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喜欢就是喜欢了 ...
-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压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夏季荣靠在椅背里，指尖的雪茄燃了半截，积着长长的灰烬。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报表，目光却没什么焦点。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前几天和夏沁海那通不愉快的电话。那小子翅膀硬了，语气里的不耐烦和顶撞几乎不加掩饰。
……都是因为夏烛。
这个念头像根锈蚀的钉子，扎在夏季荣心里很多年了。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夏烛，生得一副好皮囊，脑子也够用，可惜心性跟他那个早死的妈一样，清高，不切实际。
夏烛从小就对数字、对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嗤之以鼻，宁可抱着台破相机在花园里蹲一下午，拍些花啊草啊，或者佣人晾晒的被单。
夏季荣起初也试图按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带他出席应酬，教他看报表，分析人心。可夏烛那双眼睛，看着酒桌上推杯换盏的虚伪，看着合同里埋下的陷阱，总带着一种让夏季荣极其恼火的疏离和鄙夷。
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
幸好他还有个心狠的小儿子。
夏季荣几乎是立刻就把重心转移了。这个小儿子，完美继承了他想要的一切特质——聪明，敏锐，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学东西快，对商业规则一点就透，总能举一反三。
更妙的是，夏沁海没有夏烛那些无谓的道德洁癖，他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必要时使用手段。这才是他夏季荣理想的继承人，夏家未来的掌舵人。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夏沁海这颗他精心打磨、寄予厚望的棋子，偏偏有个致命的“弱点”——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夏烛说什么，夏沁海就听什么。夏烛稍微皱下眉，夏沁海就暗里把家族到手的不干净的合作搅黄。夏烛想去学什么该死的摄影，夏沁海就能放下手里重要的case，跑去帮他查资料找学校。
这算什么？他夏季荣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利刃，刀柄却握在夏烛手里？这简直是对他权威最大的嘲讽和挑衅！
他试过强硬分开他们，试过给夏沁海更重的担子、更大的诱惑，暗示过夏烛的存在会阻碍夏沁海的前程。
可夏沁海怎么回应的？用更冰冷的沉默，用更出色的成绩，然后……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夏烛。仿佛在说：我能做好你要求的一切，但哥哥，你别想动。
挫败感，混合着一种被忤逆的暴怒，在夏季荣胸腔里发酵、扭曲。
既然夏沁海这里打不破，那就从夏烛下手。不是清高吗？不是视金钱如粪土、只想追求你的“艺术”吗？
好啊。
他摔坏过夏烛视若珍宝的昂贵相机，看着那孩子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碎片时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曾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动用关系，截断了夏烛几次重要的比赛报名和推荐信，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挖苦“搞艺术能当饭吃？”。
他想把夏烛的梦想踩进泥里，想让他认清现实，想让他服软，想让他……别再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看着夏家。
可夏烛的骨头比他想象中硬。相机坏了，他用攒的零花钱悄悄修好；推荐信没了，他熬夜准备作品集投递更冷门的渠道；被挖苦了，他干脆连话都懒得再说，只是眼神里的疏离和坚持，一日比一日清晰。
甚至，他那些“不务正业”拍出来的东西，竟然开始在一些小圈子里获得认可，拿到了一些称得上号的奖项。
那光芒，竟然遮不住。
这更让夏季荣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力。仿佛他所有的打压和阻碍，都成了夏烛艺术之路上的磨刀石，反而让他更加耀眼。
直到夏殷新那桩破事，随着时间的推进，把它掩盖下去显得迫在眉睫。更何况彼时的夏殷新面临着升官发大财的重大机遇，万万不能出事。
夏殷新是个纯废物，把这件事的处理全权委托给夏季荣。
夏季荣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如何干净利落地摆平，尽管夏家有的是办法……而是——夏烛。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天赐的、最能精准刺痛夏烛的武器。
他知道夏烛一直想去那些顶尖的学院进行系统的学习，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出路。他也知道，夏烛内心深处，对夏家这些年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行径，有着多么深重的鄙夷和抗拒。
那么，就把这两样东西捆绑在一起，扔到夏烛面前。
用他最渴望的梦想，去交换他最珍重的道德。
“去接近那个叫祁月的孩子，拿到他爷爷留下的东西。事成之后，最好的学校，我全力支持。”
他对夏烛下达命令时，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他几乎能想象出夏烛听到这个要求时，脸上会出现怎样痛苦而挣扎的表情。
清高？理想？在赤裸裸的现实和家族罪孽面前，看你能坚持多久。
夏家明明有无数更高效、更隐蔽的方式去处理那份遗书，可夏季荣偏偏选了这一种。
他要夏烛亲手去欺骗、去掠夺一个还无辜者清白的机会，要夏烛成为掩盖真相的帮凶，要夏烛的艺术家之梦，从此沾染上洗不掉的污点。
他要夏烛一辈子活在良知的拷问里，每次拿起相机，都会想起自己是如何踩着别人的伤痛，换取的前行机会。
这是他对夏烛“清高”的报复，也是对夏沁海“不听话”的间接惩罚——你拼命想保护的人，最终还是要为了自己的前程，低头去做他最厌恶的事。
他当然知道夏沁海会因此更加憎恶他。那小子看他的眼神，早就没了温度，只剩骇人的敌意。
在夏家，亲情从来都是最廉价的装饰品，是随时可以拿来交易和牺牲的筹码。反目成仇？或许从夏沁海死心塌地跟着夏烛、从他夏季荣开始用扭曲的方式“教育”夏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了。
雪茄燃到了尽头，夏季荣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窗外的夜色浓重。他不在乎夏烛是否痛苦，也不在乎夏沁海是否恨他。他只要达到目的，并且，享受这个让忤逆者低头、让洁癖者染尘的过程。
这就是他的方式。冷酷，有效，且充满了掌控与报复的快感。
夜很深了。祁月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旁边是夏沁海均匀的呼吸声，很轻。
