骼碎裂,血液喷涌。无数画面一闪而过:一个红发女人抱着婴儿低声哼唱,一个男人在月下磨刀,一群孩子在血泊中厮杀,一个老人对着空荡荡的祠堂跪拜。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涟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窄,两侧是深色的木质墙壁,墙上挂着油灯,火苗稳定地燃烧,投下摇晃的光影。地面是光滑的木板,光脚踩上去微凉。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还有老旧木头特有的气息。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布料柔软,袖口绣着水波纹的图案。手变小了,是孩童的手,虎口没有伤,皮肤光滑。他摸向额头,护额不见了。
“涟,别发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涟转身,看到一个女人跪坐在走廊尽头。她穿着淡紫色的和服,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面容清秀,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
她在对他微笑。那笑容很熟悉,熟悉到让涟的心脏一阵绞痛。
母亲。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这个母亲更年轻,更健康,脸颊有血色,眼睛里没有病痛的阴影。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母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她的手温暖而柔软,轻轻整理他的衣领,“你要去见你父亲了。记住妈妈教你的,要安静,要礼貌,要好好看,好好听。”
父亲。这个词让涟的身体僵硬了。
“可是妈妈,父亲他...”他听到自己发出童稚的声音,那不是他平时说话的音调,但确确实实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
“父亲只是病了。”母亲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明亮起来,“但他很想见你。你是他最大的骄傲,知道吗?”
她牵起他的手。手很小,完全被包裹在母亲的掌心里。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油灯的光随着他们的经过而摇曳,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舞。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深色的木门,门板上刻着复杂的水波纹图案。母亲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浓密的雾气,几乎透不进光。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消瘦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纸,深色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头上。他盖着薄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已经死去。但当母亲带着涟走近时,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让涟屏住了呼吸。
和他一样的眼睛。深灰色,像雨前的天空,但眼底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水底折射的阳光,流转,波动,仿佛眼睛本身是两潭活水。
“来了。”男人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手指枯瘦,皮肤透明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涟被母亲轻轻往前推。他走到床边,仰头看着床上的男人——他的父亲。
父亲仔细地打量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像在记忆,又像在确认。然后,父亲笑了,一个虚弱但真实的笑容。
“像你母亲。”他说,咳嗽起来,咳得很凶,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母亲快步上前,扶起他,轻轻拍他的背。咳声渐渐平息,父亲喘息着,嘴角有一丝血痕。
“对不起。”父亲对母亲说,声音里充满歉意和疲惫。
母亲摇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不要说这些。让涟好好看看你。”
父亲重新看向涟。这次,他的目光更专注,更深,像是在透过涟的眼睛,看着别的什么。
“水在和你说话了,对吗?”父亲轻声问。
涟下意识地点头。在这个记忆场景中,他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导着,扮演着“童年时的自己”。
“你听到了什么?”
“歌声。”涟听到自己用童稚的声音回答,“很轻,很好听。有时候是摇篮曲,有时候是海浪声,有时候是...是哭声。”
父亲的脸色更苍白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太早了。你才五岁...”
“这是天赋,不是诅咒。”母亲说,声音坚定,“你会教他控制,对不对?你会教他如何使用这份馈赠,而不是被它吞噬。”
父亲重新睁眼,目光在母亲和涟之间移动,最后定格在涟的脸上。“听着,孩子。水是记忆。所有的水,都记得所有的事。河流记得它流过的每一寸土地,大海记得它拥抱过的每一艘船,雨水记得它坠落前的每一片云。而我们的血,我们的泪,也是水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颤抖地触碰涟的脸颊。指尖冰凉。
“水无月一族的能力,是听见水的记忆。但记忆不都是美好的。水记得战争,记得屠杀,记得背叛,记得所有被遗忘的痛苦。如果你不能控制这份能力,你会被那些记忆淹没,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记忆,哪些是水的记忆,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父亲的手滑下,握住涟的手。那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我要教你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规则:你是容器,不是河流。你让水流过,但不被水流走。你倾听记忆,但不成为记忆。明白吗?”
