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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对我这么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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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犯规了。祁月这种毫不掩饰的在意和直球式的温暖,总是能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深处最不设防的地方。
看着祁月那副“你快说呀,不说我就一直问”的执着表情,夏烛心里那点沉郁忽然被冲淡了些,一种恶劣的、想逗弄他的冲动反而冒了出来。
他压下心底的悸动和耳根的微热,故意板起脸,身体微微向后靠,拉开了些距离:“观察得这么仔细?对我这么上心?”
他目光落在祁月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果然,祁月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反问,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点粉色。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了挺背,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上心了!你是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朋友不开心,我当然要注意,要想办法!”
“最重要的朋友?”夏烛重复,眼神深了些。
他看到祁月的耳尖也红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勇敢地看着自己,毫不躲闪。这种纯粹又带着点不自知诱惑力的直率,简直……
夏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没什么大事,”他声音低了些,不再完全是敷衍,“就是家里……有些烦人的事情。需要花点心思处理。”
他刻意模糊了“家里”的具体指向,这不算说谎,夏家的那点破事,确实让他心烦意乱,
“又是家里的事情啊……”祁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这让夏烛松了口气。
“那如果需要做点什么分心,你随时可以找我。”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外婆昨天做了好多桂花糖藕,特别甜,改天我给你带点?甜食能让人开心一点,书上说的。”
夏烛看着祁月一本正经推荐甜食的样子,差点没绷住脸上刻意维持的淡然表情。
“……好。”
“那就说定了!”祁月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像解决了一件天大的事。他心满意足地拿起自己的水杯,“那你继续看书,我不吵你了。不过别老皱眉,会老的快。”
他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这才蹬蹬蹬又回到自己座位。
夏烛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耳根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心口那种被温水浸泡的感觉也依然清晰。
祁月的关心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春雨,落在他干涸龟裂的心田上。他贪恋这份温暖,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流沙之上。
脚下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而眼前,是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真实。
北绵中学附近的小巷。
手机震响,显示“夏季荣”。
夏沁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最终还是划向了接听。他没开口。
“沁海啊,”夏季荣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亲和,“在浔河县还习惯吗?钱够不够用?”
“够。”他吐出一个字,音调平直。
“那就好。你哥哥那边……最近怎么样?和那个叫祁月的孩子,相处得还顺利吧?”夏季荣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夏沁海手指微微收紧,又是任务。
哥哥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沾了灰。
“不知道。”他答得干脆,“我没兴趣替你监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夏季荣的声音沉了些,带上不容置疑的权威:“沁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这不是监视,是为了你叔叔,也是为了你哥哥的前途。等他拿到东西,最好的艺术学院随他挑,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我是在帮他。”
夏沁海几乎要冷笑出声。帮他?把哥哥当成窃取证据的贼,当成夏季荣掩盖罪孽的工具,这叫帮?夏季荣问过哥哥他想要这种“帮”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哥哥还不厌恶自己的时候,会偷偷把假装怕黑的自己抱进被窝,讲些不着边际的故事,手指很暖。那时的哥哥,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父亲嘴里轻描淡写的“东西”,是压垮另一个家庭的真相。而哥哥的梦想,他视若珍宝、甚至愿意为之忍受这一切的摄影,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个可以用来交换、用来拿捏的筹码。
“他的前途,不需要你这种‘帮’。”夏沁海的声音更冷了,“你只是想用权势和推荐信,买他替你干脏活。”
“沁海!”夏季荣的语气严厉起来,“什么叫脏活?那是必要的处理!你要清楚,这个家以后……”
“任何人的恩怨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讨厌你对哥哥的这种态度。”
夏沁海打断他,语气里是彻骨的漠然:“你,还有你那个废物弟弟夏殷新,你们那摊子烂事,我不沾。”
他顿了顿,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那双眼睛。
“至于公司,”他语速放慢,“你们不是一直嫌哥哥‘不务正业’,只想着他的破相机吗?行啊,我来。我学,我做,我管。等我够格了,公司我来扛。”
然后他来养哥哥。
这样哥哥就自由了,夏沁海想着:不用再被你们当成棋子,不用再做违背良心的事。他可以去拍他的日出日落,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只要还是我的太阳就行了。
我来做那片衬他的天空,哪怕这天空本身阴冷无边。
夏季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软了下来,带上那种令人作呕的、伪善的欣慰: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爸爸很高兴你有这份担当。你和夏烛都是爸爸的好儿子,只是他性子太软,太理想化,容易被无谓的事情牵绊。你不一样,你更冷静,更适合。爸爸以后会多培养你……”
