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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的未来就在这里 ...

  •   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唇上,柔软,生涩,带着燎原的火星。祁月红着脸把相册抱在怀里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时,夏烛心里那座用任务、谎言和家族责任垒起的高墙,轰然倒塌了一角。
      不,不止一角。是根基都被摇动了。
      他受够了。
      受够了在祁月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里扮演完美的“夏烛”,受够了在享受祁月带来的温暖时,心底同时响起的、提醒他“这是骗来的”的警报,更受够了父亲夏季荣那张永远带着评估和算计的脸,以及电话里那些令他厌恶的指令。
      什么家族任务,什么欧洲艺术学院的通行证,什么“为了你好”的狗屁前程。
      他不要了。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又像是水到渠成。就在他吻住他时,或者更早,这个念头就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他不想再当夏季荣手里的棋子,不想再让任何肮脏的东西,玷污他和祁月之间这份好不容易才破土而出的、真实的情感。
      他要留下来。
      就在浔河县,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和祁月一起度过最后这段高中时光。他会对他好,把之前那些带着补偿和愧疚的“好”,都变成纯粹的、只因为他是祁月而想要给予的好。
      他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在河岸散步,一起在暗房冲洗真正属于他们的照片。他不会再让任何“任务”相关的思绪,干扰到祁月那双清澈的眼睛。
      高考。对,还有高考。
      他会正常参加高考,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将是他自己挣来的出路,干干净净,不依附夏家,也不欠任何良心债。
      等成年了,他就和那个令人作呕的“家”划清界限。父亲的那些手段,最多在经济上卡他,但他不怕。
      他有手,有技术,有藏在心底从未熄灭的对摄影的热爱。他可以打工,可以接活,可以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
      或许会很难。但夏烛每每看着祁月,看着他被夕阳余晖勾勒出的纤细却充满活力的背影,忽然觉得,再难的路,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甚至开始想象一些具体的、平凡到有些琐碎的未来画面:和祁月挤在大学附近租来的小房子里,他熬夜修图,祁月可能已经趴在旁边睡着了;一起在便宜的夜市摊吃宵夜,分享同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攒够了钱,买一台更好的相机,然后计划一次短途旅行,去拍真正的山河日落……
      这些想象没有任何宏大的蓝图,却充满了结结实实的、可以触摸的暖意。这是他从未在夏家感受过的,关于“生活”本身的吸引力。
      风险当然有。夏季荣不会轻易放过他,夏沁海那边也是未知数。祁月爷爷的遗书依旧是悬而未决的炸弹。
      但此刻,夏烛选择暂时不去想那些。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份确定的、让他心跳加速也让他心安的光亮。
      夏烛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仿佛被这细微的靠近彻底催发出了生机。他想,就这样吧。为了这个人,为了自己能真正“活”一次,他愿意赌上一切,去换一个平凡却自由的未来。
      在一起后的某天,微风徐徐。
      “夏烛,你看那边!”祁月指着天边一抹奇异的云彩。
      “嗯,看到了。”夏烛应着,目光却落在祁月被霞光染红的侧脸上。
      他想,他的未来,就在这里了。

      记忆的开端,是哥哥的味道。
      那种混合着一点点汗水和独属于夏烛的、温暖气息的味道。
      夜晚雷声轰鸣,他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脚溜进哥哥的房间,钻进那个永远为他留着一半位置的被窝。
      夏烛从来不会推开他,只会迷迷糊糊地“嗯”一声,然后伸出手臂,将他搂进怀里。哥哥的怀抱不算特别柔软,甚至有些少年的清瘦,但体温熨帖,心跳沉稳。
      就是在那样的黑暗和紧贴里,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毒蕈,悄然冒头。
      他贪恋那份体温,又不止于体温。他会假借害怕,把脸更深地埋进夏烛的颈窝,嘴唇无意或有意地擦过那温热的皮肤。
      哥哥均匀的呼吸拂在他的额发上,他会屏住呼吸,用全身的感官去捕捉、去记忆,然后,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阵陌生而灼热的战栗。
      他控制不住。那是他贫瘠荒芜的世界里,唯一甘美的毒泉。
      夏季荣的存在,让这份爱意变得更加浓烈和理所当然。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散发着权威和冷酷。他不需要爱,只需要服从和成果。
      夏烛因为学摄影“不务正业”被罚跪在书房一整夜时,夏沁海就躲在门外,听着里面夏季荣的训斥,想象着夏烛沉默的抵抗。
      他那时太小,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恨意和一种想要摧毁什么的欲望,在那时便深深扎了根。
      夏烛给他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和热,是他全部情感认知的基石和扭曲变形的模版。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哥哥就该是他的,全部,从身体到灵魂,从依赖到掌控。
      他骨子里带着夏家遗传的某种残虐和冷漠,只是平时被对哥哥的温柔所覆盖。但当看到哥哥因为和夏季荣又一次激烈冲突后,嘴角带着伤、眼神疲惫地坐在房间里时,那股暴戾便冲破了理智的栅栏。
      他花了整整一周,查阅了无数资料,用孩子潦草却透着寒意的笔迹,写了一份详尽的“计划”。
      如何利用夏季荣的作息习惯,如何制造意外现场,需要哪些工具,如何清理痕迹……每一个步骤都冷静得可怕。
      他把它藏在了枕头底下,像一个献给哥哥的、黑暗的礼物。他想,只要那个男人消失,哥哥就不用再受苦了,就能永远只属于他了。
      但夏烛发现了。
      哥哥看到那份计划时的表情,夏沁海一辈子都忘不了。有震惊,也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哀和……失望。
      夏烛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可夏沁海心里没有任何悔意,只有被阻拦的不解和恼怒。
      “沁海,”夏烛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你不能这么做。永远不能。”
      为什么不能?那个男人该死。
      “听着,”夏烛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厉。
      “无论他对我们做了什么,有些线,绝对不能跨过去。一旦跨过去,你就再也回不来了。答应我,做个好人,至少……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做个好人?
      夏沁海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脸上还带着掌印的灼痛,心里却只想冷笑。好人?在这个家里?
      哥哥,你太天真了。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阴鸷。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得诡异的声音回答:“知道了,哥。”
      心里想的却是:好吧,暂时。暂时装一下“好人”,暂时不用那种方式。
      但哥哥,你是我的。
      任何让你痛苦、阻碍我得到你的东西,都应该被清除。这只是方式方法的问题。
      这种扭曲的“妥协”并没有持续太久。占有欲像藤蔓,日夜疯长,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哥哥对别人笑,看着哥哥把目光投向相机和远方,看着他试图挣脱这个家、也挣脱自己……
      那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和暴怒,最终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堤坝。
      他把夏烛骗到了无人的阁楼,偏执的念头强化了他本就不弱的力量。他将夏烛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粗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混杂着爱欲和毁灭欲的疯狂。
      “哥,别推开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哀求,更带着威胁,“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他去吻他,双手禁锢着对方挣扎的身体。那一刻,什么道德、伦常、哥哥的意愿,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烙印,只想占有,只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这个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夏烛的反抗是激烈的,这让他找到了挣脱的间隙。
      那次未遂的强迫,成了他们关系彻底坠入冰点的分界线。夏烛看他的眼神,从此戴上了一层无法融化的隔膜。
      夏沁海站在废墟般的僵局里,看着哥哥越走越远。他知道自己搞砸了,用最糟糕的方式。但他不后悔,他只恨自己不够强,不够彻底。
      爱是占有,是吞噬,是哪怕一起坠入地狱也要纠缠至死——这是他认知里,爱唯一的模样。
      扭曲的根系早已深入骨髓,开出的,只能是同样扭曲的、带着毒汁的花。
      这朵花在年幼的夏沁海心里生根发芽,却在十四岁的夏沁海心里摇摇欲坠。

