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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留个心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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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浔河县老城的街道被空调外机嗡嗡的噪音和电动车偶尔的鸣笛声填满。阳光炙热，空气里有柏油路被晒化的淡淡气味。
祁月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踩着有些旧的帆布鞋，慢悠悠地开始了他的“城市漫游”。
他走路不怎么老实，会刻意去踩人行道上彩色的地砖格子，或者对着商店玻璃窗反光里的自己做鬼脸。路过那家总是大声放着网络神曲的“潮流理发店”。
正在给一个年轻人修剪两边剃青发型、手臂纹着花臂的Tony老师从镜子里瞥见他，手上的推子没停，嗓门盖过音乐：“哟，月月！又出来溜达？帮你外婆看菜摊子去！”
“我妈让我出来放风！”祁月提高音量回应，趴在擦得锃亮的玻璃门上，看着里面变幻的霓虹灯带，“哥，你这新装的灯带好酷！”
“酷啥，费电！赶紧走，别挡着做生意！”Tony老师作势要泼他洗头水，嘴角却翘着。
晃悠回自家小卖部门口，老妈不在，外婆正坐在玻璃门内的收银台后面，吹着电风扇，手指快速滑动着屏幕——她在某短视频APP上看人做菜。嘴里还跟来买烟的老邻居吐槽：“你看看这教的，炒个青菜放那么多鸡精，能吃吗？”
祁月拉开冰柜，熟门熟路地拿了瓶冰镇橘子汽水。
“又喝这些糖水水！”何翠翠眼睛一瞪，“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健康！”
祁月拧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凑过去，把冰凉凉的汽水瓶贴在外婆胳膊上：“外婆，降降温！天太热啦！”
“哎哟，凉死我了，你这皮猴子！”何翠翠猛地一缩胳膊，作势要打，手扬起来最终只是拍掉他T恤上不知在哪儿沾上的一点灰，脸上的嫌弃掩不住眼角的笑意，“滚滚滚，别在这儿碍事，看着你就热，但别老喝汽水啊，冰糕都比这好。”
隔壁水果店正在用电子喇叭循环播放“西瓜包甜，不甜不要钱”的陈婶探过头，笑道：“翠姨，你就宠他吧。”
祁月也不反驳，笑嘻嘻地真的又去拿了根绿豆冰棍，就蹲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边舔冰棍，耳朵还支棱着听外婆和陈婶从短视频美食批判到谁家孩子考研上岸的最新八卦。
宋绫早就看见祁月了。
从他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路上瞎逛，又在理发店门口探头探脑……宋绫就双手插兜，不远不近地跟着，觉得这傻子自娱自乐的劲儿还挺有意思。
关键是，祁月愣是一次都没回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宋绫看乐了，终于在祁月蹲在小卖部门口舔绿豆冰棍时，踱步过去，影子罩在了祁月的圆脑袋上。
“哟，月月同学，周末生活挺充实啊？从东街考察到西街，微服私访呢？”
祁月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宋绫，才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宋绫？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你蹲这儿像个吉祥物，过来沾沾福气。”
宋绫也学他，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随意坐下，毫不在意弄脏他那条看起来不便宜的休闲裤。
他瞥了一眼小卖部里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的何翠翠，收回目光，落在祁月脸上。
“你跟夏烛他们兄弟俩，走得挺近啊？”宋绫开口，语气是闲聊式的随意。
“嗯，夏烛人很好，小海也住我家嘛。”祁月点头，提到兄弟俩，眼神很自然。
宋绫挑了挑眉，看着祁月那双干净得一眼能看到底的眼睛，心里那点模糊的疑虑更清晰了些。
那两兄弟，尤其是夏沁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单纯对祁月这种“小城傻白甜”感兴趣的人。夏烛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放在祁月身边，显得有点……刻意。
“是挺好，”宋绫附和着，话锋却微妙一转，“不过月月啊，哥多嘴说一句，这交朋友呢，有时候也得留个心眼。有些人看着对你挺好，可能……图点别的。”
他说得很模糊，眼睛却观察着祁月的反应。
祁月果然一脸茫然。
宋绫：“……”
他看着祁月那傻样，就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搭。这傻子被人卖了估计还能乐呵呵帮人数钱，顺便夸人家捆的绳子结实。
“行吧，算我没说。”宋绫拍拍裤子站起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你就继续当你的快乐小太阳吧。不过记住啊，太阳晒多了也伤身，适当……遮遮阴。走了！”
他冲祁月摆摆手，又对着小卖部里抬头看出来的何翠翠礼貌地笑了笑，转身，迈着长腿晃悠着离开了，很快消失在街角。
