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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为定式 ...

  •   路灯的光斜切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在等我?”许惟清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

      陈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很自然地将屏幕转向许惟清的方向。

      是微信聊天界面。对话的那边亮着许惟清的头像,最新消息是一条十分钟前的语音。

      许惟清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微信聊天页面的最顶端躺着陈叙的名字,而原本该收到回复的宿舍群消息却戛然而止在李松的那句“大概还要多久?”。

      “抱歉,”混合着尴尬的热意冲上耳根,许惟清解释道,“我发错了。”

      “猜到了。”陈叙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好在燕大。”

      所以......?许惟清疑惑地看着陈叙。

      “原本想问你是否能将晚餐后的时间借给我,”陈叙的声音在学生模糊的笑闹声里格外清晰,“但你看起来似乎状态不佳。”

      许惟清点点头,讲话题拉回正轨:“是有点,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需要补充一些关于你姐姐行为模式的关键数据。”陈叙的回答简洁明确,没有任何迂回,“抱歉,看起来我的请求不太合时宜,我们可以改天。”

      “现在可以。”许惟清几乎没怎么犹豫,“不过我得先回趟宿舍,”他指了指楼上,“室友帮我带了饭,得去拿一下。”

      陈叙点点头,向旁边让了半步,“我在这里等你。”

      许惟清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推开宿舍门,李松正戴着耳机在游戏里激烈走位,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喊:“许老师!毛肚的保质期在你手里进入倒计时了!”

      许惟清拿起桌上温热的餐盒,塑料袋窸窣。“马上吃,楼下透口气。”说罢,他带上门,快步走下楼梯。

      路灯下人影绰绰,抱着书的学生匆匆走过,远处篮球场隐约传来运球声。陈叙立在人流边缘,身影被路灯晕开一层淡金色的边,手里似乎还拎了一个纸袋。

      见他出来,陈叙从纸袋中取出一个纸杯递过来:“柚子茶。”

      许惟清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手套传来清晰的暖意。
      “谢谢。”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走吧。”陈叙自己也取出一杯,语气平稳,“信院老楼侧面的露台,这个时间应该没人。”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许惟清左手提着餐盒,右手捧着热饮。蜂蜜柚子淡淡的甜香飘散在冷空气里。

      露台比想象中更安静,两张木质长桌空荡荡的。玻璃围挡恰到好处地滤掉了大部分风,只留下秋夜微凉的空气流动。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近处只有风吹过梧桐枯叶的沙沙声。

      许惟清在桌边坐下,打开餐盒。热气混着辛辣的香味涌出来,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浸满红油的土豆片,抬头看向对面正在拧开自己那杯茶盖的陈叙。

      “陈老师好像对这里很熟?”许惟清随口问了一句。

      陈叙将茶盖放在一旁,他的目光掠过玻璃围挡外那栋老旧的砖楼,几个窗户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排列的电脑屏幕,“我本科是信院的。”

      怪不得。许惟清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陈叙安静地坐在对面,直到许惟清放下筷子,将垃圾打包好。

      “我们从头开始,”陈叙开口,声音在食物的余味散去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你记忆中,你姐姐第一次明确地为你‘处理’麻烦,是什么时候?”

      许惟清向后靠了靠,藤编的椅背发出细微的呻吟。

      “初三,一模数学的分数很难看,不敢回家。”他的声音很平,细节清晰,“她找到我,没说话,先塞给我一个面包。然后她说,‘妈那边我说你学校补课’。接着她带我回家,自己先进门,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在客厅对妈说,‘他最近压力大,我盯他学习’。”

      陈叙记录着关键节点:触发事件、安抚、信息隔离、责任转移。他问:“你当时的感受?”

      许惟清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那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底下尖锐的自嘲:“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在那种情境下,我很难把她提供的‘解决’看作是‘牺牲’。它被包装得太像理所应当了。接受起来......太顺手了。”

      他的话音在这里突兀地顿住,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顺手”这个词绊了一下。

      他看向陈叙,话却是说给自己听的,每个字都像在确认一个刚刚发现的定律,“这不只是‘感受’,对吧?这是一个系统内的默认许可。我沉默地接受了她的解决方案,就是认可了那条责任转移的路径。我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甚至是......维持它运转的一个环节。”

      陈叙没有回应那份自省,只是总结道:“所以,她的行为链可归纳为:即时安抚、信息控制、责任内部化转移。这个模型是否涵盖绝大多数情况?”

      露台安静,只有风声吹过玻璃挡板的轻微动静。陈叙等待着,笔尖停在纸面,准备记录下一个问题。

      但许惟清没有回答“是”或“否”。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反而像一声压抑的呛咳。

      陈叙抬眼看他。

      “陈老师,你总结的这三步......就在今天下午,我又完整地看了一遍现场重播。”

      陈叙的笔彻底停下了。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坐直了一些,呈现出一个全神贯注倾听的姿态。

      “我妈脚伤了,我在送她去医院的时候说支持我姐搬出去。”许惟清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荒谬的定理,“然后,我妈崩溃了。我姐......她最后对我说,‘现实条件不允许,暂时不搬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自嘲:“你看,我提供了支持,但最终还是她来安慰我,接收并隔离了所有负面信息,最后把问题转化成她自己需要处理的‘现实责任’。”
      许惟清抬起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陈叙身后的夜色里。
      “三步,一步不差。”