      十四岁的夏沁海站在自己思维的废墟上,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乎茫然的清醒。
      他一直以为,爱哥哥,是天经地义,是生存的根基,是燃烧他全部理智与情感的唯一火种。
      但最近。一种令他恐惧的念头频繁生出。
      他执着地、近乎自虐地想要变得强大,想要掌控一切,究竟是为了“哥哥”,还是为了“爱哥哥”这个行为本身?
      是为了守护那个具体的人,让他自由快乐,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那个巨大而空洞的、名为“爱夏烛”的执念,需要不断地付出、牺牲、甚至毁灭一切、毁灭自己来填充?
      哥哥是他的太阳,这毋庸置疑。可如果太阳注定要照亮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只温暖他这一片冰凉的海呢?
      他这些年的追逐、靠近、甚至那些不堪的强迫,到底有多少是出于对光本身的向往,又有多少,是出于对“独占光源”这个念头的病态成瘾?
      “爱哥哥”似乎已经成了一套精密运转的程序,刻进了他的骨髓。
      付出,然后期待得到回应;守护,然后要求占有。
      一旦预期的反馈落空,程序就会报错,滋生出嫉妒、暴戾和毁灭欲。这套程序运行得太久,太深入,以至于“哥哥”这个具体的对象,有时仿佛变成了程序中一个必要的符号,一个用来承载他所有激烈情感的容器。
      他现在做的一切——拼命学习那些令人作呕的商业知识,计划着未来接管公司——嘴上说是为了给哥哥换自由,可内心深处,是不是也掺杂着一种扭曲的证明?
      证明自己比父亲更有用,证明自己才是能“拥有”哥哥、为哥哥提供一切的人?这种证明的欲望,本身就已经偏离了“爱”的轨道,更像是一种空洞的竞赛。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心慌。如果连对哥哥的感情都变得可疑,那他还剩下什么?支撑他走过这些年的唯一支柱,内部是否早已出现了裂痕?
      而每当他陷入这种自我剖析的泥沼,思绪像困兽一样在名为“夏烛”的牢笼里徒劳冲撞时,另一个身影总会不合时宜地闯入。
      宋绫。
      那个讨厌的家伙,像一阵不讲道理的热带风暴,席卷了他精心维护的孤独领地。
      实验楼的天台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可以暂时卸下一切伪装、独自舔舐伤口或酝酿偏执的地方。
      可宋绫就那么理所当然地闯了进来,带着吉他,带着那些调侃他的歌,带着阳光一样刺眼又无法彻底忽视的笑容。
      更让他烦躁的是,宋绫似乎总能精准地踩在他最迷茫的点上。用调侃的语气说着“换个人喜欢”,用轻浮的动作做着越界的试探,却又在那份不正经底下,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让他无所遁形的目光。
      宋绫看他的眼神,不像哥哥那样带着警惕和隔膜,也不像别人那样或畏惧或贪婪。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包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但我依然喜欢你。
      这比任何直接的批判或同情更让夏沁海感到棘手。
      宋绫的存在,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既映照出他内心丑陋的一面,又仿佛在暗示,或许这世上还存在另一种看待他、对待他的方式——不是作为夏烛的弟弟,不是作为夏季荣的儿子,也不是作为一个需要矫正的怪物,就只是作为夏沁海本身。
      而这份对待他付出一切的态度,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在夏烛身上体验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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