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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烛又在问奇怪的问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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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难得。这天下午放学后又只剩夏烛和祁月在教室。课桌被光染成金黄色,空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静。
夏烛靠在后排的课桌,姿态放松,看着正认真收拾书包的祁月,觉得是时候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柔了些:“祁月,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什么?”祁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毫无防备。
夏烛斟酌着用词,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营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引人遐想的停顿:“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预想了各种答案,紧张?好奇?或者像别人那样,被他的外貌或气质吸引?
祁月歪着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就觉得……你很好看啊。”他说得特别坦然,像在评价天气不错。
夏烛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下一秒,祁月就毫无转折地、真心实意地补充道:“你弟弟也非常好看!你们家基因真好。”语气里满是单纯的欣赏,甚至带了点“我认识两个美男子”的小得意。
夏烛:“……谢谢。”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粉色泡泡,“噗”一声被戳得粉碎。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试图把气氛拉回来,往前倾了倾身体,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那……除了好看呢?对我这个人,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他引导着,希望祁月能说出点“特别”、“不一样”之类的词。
祁月果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夏烛屏息等待。
“感觉你……”祁月眨了眨眼,“人很好,很厉害,成绩好,还会拍照。”
他掰着手指数,都是客观优点,然后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变得有点担忧。
“那个……小海好像不是很开心。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觉得他其实……”
又来了!夏烛感觉额角有根神经在跳。他简直想把“夏沁海”这三个字从祁月字典里暂时屏蔽掉。
“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夏烛语气淡了些,打断了祁月关于夏沁海的“我觉得”,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气氛早就荡然无存。
他看着祁月依旧清澈、写满关心的眼睛,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祁月夸他,也夸夏沁海;关心他,也关心夏沁海;甚至对他好……似乎和对其他同学也没有本质区别?顶多是因为自己“成绩好”、“会拍照”而多了点崇拜?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接近祁月明明是别有目的,可现在,他竟然开始在意自己在祁月心里,到底是不是“特别”的那个。
“祁月,”夏烛忍不住问,“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啊?”祁月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大家都是同学嘛。不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笑容干净得晃眼:“你和小海,对我来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夏烛心猛地一跳。
祁月接着说道:“因为你们是转学生嘛,而且小海还住我家,我当然要更照顾一点啦!”
说完祁月自己也感觉怪怪的,小心翼翼观察着夏烛的反应。
其实在他心里,夏烛还是要更特别一些的。但祁月说不上来是哪里特别。
夏烛:“……”
破案了。所谓的“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是夏烛,而是因为他们是“需要照顾的转学生组合”。
看着祁月那副“我是不是很体贴求表扬”的样子,夏烛彻底没脾气了。他以前觉得祁月单纯,现在觉得,这哪里是单纯,这简直是感情感知领域的绝缘体。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和产生了一丝怀疑。对付一个心思深沉的对手容易,对付一个根本不开窍的……真是有力无处使。
“走吧,不早了。”夏烛站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甚至带了点认命的味道。那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想要拉近关系的心思,早就被祁月一本正经的“端水”言论和对他弟弟的过度关心,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地好笑又无奈的鸡毛。
祁月完全没察觉夏烛复杂的心理活动,高高兴兴地跟上去:“嗯!对了,夏烛,小海他……”
夏烛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这家长里短的调解工作,他暂时不想参与。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脚步却像被什么绊住了,夕阳拖着夏烛的影子,沉甸甸的。
他脑子里闪过夏沁海那张脸,那种路人对他的脸惊叹的神情,还有宋绫之流黏腻的视线,以及不论男女在他面前最真实的害羞……那小子确实有招惹是非的本钱。
而祁月,这个心思简单得像单细胞生物的家伙,对夏沁海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包容和关注。
一个念头突然浮了上来。
他转过身,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却看不清表情。他看着还在跟书包拉链作斗争的祁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祁月。”
“嗯?”祁月抬头。
夏烛看着他,问:“你对夏沁海,是什么感觉?”
“感觉?”祁月眨了眨眼,没多想,“就觉得他挺好的呀,虽然有时候有点挑,但人很聪明,什么都会……”
“不是这种。”夏烛打断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距离,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着困惑的脸上,声音放得更低,引导着。
“是更特别的感觉。比如,会不会总想看着他?或者,他不理你的时候,心里会不会有点不舒服?”
祁月被他问得有点懵,努力按照夏烛的提示去思考:“想看着他吗?他是挺好看的。他不理人?他好像对谁都不太爱理……” 他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
夏烛看着他清澈见底、只有认真思索却毫无羞涩的眼眸,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强。他干脆挑明,语气却放缓了,像在试探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他吗,想和对方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啊?”祁月这次听懂了关键词,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染上一层薄红,连耳朵尖都红了。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都结巴了:“喜、喜欢?!我对小海……怎、怎么可能!那、那是不对的吧……”
“男生和男生怎么可能?”
