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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中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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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涟的生活被训练填满。
清晨四点,天色未亮,浓雾锁城。他准时出现在训练场,接受鬼灯满月冷酷的指导。水之眼的训练日复一日:感知范围的扩展,目标筛选的精进,情绪波动的解读,记忆碎片的辨析。鬼灯满月从不表扬,只指出错误,用最尖刻的语言,最残酷的惩罚。
“太慢了。战场上,这零点一秒的延迟,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情绪波动太明显。感知时要像水一样平静,否则你散发的查克拉波动会暴露你的位置。”
“你又沉浸了。记住,你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被目标的情绪带着走,你会迷失自己。”
有时训练会转为实战。鬼灯满月会释放出真实的杀气,用幻术制造逼真的战场环境,让涟在枪林弹雨中练习感知、闪避、反击。受伤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一道水刃切开了涟的左肩,深可见骨。鬼灯满月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地上痛苦蜷缩,直到涟自己挣扎着用查克拉止血,用绷带草草包扎,重新站起来。
“疼吗?”鬼灯满月问。
“疼。”
“记住这种疼。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包扎的时间。”
但训练之余,涟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学习。
他仔细研读照美冥给的卷轴,那是基础但系统的水遁修炼法。从查克拉的水属性转化,到最简单的雾隐之术、水乱波,再到更复杂的控制技巧。卷轴末尾有几行小字,似乎是后来添上的:“水之形,千变万化。但水之心,只有一颗:向下流,润万物,不求回报。忍者用水杀人,但水生来是为了滋养生命。莫忘根本。”
涟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这行字久久出神。他知道这是照美冥母亲的手笔,一个医疗忍者对水的理解,与水无月的传承竟如此相似。
白天在忍者学校的课程相对轻松。通过入学测试的五个孩子被分在同一个班,老师是个中年中忍,姓青木,右眼戴着黑色眼罩,左腿有点跛。他讲课平淡,照本宣科,但偶尔会停下来,用那只独眼扫视全班,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忍者的首要任务是完成任务。”青木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一切个人情感、道德考量、怜悯之心,在任务面前都必须让位。雾隐的忍者尤其要记住:我们是工具,锋利,高效,没有多余的部分。”
高个子男孩——鬼灯弦月举手:“老师,如果任务要求杀死无辜的人呢?”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其他孩子低下头,不敢看老师。涟抬起头,看见青木老师的独眼盯着鬼灯弦月,眼神复杂。
“那就杀死。”青木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在雾隐,质疑任务等同于叛变。叛变的惩罚,你们都知道。”
鬼灯弦月还想说什么,但双胞胎中的幸存者——现在知道他叫水野岚——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鬼灯弦月闭嘴,但脸上写满不服。
下课后,五个孩子聚在训练场角落。鬼灯弦月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间通红。
“工具?我们他妈是人!”他低声怒吼,声音压抑着愤怒,“凭什么我们要当没有感情的工具?”