祁月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冰棍木片，疑惑地眨眨眼。宋绫说的话奇奇怪怪的，什么图别的、留个心眼……他摇摇头，心想可能是实验班的人说话都这么高深莫测吧。
他很快把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继续发呆。何翠翠在里面喊：“月月！别蹲门口了，进来吹风扇！一脖子汗！”
“来啦！”祁月应着，起身拍拍屁股，钻进了凉爽的店里。
街对面阴影里，宋绫其实没走远，他靠在墙边，看着祁月毫无戒备地进屋，轻轻“啧”了一声。
“提醒也提醒了，听不懂也没办法。”他自言自语。
晚上十点多，李花晴关上小卖部的卷帘门，拖着略微疲惫的步子回到家。客厅里，祁月正盘腿坐在旧沙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李花晴走近了才看清，儿子手里拿着的，不是他那个已经被淘汰的老年机，而是一个崭新的、她没见过的智能手机。款式一看就不便宜。
祁月正盯着微信界面发呆。列表里没几个人，置顶联系人是“夏烛”。
他们的对话记录很简单，大多是夏烛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祁月回复“嗯”，或是“这道题怎么做？”并附上图片，然后是夏烛发来的清晰解题步骤。
他刚才发了一句“我到家了”，夏烛回了个简单的“明天学校见”。就这么两行字，祁月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月，”李花晴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手机哪来的？”
祁月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按灭屏幕，结果不小心按到了音量键，发出一声响亮的提示音。他脸颊微红，抬起头，眼神有点闪烁：“妈……你回来啦。”
“我问你手机哪来的？”李花晴语气更严肃了些，她在儿子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新手机上。
她不是反对孩子用智能手机，但这突然冒出来的新手机，不得不让她心里敲起警钟。现在的孩子，可容易被骗了。
祁月被妈妈严肃的表情弄得有点紧张，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小声解释：“是……是夏烛他爸送的。他说他爸感谢我们一家收留小海，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心虚。其实夏烛给的时候很自然，他也就稀里糊涂地收下了。现在被妈妈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这礼物似乎有点……太贵重了？
“夏烛？就是小海的哥哥，你那个同学？”李花晴眉头微蹙。她对那个叫夏烛的男孩印象很深，上次火灾多亏了他，人也看着沉稳礼貌。
但是，随随便便送这么贵的手机？
“嗯……”祁月点头，偷偷瞄着妈妈的脸色，连忙补充，“真的是他送我的！我……我本来不想要的，他说没关系……妈，你别生气。”
看着儿子那副又紧张又有点惭愧，还生怕自己误会的模样，李花晴的疑惑更深了。那个夏烛，对祁月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头了？同学之间送支笔送本书常见，送手机？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妈不是生气，是怕你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或者欠了不该欠的人情。”
她拿过手机看了看，不错的牌子，价值不菲。
“夏烛家里条件很好？”
“好像是吧。”祁月不确定地说，“小海以前提过一点。”
李花晴把手机递回给祁月，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里琢磨着。最后，她拍了拍祁月的手：“东西既然收下了，就好好用，别弄坏了。但是月月，记住，别人对你好，咱要知道感激，但也别总觉得是应该的。”
“以后有机会，咱们得回礼，不能白拿人家这么贵的东西，知道吗？还有，交朋友要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信。”
“我知道的，妈。”祁月赶紧点头，心里踏实了些，又忍不住为夏烛辩解，“夏烛他不是坏人。”
“妈没说是坏人。”李花晴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行了，别玩太晚，早点睡觉。手机……用的时候小心点，网上的东西也自己注意分清是非。”
“嗯！”祁月应着，看着妈妈走进厨房去烧水，他才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冰凉的手机，又点开了那个只有寥寥数语的对话框。
妈妈的话让他心里多了点之前没有的思量，但夏烛帮他讲题时的耐心、还有把手机递给他时自然的神情……又让那点思量变得模糊起来。
他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慢慢打字：我妈看到手机了，我们都很谢谢你。
犹豫了一下，又删掉，觉得太正式。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
过了几秒，屏幕亮起，夏烛的回复很简单，一如既往：“晚安。”
祁月看着那两个字，不自觉地笑了笑，把手机小心地放在床头，心里那点因为妈妈质问而产生的小小波澜，很快又被一种简单的、暖洋洋的感觉取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