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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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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早晨来得又冷又亮。
阳光穿过积满霜花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芸芷醒来时,阁楼里已经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和咖啡的香气。
她裹着毯子下楼,瓦列里娅已经在炉子旁煮咖啡。
“早,”柳芸芷打了个哈欠,“雪停了吗?”
“停了。”瓦列里娅递给她一杯咖啡,“温度零下十二度,路面结冰。建议晚点再出发。”
柳芸芷接过杯子,烫得差点拿不住。她吹了吹,小口啜饮。
咖啡很苦,没有糖也没有奶,但她没抱怨。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早晨,任何温暖的东西都是恩赐。
“我们今天能回去吗?”她问。
“下午。等主干道清理完毕。”瓦列里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早上检查了周边,没有发现追踪迹象。谨慎起见,再等几个小时。”
柳芸芷点头,端着咖啡坐到窗边。外面的雪地平整如镜,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蹦跳,留下细小的爪印。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没回头。
“足够。”
“你总是说‘足够’,从来不说‘好’或‘不好’。为什么?”
瓦列里娅沉默地喝咖啡。过了一会儿才说:“睡眠是生理需求。满足了需求,就是足够。好坏是主观判断,不重要。”
柳芸芷转身看着她:“那什么重要?”
“活着。完成任务。拿到报酬。”
“就这些?”
“就这些。”
柳芸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真像台机器,瓦丽娅。输入指令,执行程序,输出结果。没有多余的变量,没有冗余的情感。”
“这样有效率。”
“但也无趣。”
“有趣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柳芸芷说,“如果没有有趣的事,活着有什么意思?完成任务有什么意思?拿到报酬又有什么意思?”
瓦列里娅没有回答。
她喝完咖啡,开始收拾东西:清洗杯子,整理床铺,检查武器。每个动作都精确如钟表齿轮。
柳芸芷看着她忙碌,突然说:“我想做个测试。”
瓦列里娅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测试?”
“安保系统的测试。我的,和你的。”柳芸芷放下咖啡杯,眼睛亮起来,“昨晚我想到一个点子。莫斯科地铁,你知道吧?每天有九百万人次流量。如果我们在地铁里放一点……小惊喜呢?”
“什么惊喜?”
“一种气味剂。无害的,但很特别。比如,爆米花的味道,或者刚割过的青草味。想象一下,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突然所有人同时闻到爆米花,但周围并没有爆米花。他们会困惑,会互相张望,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嗅觉。那多有趣!”
瓦列里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沉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测试反应啊,”柳芸芷说得理所当然,“看看普通人在遭遇无法解释的感官干扰时,会有什么反应。是恐慌?是好奇?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是社会心理学实验,很有研究价值的。”
“会引发混乱。”
“一点点混乱而已。又不是放毒气。”
“人群中的一点点混乱,可能导致踩踏、推搡、伤害。”瓦列里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尤其是地铁这种人流密集的封闭空间。”
柳芸芷皱眉:“你想得太严重了。只是气味,又不是爆炸。”
“恐慌不需要爆炸,”瓦列里娅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柳芸芷面前,“只需要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而你的‘实验’,就是在制造这种异常。”
两人对视。炉火在她们之间噼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影子。
“所以你不赞成?”柳芸芷问。
“不赞成。”
“但这是我的决定。我雇你保护我,不是给我提建议。”
“保护包括阻止你做危险的事,”瓦列里娅说,“包括阻止你伤害无辜的人。”
柳芸芷笑了,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无辜的人?地铁里那些陌生人?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每天过着无聊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蚂蚁一样重复。给他们一点意外,一点刺激,不好吗?”
“你没有权利决定他们需要什么刺激。”
“那谁有权利?政府?媒体?广告商?”柳芸芷站起来,她比瓦列里娅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他们每天都在用更隐蔽的方式操纵这些人:消费主义、政治宣传、社交媒体算法。我只是更直接一点,更诚实一点。”
瓦列里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柳芸芷等着,好奇她要做什么。
一分钟后,瓦列里娅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只有一行字,俄语,字母在小小的单色屏幕上闪烁:
“波及无辜。不行。”
柳芸芷盯着那行字。她懂俄语,当然看得懂。
但她盯着看了足足十秒钟,仿佛那些字母需要翻译成某种更复杂的密码才能理解。
“这是你的底线?”她最终问。
瓦列里娅点头。
“所有无辜的人都不能波及?”