水野岚叹气:“因为这就是血雾之里。要么当工具,要么当尸体。我哥哥...他选了第三条路,所以他死了。”
气氛沉重。涟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苦无的刃部。照美冥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复杂的水波纹图案。
“我母亲说,血雾政策不会永远持续。”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任何极端都会反弹。雾隐现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迟早会断。”
“等它断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死了。”鬼灯弦月冷笑。
“那就努力不死。”涟说。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隐约有水流般的微光,“在弦断之前活下去,在它断的时候,成为接住它的人。”
鬼灯弦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凶狠,但真实。“你说得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能看戏。”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进来:“那个...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不远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他叫飞竹,是隔壁班的孩子,在入学测试中以毫厘之差被淘汰,但因为某种“特殊评估”被破格录取。传言说他有罕见的感知天赋,但身体太弱,体术一塌糊涂。
“为什么?”水野岚问,语气不算友好。在雾隐,信任是奢侈品。
飞竹吞了口唾沫:“因为...因为你们不一样。你们在讨论‘不该讨论’的东西。我也想...想有个能说话的地方。”
五个孩子交换了眼神。最后,照美冥站起来,走到飞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的男孩。
“能说话的地方很危险。”她说,“可能会死。”
“我知道。”飞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坚定,“但一个人更危险。我...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这个村子,关于血雾,关于...‘清理’。我需要告诉别人,否则我会疯掉。”
涟的感知本能地张开。他“看”到飞竹身上混乱的情绪波动:恐惧,孤独,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迫。这个男孩真的看到了什么,某种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涟问。
飞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上个月,我家隔壁搬来了一家人。父母和一个小女孩,女孩才四岁。他们说是从边境村子搬来的,丈夫是退役忍者,受伤了,干不了任务。他们人很好,女孩经常在院子里玩,会对我笑。”
他停顿,呼吸变得急促:“三天前,晚上,我睡不着,在窗口看月亮。然后我看到...看到暗部。三个暗部,翻进他们家院子。我听到了声音,很小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捂住嘴的呜咽。然后,安静了。第二天,那家人不见了。房子空着,但门口多了一个记号——一个倒三角,中间一道竖线。我问妈妈那是什么,她脸色大变,把我拉进屋里,说永远不要再提那家人,永远不要问那个记号。”
飞竹的声音在颤抖:“我去问邻居,所有人都在回避。但有一个老婆婆,在没人的时候拉住我,说那家人被‘清理’了。因为丈夫是退役忍者,知道太多秘密,而且他的伤让他‘失去价值’。妻子和女儿是‘连带责任’。她说,在雾隐,没有价值的人,没有存在的资格。”
训练场角落一片死寂。远处的忍术练习声、苦无撞击声、教官的呵斥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倒三角加竖线,”鬼灯弦月缓缓说,“是暗部的清理标记。我在叔叔的文件上看到过。三角形代表稳定,倒过来代表不稳定因素。竖线代表...清除。”
“他们杀了那家人?”水野岚的声音有些发干。
“或者更糟。”照美冥说,表情冰冷,“我听说过‘清理营’。失去价值的人被送到那里,名义上是‘再教育’,实际上...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飞竹终于哭了出来,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个小女孩...她昨天还给我看她捡的贝壳...她说等长大了也要当忍者,像我一样...她有什么错?她有什么错?”
没有人能回答。雾隐的风吹过训练场,带来海水的咸腥和某种更深层的、铁锈般的味道。
涟走到飞竹面前,蹲下,与男孩平视。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调动一丝查克拉。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掌心凝聚,慢慢形成一个微小但精致的水晶贝壳,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水能记住一切。”涟说,声音很轻,“那些被遗忘的人,那些被清除的人,他们的记忆还在水里。只要水还在流动,他们就没有完全消失。”
飞竹呆呆地看着那个水晶贝壳,伸手触碰。贝壳是凉的,但有种奇异的温柔。
“真的吗?”他哽咽着问。
“真的。”涟说,虽然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但此刻,这个男孩需要相信点什么,“我也是水无月一族的。我能听到水中的记忆。那些声音...他们还在。”
飞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那...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能阻止这种事,强到能保护...”
他没能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照美冥伸手,将飞竹拉进他们的圈子。“你已经是了。但记住,这些话,出了这个圈子,永远不要再说。在这里,我们是同伴。在外面,我们是陌生人。明白吗?”
