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莫斯科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柳芸芷醒来时，房车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她裹着毯子爬到工作台前，七块屏幕在晨光中幽幽发亮。
“又下雪了，”她对着空气说，“真麻烦。”
瓦列里娅从她的房间出来，已经穿戴整齐。迷彩裤、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看了一眼窗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厨房烧水。
“你知道吗，”柳芸芷转着椅子，“莫斯科每年冬天的降雪量平均是……”
“六十二厘米。”瓦列里娅接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柳芸芷挑眉：“你查过？”
“常识。”
“无聊的常识。”柳芸芷撇嘴，把毯子裹紧了些，“我需要做点有趣的事。天气这么沉闷，城市这么沉闷，一切都这么……按部就班。你不觉得吗？”
瓦列里娅把烧开的水倒进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一个加了三块糖。她把杯子放在工作台边缘，退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游戏。”柳芸芷眼睛亮起来，“我想做个游戏。”
瓦列里娅没有问什么游戏。
她已经逐渐了解这个十九岁雇主的行事风格：柳芸芷口中的“游戏”，通常意味着某种精巧的且绝对会引起混乱的数字恶作剧。
“需要我做什么？”瓦列里娅啜了一口热水。
“什么都不用做，”柳芸芷说，“看着就好。不过……可能需要你开车。我们得换个地方，这里太偏了，网络延迟高得令人发指。”
她迅速敲击键盘，调出莫斯科市区的网络节点图。红色的线条代表光纤主干，蓝色的点是公共Wi-Fi热点，绿色的则是她这些年悄悄植入的“后门”。
“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点，“特维尔大街和花园环线的交叉口。那里有全市最大的户外广告屏群，十二块屏幕，每块都有独立的网络接入，但共享一个愚蠢的中央控制系统。三年前某个官员亲戚的公司中的标，用的是我十五岁时就能破解的加密协议。”
瓦列里娅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你要黑掉广告屏。”
“不是黑掉，”柳芸芷纠正，“是……借用。短暂地借用一下，给这个沉闷的城市增加一点趣味。”
她站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里面是一件印着卡通企鹅的睡衣，瓦列里娅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抽象的图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柳芸芷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柳芸芷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放弃似的摆手：“算了。去换衣服，我们出发。记得带上你的装备，虽然可能大概率用不上，但万一呢？”
半小时后，她们坐上那辆黑色的奔驰G63。雪还在下，不大，但足够让路面变得湿滑。
瓦列里娅开得很稳，车速保持在限速以下，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柳芸芷抱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她已经远程接入了广告屏的控制系统，正在破解最后一层防火墙。
柳芸芷三年前就发现了一个漏洞：控制系统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凌晨三点会自动备份数据，备份过程中加密密钥会以明文形式在内存中停留零点几秒。
她写了个脚本，抓取那个瞬间。
现在脚本正在运行，进度条缓慢地向前蠕动。
“无聊，”柳芸芷嘀咕，“为什么总要用这么无聊的加密？就像在门上装了十道锁，却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
瓦列里娅打了转向灯，驶上花园环线。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但车流已经开始聚集。
莫斯科的交通永远是这样：要么堵死，要么快要堵死。
“你需要多久？”瓦列里娅问。
“五分钟……四分钟……好了！”柳芸芷欢呼一声，平板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ACCESS GRANTED”。
她迅速调出莫斯科动物园的官网，找到企鹅馆的实时监控摄像头。画面里，十几只帝企鹅在人工雪地上摇摇摆摆地走动，偶尔滑倒，笨拙又可爱。
“完美。”柳芸芷笑着，开始编写程序。
她要做的很简单：劫持那十二块广告屏，把原本的商业广告和市政宣传全部替换成企鹅馆的实时监控画面。配上文字：“看看真正的官僚怎么走路”。
这当然是个幼稚的玩笑，但柳芸芷喜欢其中的讽刺意味。莫斯科的官僚系统就像这些企鹅：臃肿、笨拙、在人为制造的环境里自以为是地踱步，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观看、被嘲笑。
“三、二、一……”她按下回车键。
几乎同时，车窗外，特维尔大街十字路口那面巨大的LED广告屏闪烁了一下。原本播放的汽车广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企鹅摇摆的画面。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短短三十秒内，十二块屏幕全部变成了企鹅馆的实时监控。
文字滚动出现，俄语和英语双语：
“看看真正的官僚怎么走路”
“Watch how real bureaucrats walk”
路口的行人停下了脚步。有人抬头看屏幕，困惑地皱眉；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大笑，指着屏幕说着什么。