“是。”
“即使他们只是陌生人?即使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
“是。”
柳芸芷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知道吗,”她说,“在数字世界,没有‘无辜’这个概念。只有数据和算法。我黑进一个系统,不会考虑这个系统背后有没有‘无辜’的人。我只看漏洞,只看机会,只看我能从这个系统中得到什么乐趣。”
“现实世界不一样。”瓦列里娅收起手机。
“但我的乐趣在现实世界,”柳芸芷说,“数字世界的游戏玩久了也会腻。我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影响,看到人们的反应,看到混乱在我的指尖下诞生。这让我感觉到……存在。”
瓦列里娅在她对面坐下。
“存在不需要伤害别人来证明。”她说。
“那怎么证明?”柳芸芷反问,“像我父亲那样,赚很多钱,盖很多楼,孤独地死在豪宅里?像我母亲那样,掌控一个商业帝国,却连女儿的电话都不接?还是像那些地铁里的普通人,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死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瓦列里娅听出了里面的裂缝。那种十九岁不该有的对存在的焦虑和虚无感。
“你可以找到其他方式。”瓦列里娅说。
“比如?”
瓦列里娅沉默了。她不是哲学家,不是心理医生,她只是一个佣兵。她的存在方式是生存,是完成任务,是拿到报酬然后等待下一个任务。她从未思考过“如何证明存在”这种问题。
“看,”柳芸芷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你也答不上来。因为根本就没有答案。存在本身就是荒诞的,所以我们才要制造意义。用钱,用权力,用混乱,用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自己感觉到‘我在活着’,而不是‘我只是还没死’。”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一只麻雀撞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撞击声,然后飞走了。
瓦列里娅看着窗外那只飞远的麻雀,然后转回头,看着柳芸芷。
“我七岁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孤儿院的管理员让我们排队去洗澡。那是冬天,热水不够,排在后面的孩子只能洗冷水。我每次都争取排前面,不是因为怕冷,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因为排在后面的孩子里,有一个小女孩。她五岁,很瘦,总是咳嗽。如果她洗冷水,可能会生病。而生病的孩子……在孤儿院很危险。”
柳芸芷静静听着。这是瓦列里娅第一次主动说起过去。
“所以每次排队,我都故意放慢速度,让她排到我前面。管理员发现后,罚我不许吃晚饭。但那个冬天,小女孩没有生病。”瓦列里娅说完,看着炉火,“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方式会伤害别人,有些方式会保护别人。我选择了后者。”
“然后呢?”柳芸芷问,“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瓦列里娅沉默了很久。
“她八岁的时候被领养了,”她最终说,“去了瑞典。我后来查过,她上了大学,学了医。现在应该在斯德哥尔摩的某家医院工作。”
“你保护了她。”
“我做了我能做的。”
柳芸芷看着瓦列里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冰冷的外表下,并不是虚无。
她有她的准则,有她守护的东西。那不是宏大的哲学理念,而是具体的、细微的、像“让一个小女孩洗上热水澡”这样简单的事。
正是这些简单的事,构成了她存在的意义。
“所以你不让我在地铁放气味剂,”柳芸芷说,“是因为可能会有一个像那个小女孩一样的人,因为恐慌而受伤。”
瓦列里娅点头:“可能不止一个。”
柳芸芷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里面飞舞。
“好吧,”她说,“你赢了。地铁实验取消。”
瓦列里娅似乎有些意外:“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想到了更有趣的点子。”柳芸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过我要提前说清楚:这不是因为我被你说服了,也不是因为我突然有了道德感。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保镖,我需要你专注。如果你因为担心我的实验会伤及无辜而分心,那反而会增加我的风险。所以,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妥协。明白吗?”
“明白。”她说。
“很好。”柳芸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雪地,“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迫不及待要回我的服务器身边了。没有算力的日子,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再等两小时。我出去检查一下路况。”
瓦列里娅穿上外套,戴上手套,拉开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柳芸芷打了个寒颤。
“早点回来,”她说,“别又去爬电线杆什么的。”
瓦列里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关上门走了。
柳芸芷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渐行渐远,然后重新坐回炉火旁。她打开平板,虽然没有网络,但本地存储里有很多她之前下载的资料。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收集的各种社会实验案例:斯坦福监狱实验、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阿希从众实验……人类在异常情境下的行为模式,一直是她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但现在她看着这些资料,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那些实验里,受试者只是数据点,只是图表上的曲线。他们恐慌、服从、从众的反应,被简化成统计学上的显著性差异。
瓦列里娅说的那个小女孩,不是数据点。她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她会咳嗽,会怕冷,在洗热水澡时会笑。
柳芸芷关掉平板,走到窗边。瓦列里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边缘,雪地上留下一串笔直的脚印。
她想起瓦列里娅打在手机上的那句话:“波及无辜。不行。”
简单的六个词,却像一道清晰的边界,划分了什么是可以做的游戏,什么是不能越过的底线。
柳芸芷从未有过这样的边界。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操纵的变量:法律是变量,道德是变量,他人的感受也是变量。她像站在上帝视角,随意拨动这些变量,观察系统的反应。
瓦列里娅把一些变量固化了。她说:这些不行。这些是常量。
这让柳芸芷感到……不舒服,但同时也感到好奇。
如果她执意要做地铁实验呢?瓦列里娅会怎么做?辞职?阻止她?还是用其他方式?
