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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为什么喜欢拍照 你要永远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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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张倩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有些沉,压着的不仅是课本,还有一下午无人诉说的心绪。
她想起李梦。想起初中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总是活力满满的女孩;想起高中分到同班,李梦自来熟地揽住她肩膀说“以后我们就是闺蜜啦”……
也想起无数个课间一起分享零食、吐槽老师的瞬间;想起运动会上李梦跑完八百米扑进她怀里,汗水混着阳光的气息;也想起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那道身影,心跳会因对方一个不经意的靠近而漏拍。
那份感情像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心间,隐秘而蓬勃。她曾以为时间还长,她们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那份超出友谊的悸动可以慢慢珍藏,或许……终有一天能有勇气说出口。
那天,她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将那本写满了笨拙心事的笔记本递给李梦。而李梦眼中闪过的惊慌、抗拒,甚至是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恐惧,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不是厌恶,更像是被吓到了。被这份超出正常范畴的感情,被可能随之而来的异样目光和议论吓到了。
李梦开始躲着她。刻意保持的距离,闪烁的眼神,生硬的对话。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中间忽然隔了一层看不见却厚实的墙。
张倩心里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失落,委屈,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她喜欢李梦,喜欢到愿意冒险,却忘了考虑对方是否准备好接受这份“不同”。
她的喜欢,或许成了李梦的负担。
思绪纷乱间,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祁月家楼下的小吃店附近。
正想着,她就看见了祁月。少年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大概是帮家里买东西。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柔软的黑发和清秀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边,他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干净美好得像幅画。
张倩心里的郁结,在看到这幅画面时,被这纯粹的温暖冲淡了些许。
祁月总是这样,像个永远的小太阳。
然而下一秒,她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小卖部斜对面街角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考究,与浔河县常见的打扮格格不入。他倚着墙,目光正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落在不远处的祁月身上。
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也不是普通路人的打量,那眼神玩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和令人极其不适的兴趣。
张倩的心猛地一沉。
祁月虽不是夏沁海那种惹眼的过分精致的长相,但也相当清秀可爱,气质干净温润,是那种很容易吸引人好感的类型。
现在他被这样一个明显居心叵测的成年男人用这种眼神盯着……
寒意夹杂着怒气涌上心头。李梦的事让她心力交瘁,但此刻看到好朋友可能面临危险,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压过了她自己的失落。
她看着祁月毫无所觉地走进单元门,而那个男人的目光投向那扇关闭的门上。
张倩握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自己的感情世界一片狼藉,前路迷茫。但至少,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朋友落入可能的陷阱。
她暗暗记下了那个男人的大致样貌和衣着,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男人却恰好离开了。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张倩最后看了一眼祁月家紧闭的单元门,又瞥了一眼街角那个已经融入昏暗中的男人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她心里装着对李梦未尽的苦涩,又添了一份对朋友的担忧。
夏烛也看到了夏殷新。
当夏殷新的身影出现在祁月家附近的街角,如同油污滴入清水时,夏烛正站在不远处一栋旧楼的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男人的目光像蛛丝,缠绕在祁月无知无觉的背影上,直到单元门合拢,将那抹干净的亮色吞噬。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
几天前,他带祁月去了一个地方。
浔河县边缘有一片山坡,连本地人都很少涉足。背靠着墨绿的山峦,脚下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杂草恣意生长,野花散落其间,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涩的植物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这儿好漂亮啊!”祁月脱了鞋,赤着脚踩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前走。草地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他踩了两步,回头冲夏烛笑,“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夏烛举着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
“之前拍素材的时候路过。”他说,“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祁月眼睛亮了亮,又低头去看一株叶片奇特的植物。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的边缘,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他:
“这是什么草?能吃吗?”
夏烛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他说,“你要试试?”
祁月缩回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傻子?”
夏烛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祁月蹲在草丛中,阳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上,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因为警惕而微微皱起的鼻尖上。
远处河水粼粼闪光,像是碎了一地的水晶。
夏烛透过镜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在拍他。那时候祁月睡着了。
那时候他想,这个画面真好看。干净,纯粹,像一幅画。
后来他有意无意地制造偶遇,在河堤,在巷口,在学校门口。祁月每次都笑着跟他打招呼,眼睛亮亮的,像不认识人心的复杂。
可怜、有点可爱、好骗。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夏烛!”祁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看这个!”
夏烛放下相机,看见祁月站在河边,指着水里。
他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河水清可见底,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
“有鱼!”祁月兴奋地说,然后抬头看他,“能抓吗?”
夏烛想了想:“你抓不到。”
祁月不服气,挽起裤脚就往水里踩。河水冰凉,他“嘶”了一声,但没缩回来,弯腰伸手去捞。
鱼当然没捞着,溅了一身水。
他站起来,衣服湿了一片,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冲夏烛笑:“水好凉!”
夏烛看着他。
这个人。
吃到一个好吃的包子会高兴半天,做对一道题会举着本子给他看,现在抓鱼抓不到,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上来吧。”夏烛说,“感冒了怎么办。”
祁月踩着水花跑上来,脚上都是泥巴,站在草地上左看右看,想找地方擦脚。
夏烛蹲下来,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祁月接过去,一边擦一边问他:“你刚才拍我了吗?”
“拍了。”
“好看吗?”
夏烛想了想,认真地说:“还行。”
祁月撇撇嘴:“什么叫还行?”
夏烛看着他,没说话。
镜头里好看,镜头外更好看。
但当时两人还没在一起,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那天回去的路上,祁月忽然问他:
“夏烛,你为什么喜欢拍照?”
夏烛愣了一下。
“就是……”祁月想了想,“拍那些山啊水啊树的,有什么意思?”
夏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它们不会骗人。”
祁月眨眨眼,没听懂。
夏烛没解释。
他以前确实不喜欢拍人。人总是复杂的,总是带着各种目的和想法,拍出来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镜头里的脸,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可祁月不一样。
他第一次拍他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个人的脸,镜头留不住。
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那种好看不是五官,是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干干净净的,什么伪装都没有。
“那以后,”祁月忽然说,“你多拍拍我可以吗?”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
夏烛侧过头看他。
祁月走在旁边,踩着夕阳拉长的影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等我老了,还能看看年轻时候的样子。”
夏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现在,他站在旧楼的阴影里,看着夏殷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祁月家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
单元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夏烛知道,祁月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坐在那张小桌子前,一边吃橘子一边写作业。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
夏殷新今天来这儿,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人,那些肮脏的心思,那些阴冷的算计,不配靠近他。
祁月。
你要永远这么明亮,这么干净。
你要当我最纯洁的爱人,当我漫长余生里,永不褪色的、唯一的缪斯与光明。
夏烛此前一直觉得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他的感情洁癖严重,恋人之间的爱、理解、尊重、纯粹……在他眼里缺一不可。
但就是这样一个较真、多虑、排斥亲密关系的人,在接近祁月之后无可救药地发现,他爱他。
是很爱很爱。
夏烛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