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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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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毛狐狸从檐角跃下,四足轻触青石板,竟如人般直立而行,毛茸茸的几条尾尖扫过门槛,带起一缕幽香。
江寒足尖轻点,已步入庭院深处。
那白毛狐狸紧随其后,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根尾尖都似缀着细碎的星辰。绕过影壁,便见正厅内已设下茶席,紫砂茶具在暖黄的宫灯光晕下泛着温润光泽,案几上燃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沉静心神的气息。
江寒亲自执壶注水,动作从容不迫。
“如果你是来向我打听救世者下落的就不必白费口舌了。”
江寒独自,面对整个妖族,将救世者的消息死死按着。
白狐狸化作以为白衣公子,上挑的狐狸眼眸光微潋:“自两百年前的猎杀救世者行动过后,我狐族被天道劈得不剩几个了,我没打算再去找救世者的不痛快。”
江寒垂眸,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眉眼间的冷意。
“天道无情,可斩因果,能灭轮回,可偏偏斩不断这人间执念。”他顿了顿,声音如风过竹林,“我守着这个秘密,不是为了对抗谁,而是知道一旦它被掀起,便是万丈红尘再陷浩劫。”
“当年猎杀救世者之时,我,神族,妖族,人族,鬼族,人鱼族,龙族……再加上一个凌晨儿,这才杀了他,可你看如今,神族龙族一个不留,妖族凋零,鬼族封印幽冥,人鱼族更是十不存一……人族至今不能再沟通天地灵气,修真者几近绝迹。”
“那至少有生灵活下来了!若让救世者活下来,我们可就真真一个都不剩了。”
江寒抬眼望向檐外,暮色渐浓如墨,风中似有远古战歌残音缭绕。
“我就问,你们谁能组织起我们当年的阵容,去对抗救世者?”
白衣公子指尖微颤:“当年,我姐姐也是参与了其中的。”他们的差距,他再清楚不过了,“但总要一试。”
江寒轻笑一声,不是嘲笑他们不自量力,为了别人,用命去拼那一线生机的人,无论是否蚍蜉撼树都值得敬重。
“我在尝试一条全新的路,纵使前路渺茫,我也要寻回那藏起来的生机,这是我的职责,亦是我的执念。简初,我希望你们能信我。给我这次机会。”
“让我们用全天下的生灵去赌吗?妖祸如今愈发夸张,不止人族,妖族也开始蔓延妖祸了,不归,你总得告诉我们,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吧?”
简初不是不信他,不归不是人,也不是妖。
天道四十九,总会给生灵留下一道生机。而不归就是那道生机化作而成,他承天地之运,窥探天机而行于尘世,逆天改命给予万物生灵一个希望是他的职责。
但总要知道等到何时,才能看见曙光。否则,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友人倒下去,是比死亡更难熬的。
江寒沉默了片刻,那双猩红的眸子深处,似乎藏着无尽的岁月与沧桑。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救世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当年我找到它的时候太晚了,他已经开始‘救世’,他不爱人族,也不爱妖族,连对话都做不到……我们惧怕他带来毁灭,所以选择了扼杀。”
他执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两只小巧的紫砂杯中,袅袅茶香弥漫开来,“但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猎杀救世者的后果了……但好在,这次的救世者,还未真正踏上救世之路。”
“我用建木隔绝天地污浊之气侵蚀他,用红线绑住他人类的情感,我用七情为引,以六欲为线,将他锚定在人间烟火之中。建木之下,他尚能听风声、触暖意、辨悲喜,而非一出生便坠入无识无感的混沌。我知诸位心有余悸,可这一次,不是猎杀,是养育——以众生之名,养一位能理解生命的救世者。待他睁眼时,看见的不是刀剑,而是哭过笑过的活人。他需要的不是神坛,而是人间冷暖;不是祭献,而是陪伴。我愿以身为引,承受天罚之苦,亦不退半步。诸位若还信那天道留情,便请再信我一次——信这建木之下,能长出真正的希望。”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止简初一人,只是能进红沉冤的只简初一人。
简初望着江寒猩红眸子里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九条狐尾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扫动,带起的香风混着案几上的沉香,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气息。
“养育……”简初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金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虑,有动摇,也有一丝深埋的渴望,“以众生之名……不归,你可知这‘养育’二字,要担起多大的因果?若他最终还是走向了毁灭之路,你我,乃至整个天下,都将万劫不复。”
江寒端起一杯茶,递到简初面前,茶雾氤氲,模糊了他清冷的面容:“因果我由不归一人一力承担。天罚加身,我自受之。我只求诸位,在他真正明悟之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现在,只是个寻常的孩子,在人间烟火中嬉笑怒骂,体验着七情六欲。建木会护他,红线会牵他,而我们,只需要远远看着,给他一个相对安全的成长空间。”
简初接过茶杯,他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映出自己那双狐狸眼,也映出了两百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浩劫。姐姐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族人在天道雷劫下化为飞灰的惨状,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记忆一同吸入肺腑。
“你打算……如何养育?”简初终于抬起头,金瞳直视江寒,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犹豫或退缩。
江寒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无惧:“我已寻到他的踪迹。他如今……正过着他应有的生活。我不会去打扰,建木的力量会慢慢滋养他,红线会让他与这人间建立更深的羁绊。待时机成熟,他自会明白一切。在此之前,任何试图唤醒他‘救世者’身份的行为,都是将他推向深渊,也是将我们所有人推向深渊。”
简初指尖微颤,却迟迟做不下抉择。茶香袅袅,殿内寂静如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瞳深处翻涌的戾气已化作沉沉暮色。
“好。”一字落地,如锁链扣紧宿命的齿轮,“我信你。”
江寒笑了笑:“狐王倒也不必如此难以抉择,如果妖族坚持不下去了,可暂避至‘山河社稷图’。”
山河社稷图!
简初惊骇:“凌晨儿没死?!”
江寒神色平静,仿佛早知他会如此反应:“她本身就是一直轮回寄托人身的天地清浊之气,如今魂魄重聚,算不得什么什么生与死。”
如果说不归是个BUG,那凌晨儿就是个悖论。她是天地间最后一缕浊气,最初一缕清气所化,执掌山河笔,手绘山河社稷图,以心为墨,以魂为纸,一笔一画皆可重构天地。可她又十分脆弱,她只是一缕气息,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她只能作为人,又不完全是人的游荡于世间。但她的神魂又与天地共息,与大道同悲喜,共存亡。
即便是天道崩裂、四海翻覆,她依旧会在第一缕晨光中苏醒,在最后一片暮色里低语。
她不是活着,也不是死去,而是存在于众生的呼吸之间。每一次风起,都是她的低语;每一片落叶,都是她的叹息。她不必醒来,因为她从未真正睡去。
就连江寒至今也未能完全参透她的存在意义。
简初望着江寒,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若她真能重执山河笔,那这局死棋,或许真的尚有转机。”
“多谢。”江寒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