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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观测点 ...

  •   等许惟清和许昭然终于七手八脚的把沈慧芳架上前往医院的出租车时,天光已经有些刺眼,许惟清瘫在后排的座椅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同于他的精疲力尽,座椅那头沈团长虽然右脚肿得老高,额头上还挂着疼出来的冷汗,人却已经像棵风雨后的小葱,顽强地支棱了起来。

      她的手在群聊页面不停地翻飞。几段老顾客替她说话的语音外放出来,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慧芳也不容易,之前都好好的,一次失误嘛。”“沈团长人实诚,上次还帮我带过药......”

      每听一句,沈慧芳的背脊就挺直一分。等到手机响起“302张姐”的来电时,她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狼狈,接起电话的声音亮堂又热络:“张姐呀!您放心,您那箱我亲自换,保证甜掉牙!”

      许惟清也点开群聊,里面陆陆续续地有好多熟客在为母亲说话了,少有的几个不依不饶的客户也在母亲承诺的赔偿里偃旗息鼓。

      电话一挂,沈慧芳立刻垮下脸倒抽冷气:“哎哟昭然,疼!”

      她侧了侧身,很自然地把肿痛的右脚往女儿那边挪了挪,“你手轻,给妈揉揉。”

      许昭然的手刚悬到半空,又顿了顿:“妈,肿成这样,可能伤到骨头了,不能乱揉。”

      沈慧芳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一刻也闲不住,又开始嘟囔许昭然前两天提出的要搬出家里的事:“你姐姐前两天突然说要搬出去住......哎哟,一提这个我脚更疼了!你说说,女孩子家家当然是要在家住着,也能照顾家里,又没个对象,自己搬出去像什么话?”最后,又意犹未尽地补充道:“还是我们小清省心,从来不气妈妈。”

      许惟清的警报滴滴的响了。
      “你的‘沉默’会稳定触发她的‘介入’”。所以此时应该——改变输入。

      许惟清微微侧身看向姐姐,平静地开口:“姐你准备什么时候搬?我帮你。”

      话音刚落,正准备继续夸儿子的沈慧芳像是忽然卡了帧的影像,许昭然也愣住了。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前排一直假装自己是透明背景板的出租车司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换挡的动作。

      直到沈慧芳刺耳的斥责声响起:“妈这脚都成这样了!你爸又是个甩手掌柜,家里乱成一锅粥!烂梨子的事儿还没完!你支持你姐在这节骨眼上搬走?我这真是养了两个白眼狼啊——”

      “妈!”他叫了一声,等那尖锐的哭音暂歇了一瞬,才继续说下去,“烂梨子的事,我会帮您处理。邻居那边,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一桩一桩来。您的脚,现在最要紧。至于姐......”

      许惟清看了看许昭然,“她想有自己的空间,不是错。我帮她,也不是错。我们没想气您,我们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稍微不一样一点的办法,把这个家稳住。”

      许昭然缓慢地抬起头,光影在她脸上移动,她看向这个二十三年终于修炼出一副心肝的弟弟,心里没涌出什么感天动地的热流,反倒像被浇了杯隔夜的冷茶,涩得发苦。

      二十三年。她在这个家里当了二十三年的缓冲垫、灭火器和情绪垃圾桶。她听过太多次“你是姐姐该让着弟弟”,也习惯性地把母亲那些“为你好”的炮弹哑火在自己这片沉默的阵地里。她所有的情绪、需求、想法、意见都在“姐姐”的身份里被抹去。

      她的母亲呀,明明生予她一副唇舌,却要她三缄其口、不得自由。

      —

      到了医院,缴费、拍片、做检查,好在沈慧芳只是骨裂,留院观察一天,明天打上石膏就能回家了。

      许惟清拿药回来的时候,折腾了一上午的沈慧芳已经在病床上睡着了。许昭然坐在床前,发丝垂落遮住侧脸。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门外轻轻偏了下头。

      “爸明天回来,”走廊里,许昭然带上门,声音很低,“你回去休息,妈这儿我看着。”

      “妈不是说别告诉......”许惟清话音未落,许昭然截断他:“瞒不住。”

      做检查前,沈慧芳又折腾了半小时,先说不能让丈夫知道,转头又指责孩子们不懂事。最后逼许昭然不得不点头承诺暂时不从家里搬出去,才不情不愿地躺上检查床。

      许惟清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留下陪夜。妈现在这样,你一个人弄不来。”

      许昭然抬眼看他,有些意外。她没立刻反驳,只是侧过身,让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你明天没课?”

