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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又害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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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晚自习开始前夏烛照例等祁月一起出校门买点吃的,顺便逛逛。河岸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带着水汽。
祁月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王聪俊又出的新糗事,夏烛侧头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看着祁月毫无阴霾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宋绫看夏沁海的眼神——那种亮得灼人的专注。宋绫从不吝啬表达,喜欢就是喜欢,哪怕夏沁海冷得像块冰。
那自己呢?
他接近祁月的初衷,和“真诚”二字毫无关系。这个认知像把刀,随着时间越扎越深。祁月越好,越信任他,就越让人难受。一种补偿的心理悄然滋长:他得对祁月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给。”他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冰镇柠檬水递过去,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看你下午体育课跑得一头汗。”
“啊,谢谢!”祁月接过来,指尖碰到夏烛的手,凉丝丝的。他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活过来了!夏烛你真细心。”
祁月很高兴,他觉得夏烛最近状态好了不少。
细心吗?他想,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好”变得细致入微,几乎渗透到祁月生活的每个缝隙。
夏烛会记得祁月不吃香菜,买煎饼时提前告诉摊主;会在祁月念叨一句“作业本用完了”之后,第二天课桌里就出现两本印着傻气卡通图案的新本子。祁月嘟囔“好幼稚”,却小心翼翼收好;会在下雨天提前半小时发消息提醒带伞,如果祁月忘了,他那把总是很大的黑伞总会适时出现在祁月头顶。
祁月毕竟不是真的木头,他感觉得到。这种好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范畴,暖得让人心慌。
夏烛是不是也……对自己……
祁月总会红着耳朵偷偷想。
这天在暗房,红光朦胧。夏烛在冲洗下午拍的卷子,祁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空气里有显影液和定影液淡淡的气味。
“这张,”祁月指着一张刚显影出轮廓的照片,是河岸夕阳下的芦苇,“好看。”
夏烛看着红光里祁月专注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或许是这密闭空间让人放松,或许是连日来的愧疚和某种说不清的情感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擦着湿漉漉的手,忽然低声说:
“嗯。但没你好看。”
声音不高,混在流水声里,有点模糊,像自言自语。
祁月整个人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夏烛。红光下,夏烛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轮廓柔和。
“啊?”祁月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脑子有点懵。脸上迅速升温,好在红光掩盖了血色。
他下意识想打哈哈过去:“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夏烛却没让他逃避。他关掉水龙头,暗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低微的嗡鸣。他转过身,面对祁月,虽然依旧隔着一步的距离。
“我说,”他声音清晰了一些,同往常一样温和,“祁月,你比这些照片……比很多东西,都好看。”
这话太直白了。不像平时的夏烛。祁月心脏砰砰跳起来,手心有点冒汗。他应该怎么回应?开玩笑说“你眼光有问题”?还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夏烛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因冲动开口而生的忐忑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不想吓到他。
“我的意思是,”他语气轻松下来,带着点笑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个人,站在这儿,就让我觉得这暗房没那么闷了,显影液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就……挺不错的。”
这解释依旧含糊,甚至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情话,但比刚才那句更真实,更贴近夏烛此刻的感受——祁月本身就是他灰暗任务里的一抹亮色,一种让他感到“活着”的真实气息。
祁月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不用立刻搞明白所有事情。祁月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小声说:“哦……那,那你也挺好的。有你在,我做物理题都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回应傻得可以,脸更热了,赶紧扭回头假装继续看照片。
夏烛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低,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那我这‘人形物理参考答案’可得好好保持价值。”
“去你的。”祁月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甚至比之前更亲近了些。夏烛继续冲洗照片,偶尔和祁月聊两句技术问题,或者吐槽一下今天食堂的菜太咸。祁月听着,心里的慌乱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暖洋洋的、让人安心又有点雀跃的平静。
他不知道夏烛为什么突然说那些话,也不知道这份“好”背后是否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此刻,在弥漫着化学药水气味的红光里,在夏烛带着笑意的日常吐槽中,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不排斥,很喜欢。
至于其他,以后再说吧。反正夏烛就在旁边,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最近学校里的夏沁海,像台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
他不再分神给夏烛,所有课余时间都钉死在图书馆最僻静的角落,或者七班后排堆满书的课桌后。
摊开的教材和被特许携带电子设备,出现《技术壁垒与市场准入》这类连老师看了都得皱眉头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又快又密,带着股要把自己埋进去的狠劲。
祁月有天瞄到他平板屏幕上一串串滚动的英文代码和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忍不住小声问王聪俊:“小海在研究外星信号吗?”