车流慢了下来，司机们纷纷看向那些突然变成动物园直播的广告牌。
柳芸芷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反应，笑得肩膀发抖。
“你看你看，”她指着窗外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他表情多精彩！就像看见自己的灵魂出窍了！”
瓦列里娅没有看窗外。她在看后视镜，看两侧的街道，看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她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放在大腿旁，这样离藏在车门夹层里的手枪就只有十厘米，方便应对突发情况。
“有趣吗？”柳芸芷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瓦列里娅沉默了两秒：“会惹麻烦。”
“我知道。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这些人在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生活，上班、下班、堵车、抱怨。现在突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点意外的幽默。这不好吗？”
“这不是幽默，”瓦列里娅说，“这是挑衅。”
“挑衅谁？”
“掌控这些屏幕的人。掌控这座城市的人。”
柳芸芷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兴奋没有消退：“那就让他们知道，他们掌控的东西有多脆弱。一道防火墙，几行代码，就能把他们的权力象征变成动物园直播。这不是很有趣吗？”
瓦列里娅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导航，然后打了右转向灯，驶离主路，拐进一条小街。
“你去哪？”柳芸芷问，“我们不是要看效果吗？”
“效果看到了，”瓦列里娅说，“现在该走了。”
她说得对。柳芸芷透过车窗看到，已经有警车闪着灯朝十字路口驶去。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仰头看着那些企鹅屏幕，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
“好吧，”柳芸芷耸肩，但没掩饰语气里的遗憾，“真扫兴。我才看了三分钟。”
瓦列里娅加速，G63在莫斯科的小街巷里穿行。
她显然对这座城市的路网非常熟悉，专挑那些没有监控摄像头的老街。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交通摄像头，装在电线杆上，红色的指示灯在雪中闪烁。
瓦列里娅解开安全带：“等我一下。”
她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工具包，走到电线杆下。
摄像头离地大约四米，但对于瓦列里娅的身高来说不是问题。
她助跑，起跳，抓住电线杆上的脚踏，几个引体向上就爬到了摄像头的高度。
柳芸芷从车里看着。瓦列里娅的动作流畅有力，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她打开工具包，拿出一把特制的螺丝刀，拧开摄像头外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电子设备。
一个信号干扰器，柳芸芷认出来了。
瓦列里娅把干扰器贴在摄像头电路板上，设定好时间：十五分钟。足够她们离开这个区域，又不会引起系统长时间的异常报警。
她滑下来，拍拍手上的雪，回到车上。
“继续。”她说，重新系好安全带。
她们又经过了两个有摄像头的路口，瓦列里娅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每次下车、爬杆、安装干扰器、返回，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高效，精确，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回到车上时，她的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柳芸芷递过去一张纸巾。
“擦擦，”她说，“你头发湿了。”
瓦列里娅接过纸巾，简单擦了擦脸和脖子。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你经常这么做吗？”柳芸芷问，“清除痕迹。”
“必要的时候。”
“教教我。”
瓦列里娅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数字世界的幽灵吗？物理世界的事，我来做就好。”
“但我想学，”柳芸芷坚持，“万一有一天你不在呢？”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雨刷刮擦挡风玻璃的声音。
瓦列里娅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雪下得更大了，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会有那一天的，”她最终说，“所有雇佣关系都会结束。”
“那我们可以不结束，”柳芸芷说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惊讶，“一直续约。我给你涨工资，很多很多钱。你可以一直保护我。”
瓦列里娅没有回答。她专注地开车，仿佛这句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但柳芸芷看到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战栗。
车继续前行，驶离市区，朝着郊外的方向。柳芸芷回头看了一眼，莫斯科的城市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那些广告屏，那些摇摆的企鹅，那些困惑或大笑的行人都留在了身后，变成这座城市又一个短暂的、荒诞的注脚。