      “就一节,可以请假。”

      “不用。她要洗漱上卫生间,你留在这里不方便。”许昭然陈述事实,“况且你在这儿,妈醒了看见你更没法休息。一会儿要问你吃没吃饭,一会儿要担心你学习,疼得直抽气还要念叨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

      许惟清喉结动了动,却没有一句话可以反驳,许昭然比他起得更早,折腾得更久,母亲现在睡了,可是姐姐呢?

      “姐,”他艰难地开口,“妈现在打针睡着了,一时半会不会醒,这里离家不远,你回去喘口气。”

      许昭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这次没有拒绝,干干脆脆地点头同意了。

      许惟清接替了姐姐的位置,他在床边坐了一会,确认母亲睡得平稳,起身出了病房。

      医院食堂人声嘈杂,消毒水味里混着饭菜香气。他站在窗口前仔细看菜品,最后点了两份青菜粥和一个茶叶蛋。他站在角落匆匆喝完自己那份,把另一碗仔细装进新买的保温桶里——母亲不知何时会醒,粥不能凉。

      回病房的路上,风声萧萧,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

      母亲醒来没多久许昭然就回来了,姐姐说的没错,母亲从醒的那刻就没闲过。她的话题一路从水果烂了跳到“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再跳到“你爸本来就不支持我,这次回来可非得骂死我不可”,最后落脚到许惟清的学校生活,从感情问题关心到头发少了几根,最后甚至又拖着骨裂的脚去翻找包里带着的黑芝麻糊,带倒了一路“锅碗瓢盆”,非要看到他当场喝了才肯罢休。

      许惟清又陪母亲呆了会,直到暮色四合才在母亲和姐姐的催促下准备回学校。许昭然应母亲的要求把他送到病房楼下。

      “姐,那搬家的事......”他们没有坐电梯,傍晚的病房楼梯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找房子要时间,搬家要收拾,妈现在这样也离不了人。”许昭然说得很实际,几乎没泄露任何情绪,“不是答应她不搬,是现实只能这样。”

      许惟清没敢看姐姐。他想说“我帮你找房子”,想说“我可以跟妈谈”,甚至想附和着姐姐的情绪抱怨两句母亲,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空洞无力,他作为被偏爱的一方,更没有资格责怪母亲。

      他尝试改变输入,可系统的输出,似乎只是更复杂的沉默,和更沉重的、现实的无能为力。

      最后他只是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许昭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姐。”许惟清叫住了她,“对不起。”

      许昭然却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道歉,只逆着光摆了摆手。

      许惟清在医院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秋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胡乱飞起。他蹬得不快,车轮碾过一地梧桐落叶,发出咔嚓的声响。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等红灯时他掏出来看,是李松。

      “许老师,去哪儿了?晚上回吗?食堂麻辣香锅今天绝了,需要爹给你带一份吗?”

      后面紧跟着张明补了条语音,点开是嘈杂的背景音混着他的大嗓门:“赶紧的!最后一点了,再犹豫Q弹毛肚都没了!”

      许惟清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回:“回,带一份!”

      他拇指一划锁屏,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几乎是同时,李松又在在群里艾特他:“大概还要多久?”

      许惟清瞄了眼路口,绿灯还差两秒。他边蹬起车子边单手摸出手机,发送了句语音过去。手机还没收回兜里,人已经跟着晚风一起滑过了斑马线。风吹在脸上有点刺,但前方宿舍楼的灯光已经能望见轮廓,空气里仿佛已经飘来了那股混合着花椒、辣椒和牛油的重口味香气。

      车轮碾过校门口最后一块路砖,共享单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完成了它的使命。此时正是人流回潮的时候,外出吃饭、逛街的学生三两成群地涌入,空气里混着食物的气味和学生的谈笑。

      许惟清沿着林荫道往宿舍区走。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余的枯叶在渐起的晚风里沙沙作响。前面有男生笑着把篮球抛给同伴,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过去,空气浮动着一丝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攒动的人头,直到那抹熟悉的人影不经意地撞进视野里。

      那人站在路灯刚刚点亮的光圈边缘。深灰色的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他身姿挺直,单手随意地插在兜里,正微微仰头看着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焦黄叶子,侧脸在昏黄与深蓝交织的天光里,显得轮廓格外清晰。

      许惟清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陈老师?”他穿过几个人,走到对方面前,声音里带着疑问和一点未散的喘息,“你怎么在这里?”

      一片梧桐叶恰好在这时打着旋落下来,擦过陈叙的肩头。他收回望向枝头的视线,目光垂落,自然地接住了走来的许惟清。

      “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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