涟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他感觉到这些话很重要,重要到必须刻进骨头里。
“好。”父亲松开手,似乎用尽了力气,瘫回枕头上,剧烈喘息。母亲扶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父亲的脸上,和那些汗水混在一起。
“第二个规则。”父亲的声音更轻了,涟必须凑得很近才能听见,“水能照出真相,但真相往往残酷。当你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记住:你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看,而是为了理解现在而看。过去已经凝固,像冰。你能做的,只是看着它,记住它,然后继续流动。”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血,暗红色的血溅在苍白的被单上,像雪地里的梅花。母亲惊呼,想要叫医生,但父亲抓住她的手。
“没时间了。”父亲喘息着,目光转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面铜镜,镜面模糊,倒映着昏暗的房间和他们三人的身影。“他们来了。最后的清洗...镜,带他们走。”
镜?涟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铜镜的倒影中,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是镜先生,但更年轻些,背还没那么弯,脸上的皱纹也少些。他站在倒影中,对现实中的父亲点头。
“我会保护他们。”倒影中的镜先生说,声音从铜镜中传出,空洞而遥远。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他最后看向涟,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歉疚,有骄傲,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了。”父亲说,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但记住我的话。倾听水,但不要被水淹没。照出真相,但不要被真相压垮。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涟的手腕,握得那么紧,几乎要捏碎骨头。
“——不要恨。仇恨是毒,会污染你体内的水。水无月的血脉已经很稀薄了,不能再被污染。答应我。”
涟感觉到眼泪从自己眼中涌出。不是他在哭,是这个记忆中的孩子在哭。但他点头,用力地点头。
“我答应。”
父亲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然后,他的手松开了,滑落,眼睛闭上,胸口最后一次起伏,然后永远静止。
母亲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很快捂住嘴。她把涟搂进怀里,紧紧地,紧到涟几乎不能呼吸。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声音很稳:
“记住你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要记住。现在,我们得走了。”
铜镜中的镜先生伸出手,那只手穿过了镜面,伸进了现实。手枯瘦,但稳定。他做了个手势,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快。”倒影中的镜先生说。
母亲抱着涟,走向铜镜。在即将触碰到镜面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撞门。
“水无月清!奉影之命,以叛国罪逮捕你!”
门被撞开了。一群人冲进来,穿着雾隐暗部的装束,戴着面具,手持武器。他们看到床上的尸体,看到抱着孩子的女人,看到那面泛着涟漪的铜镜。
“抓住他们!”
母亲没有回头。她抱着涟,一步踏入了铜镜。水漫过身体的感觉,和刚才进入水镜时一模一样。在完全被水吞噬前,涟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些暗部冲向铜镜,但镜面在他们触碰到之前就恢复了平静,倒映出他们惊愕的脸。他看到床上的父亲,安静地躺着,嘴角有一丝血,但表情平静,像睡着了。他看到窗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的雾,永远笼罩着这个村子。
然后,水吞没了一切。
涟从水镜中被“吐”出来,摔在训练场冰凉的石板上。他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清水,然后趴在那里,喘息,颤抖,全身湿透。
记忆的碎片还在脑海中翻腾:父亲枯瘦的手,母亲压抑的呜咽,铜镜中的倒影,暗部的面具,还有那句“以叛国罪逮捕你”。
叛国罪。水无月清。他的父亲。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枯瘦,布满斑点,是镜先生的手。涟抬头,看到老人佝偻的身影站在水镜旁,那面巨大的水镜已经恢复了平静,倒映着训练场,倒映着鬼灯满月冷漠的脸,倒映着涟自己狼狈的样子。
“你看到了什么?”镜先生问,声音依然沙哑。
涟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双腿发软,但他站稳了。“我看到了...我父亲的死。还有逃亡。”
镜先生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还有呢?”
“还有你。你帮我们逃走了。”
镜先生沉默了很久。鬼灯满月走过来,站在两人之间,看着镜先生:“这是真的?”