王聪俊回头伸脖子瞅了一眼,肃然起敬:“不,他在研究如何统治地球。”
夏烛自然注意到了这份异常的“安静”。最初他确实松了口气,和祁月相处时少了一道扎人的视线,连河岸的风都显得更自在。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他知道夏沁海在学什么——那些东西原本像枷锁一样,被父亲试图套在他脖子上,现在却被夏沁海一声不吭地扛了过去。
看着那小子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和因为缺乏睡眠而更显苍白的侧脸,夏烛承认他很过意不去。
行动先于思考。
午休时,夏烛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未开封的三明治和一盒牛奶,经过夏沁海桌边时,手一松,东西轻轻落在那一堆艰深文献旁边。他没停步,也没看对方,仿佛只是不小心掉了东西。
夏沁海从一堆数据里抬起头,盯着那包装朴素的餐点看了几秒,又看向夏烛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背影。
放学铃响,夏烛收拾书包时,目光扫过夏沁海依旧埋首的身影,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他拿起一张便签纸,用速写般的笔法飞快画了个简笔骷髅头,下面潦草地写了两个字:“吃饭”。
然后折了一下,在离开时“路过”夏沁海桌边,让纸片滑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夏沁海这次反应更快。他几乎在纸片落下的瞬间就伸手按住,展开看了一眼,那骷髅头画得有点滑稽。
他抬起头,夏烛已经快走到门口。夏沁海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哥,突然学会做人了?”他指尖点着那个骷髅头,目光却锁着夏烛的背影,“又是吃的又是喝的,现在还关心我死活了……怎么,怕我真累死了,以后没人替你当牛做马,接管那个烂摊子,好让你安心去搞你的艺术?”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明明是仰视的角度,眼神却有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
“还是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终于肯承认,你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在乎我?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不如来点实际的?光送饭可不够。”
“哥,每次看你这副样子我都上火,真他妈想上你。”
夏烛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夏沁海,”他叫他的全名,声音压得低而冷,“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夏沁海重复,“哥,对你,我从来没学会过这个词。”
夏烛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开。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
“随你怎么想。”他皱眉,“东西不吃就扔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动作干脆,没再停留。
夏沁海盯着重新关上的门板,舌尖顶了顶上颚。随我怎么想?他嗤笑一声,把那张画着骷髅头的便签纸小心地夹进了厚重的精装书扉页里,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始啃那堆书。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宋绫抱着篮球斜倚在门框上,显然是刚运动完,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
“哟,还没走呢,大学霸?”他目光扫过夏沁海桌上中午便存在,但还没吃的三明治和牛奶,又溜向夏烛方才离开的方向,最后落回夏沁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神却带着点玩味的探究。
“看来是有人送温暖了?”宋绫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夏沁海前排的椅子上,反抱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臂上,“让我猜猜……这风格,不像哪个暗恋你的小姑娘的手笔。该不会……”
他拖长了调子,笑容里掺进一丝刻意放大的、浮夸的酸味:“是你那位好哥哥终于良心不安,开始走体贴路线了?”
夏沁海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冷淡:“你很闲?”
他拎起书包站起身,懒得搭理宋绫这明显故意找茬的腔调,准备离开。
宋绫也跟着站起来,挡了他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虽然依旧带着调侃,但眼底多了点别的东西:“说真的,拼命学是好事,但也别真把自己熬干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口:“而且追人,靠硬来未必有用。换个人喜欢吧,我求你了。”
他最后一句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还冲夏沁海眨了眨眼。
夏沁海脚步没停,绕过他,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管好你自己。”
宋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当然不是真吃醋,夏家兄弟那摊子事他看得很明白。
他只是有点看不得夏沁海那副把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往绝路上走的劲头。
故意说些酸话,一半是习惯性逗他,另一半,或许是想用这种轻浮的方式,搅动一下那潭过于沉重死寂的水。
他掂了掂手里的篮球,也转身离开了空无一人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