她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想测试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如果瓦列里娅真的走了,她就又要一个人了。
一个人在房车里,面对无尽的屏幕和数据。没有人会为了给她买热巧克力而穿越整个莫斯科,没有人会在雪夜里守着她睡觉,没有人会平静但坚定地说“不行”。
孤独曾经是她的舒适区。但现在,她开始感觉到它的重量。
柳芸芷回到炉边,给炉子添了几块木柴。火焰重新旺起来,驱散了一些早晨的寒意。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里面几乎没有联系人。她翻到相册,里面大多是截图:代码片段,系统日志,偶尔有几张风景照。
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很老的照片:六岁的她,在胡同里,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母亲站在她身后,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别处,表情疏离。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拍照。两个月后,父母离婚,父亲带她去了俄罗斯。
柳芸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外面传来脚步声。瓦列里娅回来了,肩上扛着一捆木柴。
“路况怎么样?”柳芸芷问。
“主干道已经清理了,可以通行。”瓦列里娅把木柴放在墙角,“我们一小时后出发。”
“好。”
瓦列里娅脱掉外套,拍掉上面的雪。她的脸颊被冻得发红,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冷吗?”柳芸芷问,“过来烤烤火。”
瓦列里娅走到炉边,伸出手。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火焰的光在她掌心跃动。
“你手上的伤,”柳芸芷指着其中一道最深的,“怎么来的?”
瓦列里娅看了一眼:“匕首训练。很多年前了。”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记得了。”
柳芸芷也伸出手,放在火边。她的手很小,很白,手指纤细,因为常年敲键盘,指尖有薄薄的茧子。两只手放在一起,对比鲜明:一只手,粗糙、有力、布满战斗的痕迹;另一只手,灵巧、细腻、只与键盘和屏幕打交道。
“我们真不一样。”柳芸芷轻声说。
“嗯。”
“但我们现在在一起。”
瓦列里娅转头看她。炉火的光在她灰蓝色的眼睛里跳跃,让那对通常冰冷的眼睛有了一丝温度。
“这是雇佣关系,”她说,“合同期一年。”
“我知道。”柳芸芷笑了,“但至少这一年,我们在一起。”
瓦列里娅收回手,开始整理背包:检查武器,清点弹药,折叠地图。柳芸芷看着她忙碌,突然说:
“如果一年后,我想续约呢?”
瓦列里娅的动作没有停:“到时候再说。”
“你会续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瓦列里娅拉上背包的拉链,直起身,看着柳芸芷:“看你是不是还活着。看我是不是还活着。看世界是不是还允许我们这样的关系存在。”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自然。
柳芸芷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们所处的世界是不稳定的,危险的。今天的安全屋,明天的枪战,后天的逃亡。谁也不知道一年后会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那就努力活着,”柳芸芷说,“我们两个都努力。活到续约的时候。”
瓦列里娅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好。”
“该收拾东西了,”瓦列里娅说,“我们准备出发。”
一小时后,她们坐回G63里。安全屋被恢复原样,炉火熄灭,门窗锁好。雪地上只有她们来时的脚印,现在也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
瓦列里娅发动车子,缓缓驶上公路。路面确实已经清理过了,但还有薄冰,她开得很小心。
柳芸芷抱着平板,这次没有工作,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白桦林,田野,偶尔经过的小村庄。一切都被雪包裹着,干净,安静,像另一个世界。
“瓦丽娅,”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早说的话。关于那个小女孩,关于底线。”柳芸芷转头看着她,“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但……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的工作。”
“不全是工作,”柳芸芷说,“你可以不说那些的。你可以只是执行命令,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你选择了说不。”
瓦列里娅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只会执行命令,”她最终说,“那我就不值得你付的价钱。”
柳芸芷笑了:“有道理。那我就继续付你高价,让你继续有说不的权利。”
车驶上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车流开始增多,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