傍晚时和王聪俊他们打闹，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喜欢”这个话题。王聪俊掰着手指头分析他第二十三个女神的各种优点，说得眉飞色舞。
祁月听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夏烛的脸——给他讲题时低垂的眉眼，阳光下递过水时微湿的额发，暗房红光里带着笑意的侧脸……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他几乎是狼狈地转移了话题，跑开了。可那个认知一旦清晰，就再也无法忽略。
喜欢夏烛。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看着他，想离他更近，想他眼里也只有自己的那种喜欢。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止是腼腆和心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透不过气的愧疚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爸爸祁康正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浮现在眼前。爸爸是个特别正直的人，在厂里是技术骨干，谁家有困难都愿意帮一把，对妈妈温柔体贴，对自己更是捧在手心里疼。
可现在……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生。爸爸如果在，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不正常吗？会让妈妈失望吗？
想到妈妈李花晴起早贪黑经营小卖部的辛劳，想到外婆何翠翠慈祥却期盼的眼神，祁月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这份喜欢，让他觉得对不起他们。
可喜欢就是喜欢了，祁月自私地希望爸爸妈妈能理解他。
而另一个更深的困惑也随之涌上心头。爸爸那么好，那么正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杀人犯？畏罪自杀？这四个字像锈蚀的钉子，嵌在官方结论里，也嵌在祁月心里。
尽管他从未相信过。
“沁海，”祁月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睡了吗？”
夏沁海几乎没动，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才传来他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没。”
“我……问你个问题啊。”祁月犹豫着，组织语言，“你说，一个人，特别特别好，正直，善良，爱家人……有没有可能，突然去做一件特别坏、特别坏的事？比如……伤害别人？”
祁月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结合最近祁月时不时对着父亲旧照片发呆的样子，还有他此刻语气里那种迷茫和隐约的痛苦……
夏沁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在问他冤死的父亲，祁康正。
祁月父亲那样的人……他虽未见过，但从祁月偶尔的只言片语，他能拼凑出轮廓——一个与夏家污泥般的底色截然相反的存在。
“不可能。”夏沁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冷，也很肯定。
祁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斩钉截铁。
“有些人，”夏沁海继续道，语速不快，“骨子里就是烂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肮脏事都做得出来。他们擅长伪装，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更擅长……找替罪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而真正正直善良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们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就像一棵树，根扎在实土里，就算被狂风暴雨打折了枝干，也不会突然长出毒刺，去扎无辜的人。他们只会默默承受，或者……被连根拔起。”
他说的是祁康正，又何尝不是哥哥。
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夏烛会狠下心真正执行夏季荣的任务。
祁月听得怔住了。夏沁海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替罪羊……连根拔起……
是啊，爸爸那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凶手？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事，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痛苦自责，会想办法弥补，而不是“畏罪自杀”，留下妈妈和他，还有年迈的外婆。这根本就不像爸爸会做的事。
“那……如果一个人被冤枉了，是不是就永远没办法澄清了？”祁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夏沁海沉默了更久。月光下，他漂亮的侧脸轮廓冷硬。
“不会永远。”他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要证据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愿意寻找真相，愿意去挖开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泥土。”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祁月，也背对着那道月光，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睡觉。”
祁月躺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夏沁海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替罪羊……证据……真相……
他想起了爷爷的那份遗嘱。
高考之后打开，这是爷爷千叮咛万嘱咐的……祁月能猜到爷爷这么说的用意，无非是不想让他分心学习，等长大成年了，才有能力与精力去解决这些事情。
儿子的清白固然重要，但人已经走了，这份清白怎么也比不过孙子的前途。
至于李花晴和何翠翠，她们都没正儿八经读过书，没什么文化，即使有了证据，也不见得有能力去解决。而且在爷爷保守的观念里，她们也一直是“外人”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交给她们去解决。
只有孙子了……
祁月很听长辈的话，一直都是。他骨子里也有着和他爸一样的正直善良，成绩也好很聪明。他会还给康正一个清白的……爷爷心里笃定。
困意来袭，祁月缓缓闭上眼睛，心里涌上一些念头。
真期待高考那一天的到来。到时候自己已经成了年，高考一结束就能变成顶天立地的大男孩了……
而爸爸当时被迫扛下的种种，也能得到迟来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