“是真的。”镜先生最终承认,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三十年前,水无月清是我的朋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在清洗令下达的那晚,我提前去报信。但他已经病入膏肓,走不了了。他求我带他的妻子和孩子走。我答应了。”
他看向涟,目光复杂:“我用家族秘传的水镜之术,打通了一条临时的通道,送你们母子离开雾隐。但通道不稳定,出口随机。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们是否活下来了。直到前几天,满月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水无月遗孤。”
鬼灯满月接话:“我调查了你的背景。你母亲是十年前从外地来到雾隐的,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婴儿。她说丈夫死了,没有其他亲人。但她从不提过去,从不说从哪里来。而且,她对水有一种奇怪的亲和力——即使不是忍者,也能预测天气,能找到最好的水源,能在浓雾中不迷路。”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和水无月清一模一样的眼睛。那种眼睛,整个忍界都不会有第二双。”
涟摸向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颜色特别,但从未想过这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我母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她从未告诉我。”
“她是在保护你。”镜先生说,“在雾隐,水无月是禁忌。提这个名字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带着你隐藏身份,以平民的身份生活,是希望你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但血统是藏不住的。当你开始展现对水的亲和力时,她一定很害怕。”
害怕。涟想起母亲病重时的眼神,那种深沉的担忧,那种欲言又止的痛苦。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在害怕死亡,而是在害怕他——害怕他的能力觉醒,害怕他被发现,害怕他重蹈父亲的覆辙。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涟看向鬼灯满月。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是谁。”鬼灯满月说,“在雾隐,不知道自己的根,就不知道自己能长多高。水无月曾经是雾隐的眼睛,是村子最珍贵的财富。然后他们成了威胁,成了必须清除的异类。但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谁在使用,如何使用。”
他走到水镜前,伸手触碰镜面。镜面泛起涟漪,倒影扭曲。
“今天的试炼,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确认。确认你是否真的继承了水无月的能力,确认你能否承受那些记忆,确认你有没有资格背负这个姓氏。”他转身,疤痕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张破碎的面具,“你活着出来了。你看到了真相,但没有崩溃。你合格了。”
合格。这个词让涟感到一阵荒谬。他刚刚在记忆中目睹了父亲的死亡,经历了儿时的逃亡,现在被告知“合格”。
“那么现在呢?”他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现在,训练继续。”鬼灯满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但内容会变。既然你是水无月,既然你有这份天赋,那就要学会真正地使用它。不是像昨天那样挥舞刀剑,而是用水去看,去听,去感知,去...杀人。”
杀人。这个词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冰冷而沉重。
“水可以是最温柔的治愈,也可以是最残酷的武器。”镜先生缓缓说,走向门口,“水无月澈曾经是雾隐最好的医疗忍者,能用水治愈濒死的伤者。但他也是雾隐最可怕的暗杀者,能让敌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溺毙。力量没有善恶,孩子。善恶在用力量的人心里。”
他走到门边,停顿,没有回头:“你父亲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到不适合这个世界。所以他死了。但温柔不是软弱。真正的温柔,是在见识了所有的残酷之后,依然选择不成为残酷的一部分。记住这一点。”
门开了,雾气涌入。镜先生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像从未出现过。
训练场里只剩下涟和鬼灯满月。水镜依然悬浮在空中,镜面平静,但涟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无数被遗忘的记忆,无数被埋葬的真相。
“把刀捡起来。”鬼灯满月说。
涟走到墙边,捡起“水心”。刀鞘冰凉,刀柄的鲨鱼皮已经被他的血浸染出深色。他握紧,虎口的伤口在绷带下刺痛。
“今天不练挥刀。”鬼灯满月走到训练场中央,结了一个印。地面开始渗出水,很快淹没了脚踝。水是清澈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今天,你要学会‘看’。”
“看?”