夏沁海胃里一阵翻涌,他懒得再听这些虚伪的台词。
“说完了?”他问。
不等夏季荣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的脸。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他的太阳被困在云层后面,正被污浊的雨水打湿。
他得快点,再快一点。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撕开这云层,把阳光干干净净地还给他。
巷子深处,路灯的光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
夏沁海刚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凉。夜风灌进巷子,卷起尘土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阴影,却猝不及防地撞进另一道视线里。
夏烛就站在巷口几步远的地方,一半身子在光下,一半隐在暗处。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夏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沁海,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
“夏沁海。”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和平常一样平稳,听不出情绪。
夏沁海的心脏却突兀地猛跳了一下。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捕捉到的、隐秘的兴奋。
哥哥在看他,只看着他。
他下意识想扬起那种惯常的冷笑,但嘴角动了动,没能成功。
他干脆放任自己,朝夏烛走过去,步子里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才停下。
“偷听?”夏沁海开口,声音有点哑,目光却直直地锁着夏烛的眼睛,毫不退缩,带着点挑衅般的专注。
夏烛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扫过夏沁海还紧握着手机的手。
“不用为了我和他作对。”
语气是陈述式的:“我是哥哥。有些事,理应我来处理。”
呵,“哥哥”。
夏沁海几乎要笑出来。就是这种“哥哥”的姿态,这种看似承担实则推开的态度,才最让人难受。
他忽然往前又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暧昧到危险。
“你怎么处理?”夏沁海压低声音。
“继续当他的乖儿子,替他偷东西,骗那个傻子祁月?然后带着疲惫肮脏的心去追梦,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看透了,全看透了,包括夏烛眼底深处的挣扎。
“哥,你不会原谅你自己的,你明白这一点,我也明白。”
“如果因为我没能及时制止这一切的发生而让你最后难受,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夏烛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巷子外的车灯偶尔闪过,照亮他复杂的神情。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没有反驳夏沁海的指控,只是别开视线,看向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
“这是我的选择。”夏烛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不用卷进来。你……好好读书,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夏沁海重复,忽然抬手,悬空地掠过夏烛耳侧的头发,像一个危险而亲昵的仪式。
“我的生活里,一直只有你啊,哥哥。”
这句话他说得太轻,太理所当然,以至于那份偏执的狂热被裹上了一层糖霜般的平静。
夏烛终于转回视线,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理智的眼睛里,再一次清晰地映出夏沁海此刻的样子——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疯狂边缘的炽热、孩童般的依恋。
沉默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远处传来模糊的流行歌曲,更衬得此处的对峙无声却惊心。
夏烛的声音低了下来:“沁海,你不用这样。你不欠我什么。”
“我乐意。”夏沁海飞快地接道,目光灼灼,“我就是要变得很强,强到能替你管那些破企业,然后……”
他顿住,想象着那个画面,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然后,哥哥你就不用做任何不喜欢的事了。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拍你想拍的。我养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那是既定的事实。
夏烛看着他,看着他年轻脸庞上不容置疑的决绝,看着他眼中那片只为一人燃烧的荒原。心底那丝被折磨得几乎麻木的愧疚,忽然在此刻变得清晰。
是他先松开了手,把那个曾经蜷缩在自己身边的孩子,推到了这样一个孤独而扭曲的境地吗?
“没有谁应该养谁。”夏烛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些,但界限依旧清晰,“你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好的事。”
夏沁海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嘴角。他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却又满载着暧昧与试探的语气,轻轻地问:
“既然哥哥觉得我这么好,又不想我为你做那么多……”
他停顿,目光像羽毛,拂过夏烛的嘴唇。
“那不如,以身相许来报答我?”
夏烛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夏沁海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挑明而无法轻易回避的无奈。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巷口的光亮走去。背影透出一种沉重的疏离。
夏沁海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融入街道的光晕里,直至消失。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知道哥哥听懂了。
他也知道哥哥又一次选择了拒绝。
没关系。他有的时间。他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哥哥无法再转身离开,强大到能把他和他的太阳,都牢牢地锁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
夜风更冷了,他紧了紧外套,也朝巷口走去,方向与夏烛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