这句话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夏烛心里。他明明早就知道祁月是这样的人,但亲耳听到他用这种带着点本能抗拒和羞怯的语气说出来,心里还是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看着祁月红透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没什么不对,”夏烛倒是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是很少见。”
他看着祁月害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觉得再问下去,这傻子可能真的要钻到课桌底下去了。
祁月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里,脸热得不行,声音细如蚊蚋:“嗯……他、他就是那样的。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其实没坏心,还帮我外婆……”
他又开始下意识地列举夏沁海的“优点”,试图证明自己的关心是多么的“纯洁”和“正当”。
况且祁月对夏沁海本来就没什么非分之想,就算有人拿把刀抵在他脖子上逼他想象和夏沁海有点什么,祁月也想象不出来。
“知道了。”夏烛没再追问,最后看了一眼祁月红扑扑的、写满羞涩和困惑的脸。那副情窦未开的纯然模样,让他那些试探和引导,都显得有点自作多情。
“我去找刘老师问题,你先去吃饭吧。”
他没再说什么,离开了教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月还站在原地,脸上热度未退,心脏因为那个突兀的问题还在砰砰乱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男生和男生……喜欢……夏烛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陌生的、让人脸红的念头甩出去,背起书包,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教室,满脑子都是“不可能”和“太奇怪了”。
但他却无法忽视心底被夏烛亲手撬开的那一丝,关于世界可能并非只有他原先认知那般非黑即白的、微小的缝隙。
夏烛懂得真多。祁月再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是一只小土狗。
与此同时,夏沁海正在天台坐着发呆。
学校老实验楼的天台,是夏沁海最近发现的清净且破败之地。水泥护栏开裂,露出锈蚀的钢筋,角落里堆着不知哪个年代的破损课桌椅,几丛野草从裂缝里顽强地探出头。
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黑发凌乱飞扬,也吹散了下方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
他靠着还算完好的那截护栏,望着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发呆,满脑子还是中午食堂里哥哥对他的漠然态度,和祁月那张蠢兮兮的、总是笑容满面的脸。
“哟,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只落单的、忧郁的……美人儿?”
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夏沁海连头都懒得回,光是这轻浮的语调他就知道是谁。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了几度。
宋绫双手插兜,晃悠着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不过距离保持在一个既不算亲密、又明显越过了安全线的范围。
“小海弟弟,这地方多荒凉啊,配不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思考人生,还是……”
他侧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夏沁海没什么表情的漂亮侧脸上扫过:“躲清静,顺便想想怎么把你哥从别人身边抢回来?”
夏沁海眼皮都没动一下,声音比天台的风还冷:“滚。”
“啧,脾气真大。”宋绫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说真的,小海弟弟,你对你哥那点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也就祁月那个小傻子看不出来。”
夏沁海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冷冷地瞥了宋绫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瞪我也没用啊。”宋绫摊手,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我这人就是心善,看不得美人难过。要我说,你不如换个人喜欢?比如……”
他转过身,正对着夏沁海,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却又隐隐透着认真的笑:“看看眼前人?哥也挺不错的,长得帅,脾气好,还会逗你开心。”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挑逗了。宋绫嘴上不正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夏沁海的每一丝反应。
夏沁海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讥诮,充满了不屑。他终于正眼看向宋绫,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封的湖。
“你连我哥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这话说得极尽刻薄,也彻底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的世界里,除了夏烛,旁人皆是尘土,连拿来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宋绫的调侃也好,若有似无的靠近也罢,在他这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只有厌烦。
宋绫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并未消失,反而多了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兴致。他知道的钉子不少,但这么直白、这么彻底、眼里真就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夏沁海是头一个。
“行吧,算我自讨没趣。”宋绫耸耸肩,似乎放弃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夏沁海眉头微蹙:“不过小海弟弟,听哥一句,有时候执念太深,伤人也伤己。尤其是……”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伤到你在乎的人,或者……在乎你的人,那可就不好玩了。”
他说完,没等夏沁海反应,便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往楼梯口走去,仿佛真的只是上来吹吹风、逗逗闷子。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冲依旧立在风中的夏沁海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天台栏杆松了,小心别掉下去!不然你哥该心疼了——哦,或许吧。”
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天台上重归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夏沁海依旧站在原地。他厌恶这种被人看穿、又被人“关心”的感觉,更厌恶这种除了哥哥之外,还有人试图侵入他领域的冒犯。
他攥紧了冰冷的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那团名为“哥哥”的火,烧得更加灼热而孤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