她转回身，打开平板。屏幕上是动物园监控的实时画面：企鹅们还在那里，摇摇摆摆，对发生在人类世界的混乱一无所知。
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
车已经驶上了通往郊外的公路。两侧是光秃秃的白桦林，树枝上积着雪，偶尔有鸟雀飞起，抖落一片白色的碎屑。
“我们去哪？”柳芸芷问。
“安全屋，”瓦列里娅说，“我准备的。离这里二十公里，废弃的集体农庄，没有网络，但很隐蔽。住一晚，等风波过去。”
“一晚？”柳芸芷皱眉，“我没有带服务器！”
“你有平板。”
“那不够！我需要算力，需要带宽，需要……”
“需要活着，”瓦列里娅打断她，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今天的事会有人调查。虽然你清除了数字痕迹，但物理世界有目击者。他们会追踪到那个区域，会查监控！如果我刚才没有清除那三个摄像头的话，他们已经看到这辆车了。”
柳芸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没有理由。
瓦列里娅是对的。她总是对的，在这种现实的事情上。
“好吧，”她妥协了，但语气里带着不甘，“就一晚。明天我要回房车。”
“看情况。”
“不，明天一定要回去。我有个很重要的算法要跑，需要……”
“明天再说。”瓦列里娅的语气结束了对话。
柳芸芷闭嘴了，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打断她、否定她、给她划定界限。
父亲总是纵容她，母亲只会用物质补偿她，老师们要么畏惧她的天才要么试图“矫正”她。
但瓦列里娅不一样。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划定安全的边界，然后坚守它。像一堵墙，柔软但不可穿透。
柳芸芷偷偷看了她一眼。瓦列里娅专注地看着路，侧脸在雪光中显得冷硬，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窗外飞逝的白色。
“你在想什么？”柳芸芷问。
“路线。应急预案。可能的追踪方式。”瓦列里娅简短地回答，“以及你下次想玩游戏时，我该怎么提前准备。”
“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惹了麻烦。因为你要加班。”
瓦列里娅沉默了几秒。“这是我的工作，”她最终说，“你付钱，我处理麻烦。没有生气。”
“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看起来从来不高兴。”
柳芸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她没见过瓦列里娅高兴的样子。
甚至没见过她除了平静之外的其他表情。
情绪，在这个女人身上像是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恒定的平静。
“你知道吗，”柳芸芷说，“你很像那些企鹅。”
瓦列里娅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眉毛微挑。
“不是说你笨拙，”柳芸芷赶紧补充，“是说……你生活在一个被设定好的环境里。孤儿院，战场，雇佣兵的世界。那些都是人为的、冰冷的系统。但你适应了，你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步调，摇摇摆摆但坚定地往前走。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你也在被观看。被我观看。”
瓦列里娅转回头，继续看着路。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柳芸芷第一次看到她表现出这种类似紧张的小动作。
“我不喜欢被观看。”她说。
“但你已经在了，”柳芸芷轻声说，“从你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我的观察范围里了。就像那些企鹅，它们也不知道自己在被监控，但它们确实在。这是现代生活的代价，瓦丽娅。我们都在玻璃后面。”
车驶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是破败的木栅栏和倒塌的谷仓。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野狗。
远处，一栋低矮的砖房出现在视野里，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
明显是瓦列里娅提前设定的伪装，让房子看起来有人居住。
“到了，”瓦列里娅说，“今晚住这里。我检查过了，基本设施都有。发电机在地下室，燃料够用一周。食物和水足够三天。”
她停下车，但没有立刻熄火。而是先观察栅栏有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雪地上有没有新的脚印，烟囱的烟是否正常。
柳芸芷看着她做这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瓦列里娅不仅仅是她的保镖。她是她的守护者，她的清道夫。没有她，柳芸芷那些游戏，极有可能很快就会引来反击。
这个女人，正在用她的方式，为柳芸芷的任性兜底。
“谢谢。”柳芸芷说，声音很轻。
瓦列里娅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拿好东西，”她说，“我们进去。雪要下大了。”
她们下了车，踩着积雪走向砖房。柳芸芷抱着平板电脑和一个小背包，瓦列里娅提着武器箱和一个应急医疗包。
雪落在她们肩上、头发上，世界寂静得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
开门前，瓦列里娅又一次停下，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她掏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里面是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铸铁炉子，角落里堆着木柴。楼上应该还有卧室。