飞竹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他们的小团体变成了六个人。训练之余,他们会找各种借口聚在一起:在训练场角落“切磋”,在图书馆“复习”,在村子边缘的废弃码头“捉鱼”。表面上是普通的同学交往,但暗地里,他们在交换情报,分享各自的发现,讨论那些“不该讨论”的话题。
涟从飞竹那里得知了许多平民的处境,那些被血雾政策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们无声的抵抗。鬼灯弦月从家族渠道了解到一些高层动向,知道村子里暗流涌动,几个大家族对四代水影的血雾政策越来越不满。水野岚的双胞胎哥哥曾是感知型忍者,死前留下一些笔记,记录了他感知到的某些“异常查克拉”在村子地下流动。照美冥则从母亲留下的医疗笔记中,发现了血雾政策实施前后,村民心理疾病发病率的惊人增长。
而涟,通过水之眼和水中的记忆,看到了更深的层面。
他开始在夜晚悄悄“聆听”村子里的水。从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屋檐滴落的雨水,下水道流淌的污水,甚至人体内的血液。水在说话,在低语,在哭泣。
他“听”到一个老人在临死前对儿子的忏悔:“对不起,爸爸当年参与了清洗...那些孩子的眼睛,我忘不了...”
他“听”到一个年轻忍者在家书中写:“这次任务又要杀平民,我下不了手,但不下手,死的就是我...”
他“听”到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时低声说:“快点长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雾、没有血的地方...”
但这些声音太分散,太破碎。涟需要一个更集中的“听”法。
他想起了训练场那面水镜。那里面封存着三十年来训练场的记忆,是一个浓缩的、集中的记忆库。但直接进入水镜太危险,上次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他需要一种更安全的方式。
他想起了卷轴上的一种技巧:水映之术。将查克拉注入水中,形成一面小型水镜,可以短暂映照出特定地点的过去影像。消耗很大,但相对安全。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涟悄悄来到海边。这里远离村子,只有海浪声永不停歇。他找了一个隐蔽的礁石凹处,用查克拉从海水中提炼出一捧纯净的淡水——盐分会影响术的效果。
他双手捧着水,闭上眼睛,注入查克拉。水面开始发光,微弱但稳定。他想象训练场,想象那些记忆集中的节点:处刑的角落,考核的场地,秘密会谈的暗室。
水面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一开始只是色块和光影,但随着他查克拉的稳定注入,影像逐渐清晰。
他看到二十年前,一个年轻忍者在训练场角落被秘密处决。罪名是“同情心过剩,不适合成为忍者”。行刑者是他的老师,那个老师的手在颤抖,但刀还是落下了。血喷出来,年轻忍者最后的话是:“老师...我不恨你...”
影像变化。他看到十五年前,一群孩子在月光下偷偷聚会,他们发誓要改变村子,要结束血雾。他们中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九岁。一个月后,这群孩子全部“意外死亡”或“失踪”。只有一个活下来,成了告密者,现在已经是暗部的中层干部。
影像再变。他看到十年前,一场秘密会议在训练场地下密室举行。几个家族族长和暗部高层在争论。一个白发老人拍桌怒吼:“这是屠杀!水影疯了!我们必须阻止!” 一个月后,那个老人“病逝”,他的家族被削弱,权力被剥夺。
越来越多的影像浮现,越来越多被埋葬的真相浮出水面。涟的查克拉在迅速消耗,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他需要知道,需要记住,需要理解这个村子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最后,影像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五年前。训练场。一个红发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水镜前。是照美冥的母亲,年轻些,脸色更健康,但眼神里有深深的忧虑。她身边站着镜先生,那时他的背还没那么弯。
“你确定要这么做?”镜先生问,声音透过水映之术传来,有些失真。
“确定。”照美冥的母亲点头,轻拍着怀中的婴儿,婴儿在熟睡,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母亲的衣襟,“血雾越来越浓,迟早会吞噬所有人。冥有那个血继限界,她将来会很强大。但如果她在一个只有仇恨和杀戮的环境里长大,那份力量只会带来毁灭。我必须给她留点什么,留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婴儿,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海面:“镜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如果冥迷失了,请你...不,请你不要直接干预。但请给她一个机会,让她遇到能理解她的人,能并肩而行的人。就像你当年给我那个机会一样。”
镜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答应你。但水无月那孩子...他能活下来吗?满月的训练会杀了他。”