“用水看。”鬼灯满月说,“闭上眼睛,感知水。告诉我,水里有什么。”
涟闭上眼睛。脚下,水在流动,缓慢,温柔。他沉入感知中。
水的“视野”展开。训练场变成了一片光的海洋。鬼灯满月是深蓝色的光团,稳定,冰冷,像深海。他自己是淡蓝色的,波动,不安,像溪流。水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是浮游生物,是微生物,是水中的生命。
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暗红色的光斑,像水中的血迹,沉淀在石板缝隙里。那些光斑散发出的不是生命的波动,而是死亡的回响:痛苦,恐惧,绝望。是那些在这里训练、受伤、甚至死去的孩子们留下的记忆碎片。
还有更深处的东西。石板之下,土壤之中,有更古老、更沉重的暗红色,几乎变成黑色。那是更早的记忆,更深的痛苦。涟的感知触碰到那些黑色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像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拉扯他的灵魂。
“我看到了...血。”他睁开眼睛,声音发颤,“很多血。旧的,新的。痛苦,恐惧。还有很多...很多死亡。”
鬼灯满月点头,没有惊讶。“这就是血雾之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水记住了这一切,但人选择了遗忘。”
他走到涟面前,水花溅起。“现在,我要你做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深入,看到更多的记忆,承受更多的痛苦。或者,你可以关闭这份感知,像普通人一样,只看表面,不问深处。”
涟看着脚下清澈的水。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板。但用“水视野”看时,水是暗红色的,充满了过去的回声。
“如果我一直看,会怎样?”
“你会疯。”鬼灯满月坦诚地说,“水无月一族的历史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因为承受不了水的记忆而发疯。他们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分不清自己和他人,最后要么自杀,要么被关起来。但也有三分之一的人,学会了与记忆共存,学会了从记忆中提取信息,学会了用水之眼看清世界的真相。”
“另外三分之一呢?”
“成了影,或者死了。”鬼灯满月说,“在雾隐,这两种结局往往没有区别。”
涟沉默。他想起父亲的话:你是容器,不是河流。你让水流过,但不被水流走。
“我想学。”他最终说,“我想学怎么控制,怎么使用,怎么...不被吞噬。”
鬼灯满月盯着他看了很久,疤痕在脸上抽动,像一条蠕动的虫。然后,他点头。
“好。那今天的第一课:界限。你能感知多远?”
涟重新闭上眼睛,扩展感知。水流过训练场,渗出门缝,流向街道。他“看”到街上的行人,每个人都是不同颜色的光团。卖鱼的大叔是温暖的橙色,像炉火。巡逻的忍者是冰冷的蓝色,像刀锋。孩子们是明亮的黄色,像阳光。
感知继续扩展。水流进下水道,流进地下水脉,流向更远的地方。他“看”到忍者学校,看到教室里孩子们提炼查克拉的微弱光点。看到医院,看到伤者痛苦的暗红色光斑。看到影的办公楼,看到几个深不可测的黑色光团,像深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感知越远,信息越庞杂。无数声音涌入脑海:脚步声,说话声,哭泣声,笑声,金属碰撞声,水流声,风声,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波动——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爱,恨。
太多了。像被丢进瀑布,被信息的水流冲击,几乎窒息。
“停!”鬼灯满月的声音像一把刀,切断了感知的延伸。
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了,被无数人的记忆和情绪淹没。
“这就是界限。”鬼灯满月说,“你的感知范围,就是你控制的极限。超出这个范围,你就是感知的奴隶,不是主人。从今天开始,每次训练,你都要找到自己的界限,然后,一点一点扩大它。但不是用蛮力,而是用技巧。”
他结了几个印,水面上浮现出复杂的纹路,像某种阵法。“水遁·静心之阵。这个阵法能帮助你过滤杂音,专注于特定的目标。现在,我要你感知训练场外,第三个街口,那个卖花的老婆婆。只感知她,屏蔽其他一切。”
涟闭上眼睛,沉入感知。这一次,他有了阵法的辅助,信息流变得有序。他找到第三个街口,找到那个温暖的、淡绿色的光团——那是卖花的老婆婆。他专注于此,屏蔽其他。