瓦列里娅让柳芸芷先进去，自己最后检查了一遍门外，才关上门，落锁。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们。炉子里有几点火星，瓦列里娅添了几块木柴，又扔了根火柴，火焰很快重新燃起，发出噼啪的声响。
“坐吧，”她说，“我去弄点吃的。”
柳芸芷坐在炉子旁的椅子上，看着瓦列里娅在简易厨房里忙碌：打开罐头，加热，切面包。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些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一些。有那么一瞬间，柳芸芷觉得她看起来不像雇佣兵，而像……像什么？像一个在森林里独居的猎人，一个守护着自己小小领地的野兽。
“给。”瓦列里娅递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是加热过的炖菜和黑面包。
柳芸芷接过，用叉子戳了戳炖菜：“这是什么肉？”
“可能是牛肉。也可能是别的。罐头标签掉了。”
“哦。”柳芸芷吃了一小口，味道意外地不错，咸香浓郁，“你自己经常住这种地方吗？”
“任务需要的时候。”
“不会觉得……孤独吗？”
瓦列里娅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她吃得很安静，很专注，每一口都充分咀嚼。
“孤独是常态，”她吃完一口后才说，“习惯了。”
柳芸芷看着她，突然很想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在孤儿院的时候？在战场上？还是在那些辗转于各个安全屋的夜晚？
但她没问出口。
有些边界，即使是她也不敢轻易跨越。
她们沉默地吃完饭。
瓦列里娅收拾了盘子，在屋后的水井打了水清洗。
柳芸芷抱着平板，但网络信号太弱，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打开之前下载的电子书，但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
无聊。还是无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树林。世界变成一片旋转的白色，把这座小砖房包裹成一个孤岛。
“我去楼上铺床，”瓦列里娅说。
“你不睡楼下吗？”
“阁楼视野更好，可以看到整片区域。”
“哦。”
瓦列里娅上了楼，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柳芸芷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头顶移动，然后是拖动东西的声音，应该是她在布置警戒装置。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无穷无尽，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突然，她有了个主意。
她打开平板的绘图软件，开始画企鹅。不是动物园里那种帝企鹅，而是卡通版的，圆滚滚的，戴着小小的礼帽，拿着手杖。她画了一只，又画了一只，很快画了整整一群。
然后在画面底部，她写上：
“致我的守护企鹅：谢谢你不让我变成落汤鸡。”
她保存图片，设置为平板的锁屏壁纸。
阁楼上传来瓦列里娅下楼的脚步声。柳芸芷赶紧关掉平板，假装在看书。
“床铺好了，”瓦列里娅说，“你可以去睡了。炉子我会看着，不会让火熄掉。”
“你不睡吗？”
“后半夜睡。前半夜我守。”
柳芸芷点点头，抱着平板上楼。
阁楼很小，但很干净，床铺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摸起来粗糙但温暖。
墙上有个小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雪夜。
她躺下，盖好毯子。楼下传来瓦列里娅添加木柴的声音，还有她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生命的证明。
柳芸芷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雪夜里，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安全屋里，她竟然感到了……安全。
她渐渐沉入睡眠。梦里没有代码，没有屏幕，只有漫天的雪，和雪中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楼下，瓦列里娅坐在炉火旁，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战争与和平》。
但她没有看，只是拿着它，眼睛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
她想起柳芸芷说的那句话：“你也在被观看。”
是的，她在被观看。被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观察、分析、记录。这让她感到不安，就像在战场上暴露在开阔地带。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柳芸芷的观看里没有评判，只有好奇。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女孩眼中，她不是工具，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瓦列里娅放下书，走到窗边。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她们来时的那串脚印，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
她伸手摸了摸玻璃，冰冷透过指尖传来。
明天要早起，要检查周边，要确保没有追踪者。
如果安全，就送柳芸芷回房车。
回那个充满屏幕和代码的世界，回那个女孩的王国。
她会继续守在那个王国的边界。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花溅到石质地面上，很快熄灭。
瓦列里娅回到炉边，重新坐下。
雪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