      陈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今天支付的‘门票’,买到的不是‘失败’这个结果。而是‘清晰地看到自己如何参与并巩固了这次失败’的过程。”
      他把“失败”重新定义为“认知升级”。

      许惟清握着纸杯的手松了松,那股堵在胸口的、名为“徒劳”的郁气,被这句话戳开了一个小口,随之一同涌出的还有一点莫名其妙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抬起头,语气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看清了......然后呢?下次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进椅背,将手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许惟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陈叙正垂眸看着自己停在桌沿的手指,眼睫半覆下来,眼尾有一颗颜色极淡的小痣在他双眼皮的褶皱里清晰可见。

      再抬眼时,那颗痣又隐进阴影里。两人视线相触,谁都没有移开。远处的风声、隐约的人语,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你过去的沉默,在系统里从来不是中立的。”他停顿,目光在许惟清唇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下次她开口之前,可以先明确提出你的解决方案。”

      -

      陈叙的话在许惟清脑海里运行了一整夜,像一段无法终止的后台进程,将他一大早就从睡眠深处打捞上来。早八的课一结束,他便朝医院去了。

      推开病房门时,里面安静得出奇,父亲许其远坐在靠墙那张椅子上。他正低着头,鼻梁上的眼镜滑落了一点,左手按着母亲那个写满潦草字迹的记账本边缘,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一个简陋的表格里填写数字。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才抬起头,看到儿子,脸拉的老长,用笔杆点了点账本,语气里压抑着烦躁:“一笔糊涂账。我早说过,这种事做不得。耗时耗力,净是琐碎麻烦,能赚几个钱?还把邻里关系搅进来,得不偿失。”

      靠在床上的沈慧芳眼圈瞬间红了:“家里开销多大你不知道?我不弄点这些‘琐碎麻烦’,靠你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我……我就是想给家里减轻点负担!我有错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终究是没落下来。

      许其远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脸色发青,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我不是那个意思……家里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做这个,把自己累成这样,还惹出这么大麻烦,值当吗?”

      “是,我惹麻烦!我活该!”沈慧芳的声音陡然拔尖,带着明显的哽咽,“我摔了也是活该,行了吧?不用你管!”

      眼看冲突要升级,许其远立刻收住了话头,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转向了许惟清,转移话题:“小清来了正好。你......”他卡了下壳,一时不知该让儿子做什么,最后只含糊地指了指账本,“......你妈这儿账有点乱。”

      许惟清没接话。他走进来,没看父亲,也没先去母亲床边。他直接走到病房中间的小桌旁,手指点了点桌面。

      “妈,手机给我。”

      沈慧芳茫然地看向他。

      许其远眉头立刻拧紧:“你先别急,账目都还没......”

      “账要对,源头也要找。”许惟清截断他的话,手仍伸向母亲,“两件事不冲突。妈,给我手机,我联系老刘。爸,您继续核您的。两边信息齐了,赔偿方案才好定。”

      沈慧芳看着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手指动了动,慢慢把手机递了过去。

      后续的忙乱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直到被工作叫走的许昭然赶回来才打破一室粘稠的寂静。

      她裹挟着室外的微凉,像投入浑浊水面的一块冰。

      “还没处理?”她看向沈慧芳的脚踝。

      沈慧芳眼圈又红了,一贯的大嗓门里充斥着委屈:“疼……昭然,妈是不是要瘸了……”

      “不会。”许昭然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恐惧,直起身,动作利落地按下呼叫铃。然后,她转向许惟清,语速快而清晰:“是你在联系老刘吧,那边卡在哪里?关键证据给我看。”

      许惟清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整理的截图和聊天记录。许昭然迅速滑动,几秒后,将手机递回:“可以了。他再推诿,直接告诉他,证据链已经完整,明天上午市场监管部门见。” 她给出了更不留余地的方案。

      接着,她不等任何人反应,在护士进来的同时开口道:“13床沈慧芳,需要进行石膏固定。距离预约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分钟,麻烦尽快安排。”

      医生很快来了,检查沈慧芳的情况后将她推入治疗室。

      等待期间,许昭然用手机快速处理了几条工作消息,许其远望着走廊出神,许惟清将姐姐给的“最后通牒”发给老刘。对方很快回复,语气软了下来。

      石膏打完,办理出院。回家后,许昭然刚拿出平板,许惟清开口打断她:“客户沟通文案我来拟。”

      许昭然手指停在平板上方,抬眼看他。许惟清没再解释,径直打开文档,目光转向父母:“妈,老刘最终认赔的金额。爸,客户总账。”

      沈慧芳下意识报出数字。许其远把总数发过去。

      键盘声很快响起。许惟清看着屏幕,偶尔删改。片刻后,他将屏幕转向许昭然。

      许昭然倾身扫了一眼,手指轻点:“这里,‘聊表歉意’后面,补一句‘感谢大家长期信任’。”

      许惟清点点头,将改好的文案转发至团购群。

      窗外传来谁家厨房飘出炝锅的香气。客厅里只有墙上的老挂钟秒针行走,发出规律的轻响。

      此刻,这一家人围在这个略显杂乱的客厅里,各自捧着一杯热水,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难得地共享了片刻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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