“他能。”照美冥的母亲语气坚定,“我看过他的眼睛,和他父亲一样的眼睛。那种眼睛,见过最深的海底,所以不会在浅滩溺亡。他会活下来,会成长,会成为...某种希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这也是赎罪。为我们当年没能救下水无月清,没能阻止清洗的赎罪。让他的孩子活下来,让水无月的眼睛再次看见这个世界,看见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影像开始波动,变得不稳定。涟的查克拉快耗尽了。在影像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镜先生对着水镜做了个复杂的手印,水镜表面泛起涟漪,然后恢复平静。而照美冥的母亲抱着婴儿转身离开,红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跳动的火焰,渐渐消失在训练场的阴影中。
水映之术崩溃,捧在手中的水洒了一地,渗进礁石的缝隙。涟瘫坐在礁石上,剧烈喘息,查克拉几乎耗尽,大脑因为信息过载而嗡嗡作响。
但他笑了,在无人的海边,在永不止息的海浪声中,无声地笑了。
原来如此。镜先生救他们母子,不仅是出于对父亲的友情,也是出于某种更深的计划。照美冥的母亲早就预见了很多事,早就埋下了种子。而他,水无月的遗孤,被选中成为那个“希望”,成为那个“能并肩而行的人”。
希望。这个词在血雾之里显得如此奢侈,如此不真实。但此刻,在耗尽查克拉的虚脱中,在知晓了部分真相的清醒中,涟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
不是盲目的乐观,不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而是一种更坚实的东西:理解之后的抉择。他理解了村子的黑暗,理解了血雾的成因,理解了无数人的牺牲和背叛。而现在,他要选择自己的路。
父亲说:不要恨。仇恨是毒。
母亲说:活下去,用自己的方式。
镜先生说:温柔是在见识了所有残酷之后,依然选择不成为残酷的一部分。
照美冥的母亲说: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成为希望。
这些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的、多声部的合唱。
休息了半小时,查克拉恢复了一些。涟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看向村子的方向。浓雾永远笼罩着那里,但在他的水之眼中,他能“看”到雾下的轮廓:训练场,学校,医院,影的办公楼,无数亮着或暗着的窗户,无数活着、挣扎着、希望着、绝望着的人。
他走回村子。经过第三个街口时,卖花的老婆婆已经收摊了,但摊位上还放着一小束用布包好的野花,下面压着纸条:“给那个买百合的孩子。愿你眼中有光,心中有水。——卖花婆婆”
涟拿起花束。是几种不知名的野花,蓝的,紫的,白的,开得随意而蓬勃,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他小心地握在手中,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野花和百合插在同一个水壶里。简陋的房间里有了两束花,一束精致,一束野性,但都在努力地开放。
他躺下,在花香中闭上眼睛。今天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还在处理,但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在入睡的边缘,他突然想起明天是月度考核的日子。
忍者学校的月度考核,不是简单的笔试或体术测试,而是实战演习。学生们会被分成两队,在模拟战场上进行对抗。规则很简单:击败对手,夺取旗帜。但“击败”的定义很模糊,教官们不会干涉“适当的实战损伤”。
去年的月度考核,有一个学生永久失去了一只眼睛。前年,有一个脊椎受伤,终身瘫痪。大前年,有三个学生在混战中“意外”死亡。
鬼灯满月今天结束训练时,疤痕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明天的考核,我会观察。如果你的水之眼在实战中派不上用场,那这些天的训练就毫无意义。记住,在雾隐,没有用的能力,不如没有。”
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但涟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放松。
他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自己了。他握过刀,见过血,听过水中的记忆,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明天的考核,不过是又一个试炼。而他,会通过。
窗外的雾更浓了,但涟知道,雾总会散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而在那短暂的清明时刻,光会照进来,花会开放,水会继续流动。
他睡着了,睡得比想象中沉。梦里没有血腥的记忆,没有父亲的遗言,没有水中的低语。只有一片平静的海,海面上漂浮着许多花,白的,蓝的,紫的,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而在那海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温柔,坚定,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星星,在黑暗中独自明亮,等待着被看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