他“看”到老婆婆正在整理花束,手指有些颤抖,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她哼着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温柔,但有些走音。她的情绪是平静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像秋天的湖水。她的记忆碎片偶尔浮现:一个年轻男人的笑脸(儿子?),一场大雨中的葬礼(丈夫?),一朵在窗台上盛开的小花(希望?)。
“她...”涟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她儿子死了,在任务中。丈夫也死了,病死的。但她还在卖花,因为花能让人微笑。”
鬼灯满月点头。“准确。现在,换一个目标。忍者学校,三楼,最左边的教室,靠窗的那个男孩。”
涟转换目标。他找到那个光团,明亮的黄色,但边缘有不稳定的波动,像火焰在风中摇曳。男孩正在听课,但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偷偷练习结印。他的情绪是混合的:对忍术的兴奋,对课程的厌烦,对未来的期待,还有一丝...恐惧。对明天测试的恐惧,对可能失败的恐惧,对可能死亡的恐惧。
“他害怕。”涟说,“害怕明天的测试,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被淘汰,害怕...死。”
“现在你知道水之眼的价值了。”鬼灯满月说,声音里有某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能看穿人心,能看到弱点,能看到真相。在战场上,这意味着你能预判敌人的行动。在谈判中,这意味着你能看穿对方的谎言。在暗杀中,这意味着你能找到最完美的时机。”
他顿了顿:“但这也是诅咒。因为你看到的太多,知道的太多。你会看到那些不该看的秘密,会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真相。你会看到人们的恐惧、软弱、背叛、谎言。而你,必须学会接受这一切,学会不因此憎恨,不因此绝望,不因此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涟想起父亲的第二个规则:水能照出真相,但真相往往残酷。你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看,而是为了理解现在而看。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鬼灯满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那张疤痕脸,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个被血雾重塑的灵魂。
“我曾经有一个学生。”他缓缓开口,没有看涟,“一个和你一样有天赋的孩子。他能感知水,能控制水,甚至能在水中创造短暂的生命。我教他水之眼,教他看穿人心。他学得很快,太快了。然后有一天,他在感知训练中,‘看’到了他父母的真实想法。”
他停顿,呼吸变得沉重。“他看到父亲对他的失望,看到母亲对他的恐惧。他们害怕他的能力,害怕他看穿他们的秘密,害怕他变得不像人类。那个孩子...崩溃了。他从训练场的屋顶跳了下去,摔成了一滩肉泥。血混进雨水,流进下水道,流进大海。现在,他的记忆就在某处的水中,永远重复着坠落的那一刻。”
训练场里一片死寂。只有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我没有答案给你。”鬼灯满月转身,疤痕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张破碎的面具,“我只能告诉你,水之眼是礼物,也是诅咒。怎么使用它,怎么承受它,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能教的,只有技术。而心,你得自己找。”
他走到门口,停顿:“今天的训练结束。明天同一时间。迟到一秒,加练三小时。”
门开了又关,雾气涌入又散去。训练场里只剩下涟一个人,和满地的水,和那面悬浮的水镜,和水中无数被遗忘的记忆。
他走到水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睛深灰,眼底有那种奇异的水光,像父亲的眼睛。
镜中的倒影也在看他。但看久了,倒影似乎在变化:眼睛变得更像父亲,脸型变得更像母亲,身形变得更像那个从屋顶跳下的孩子。无数张脸在倒影中重叠,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你是水无月。你是叛徒之子。你是被清洗的遗孤。你是雾隐的工具。你是...
涟闭上眼睛,切断感知。水声消失,低语消失,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孤独地回响。
咚。咚。咚。
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他还能选择。
他睁开眼睛,倒影恢复正常,只有他自己,湿透,疲惫,但眼神坚定。
他走到墙边,捡起刀,走出训练场。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些水,那些记忆,那些过去的回声。
街道上,雾依然很浓。但今天,他能透过雾,看到更多东西:看到屋檐滴下的水珠里,映着灰暗的天空;看到水洼里,倒映着匆匆走过的行人模糊的脸;看到远处的大海,在雾中隐隐约约,永恒地涌动。
水记住了所有,但依然在流动。
他也要这样。记住一切,但继续流动。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第三个街口。卖花的老婆婆还在那里,整理着花束。看到他,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孩子,要花吗?”她问,声音沙哑但温柔,“今天有新鲜的百合,很香。”
涟停下脚步。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几枚硬币,是昨天省下的饭钱。他掏出所有硬币,放在老婆婆摊位上。
“请给我一朵。”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她仔细挑选,选了一朵开得最好的百合,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小心地包装好,递给涟。
“愿水神保佑你,孩子。”她说,声音很轻。
涟接过花,点头致谢,然后继续走。百合的香气在浓雾中很微弱,但真实存在。他低头看花,白色的花瓣在灰暗的世界里,像一小片光。
回到家,他把花插在空水壶里,加了一点水。然后他坐下,拿出照美冥给的卷轴,展开。上面是基础的水遁修炼方法,字迹工整,配着简单的图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尝试按照卷轴上的方法提炼查克拉,感知水。这一次,有了系统的指导,感知变得有序,界限变得清晰。他能感觉到体内查克拉的流动,像一条小溪,沿着固定的路径循环。
水流过经络,带来清凉的感觉,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他沉入这种流动中,让意识随着查克拉循环,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很轻,但清晰。
涟睁开眼睛,屋里已经完全暗了,只有窗外的雾气透着微弱的天光。他起身开门。
照美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光照亮她的脸,深红色的头发在光下像在燃烧。她看到屋里的百合,愣了一下。
“花?”
“嗯。”涟侧身让她进来。
照美冥把灯放在桌上,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坐下。“今天怎么样?”
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我父亲是谁了。也知道我是谁了。”
他简单地讲述了水镜中的记忆,讲述了水无月,讲述了清洗,讲述了镜先生,讲述了鬼灯满月的话。照美冥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头,表情严肃。
听完,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罩。
“所以你是水无月的遗孤。”她最终说,声音很轻,“难怪...难怪水会听你的话。”
“鬼灯满月说,这是礼物,也是诅咒。”
“所有强大的东西都是。”照美冥说,抬头看他,深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的血继限界也是。能溶化一切的能力,听起来很强大,但也很危险。我曾经不小心溶化了最喜欢的玩具,溶化了母亲的衣服,甚至差点溶化了来家里做客的表哥。那时候,我恨这个能力,恨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但母亲告诉我,力量没有善恶,善恶在用力量的人心里。她教我控制,教我小心,教我用这个能力去救人,而不是伤害人。她去世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能力更强一些,是不是就能治好她?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力量能改变的。死亡,离别,痛苦...这些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水的一部分是暗流,是礁石,是深渊。”
她伸手,轻轻触碰桌上百合的花瓣。花瓣柔软,洁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水能记住一切,但依然开出这样的花。这就是答案,我想。”她看着涟,微笑,“你不是水的囚徒,涟。你是水的孩子。而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要选择自己的路。”
涟看着那朵百合,看着花瓣上细微的纹理,看着水珠在花瓣边缘欲滴未滴。他想起了训练场那些暗红色的记忆,想起了父亲临终的嘱托,想起了鬼灯满月那个跳楼的学生,想起了卖花老婆婆温和的微笑。
“我想学会控制。”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成为工具。是为了...理解。理解水,理解记忆,理解这个村子,理解为什么会有血雾,然后...然后找到改变的方法。”
照美冥的笑容更大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那会很难。非常难。你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变成和鬼灯满月一样的人。”
“我知道。”
“但我会帮你。”照美冥说,伸出手,“在这个村子,一个人活不下去。但两个人,也许可以。”
涟看着她的手,然后握住。她的手温暖,有力,掌心有训练留下的茧。
“谢谢。”他说,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真正地笑了。
灯光在桌上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握手的影子,那影子很长,延伸出去,几乎触碰到窗外的浓雾。雾依然很重,但灯光在,花在,握在一起的手在。
夜还很长,路还很长。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有一个承诺,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开始泛起涟漪。
而那涟漪,会扩散到多远,没有人知道。
但涟漪已经开始。这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