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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蒲公英的种子 妈妈有自己 ...

  •   潞城夏家别墅后花园,多年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湿润的气息,混合着不远处花圃里蔷薇的淡香。
      年轻的温睿华穿着一身素雅的棉布长裙,怀里抱着夏沁海。小夏沁海睡得很熟,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她身边,跟着刚满五岁、容貌稚嫩的夏烛。小夏烛手里攥着一朵刚捡到的、沾着露水的白色小野花,亦步亦趋地跟着母亲的脚步。
      “小烛,看,这是蒲公英。”温睿华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指着草丛中一簇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声音温柔得像四月的风,“风一吹,它的种子就会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根发芽。”
      小夏烛好奇地蹲下来,伸出小手想去碰,又怕碰坏了,仰起小脸问:“妈妈,它们会飞到哪里去呢?”
      “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温睿华微笑着,目光望向花园远处蔚蓝的天空,眼神有些悠远:“也许是另一片草地,也许是山坡,也许是……谁也找不到的角落。但不管飞到哪里,只要土壤合适,阳光雨露足够,它们就能活下来,开出新的花。”
      她低头,看着儿子懵懂却专注的眼睛,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小烛,你要记住,有些事情,就像这蒲公英的种子,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我们能做的,是让自己变得像肥沃的土壤,像温暖的阳光,让好的东西,在我们身边,或者因为我们,能够更好地生长。”
      小夏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那朵小野花递给温睿华:“妈妈,送给你。”
      “谢谢宝贝。”温睿华接过花,别在耳边,笑容温暖明亮。她调整了一下怀里小夏沁海的姿势,让他的小脸露出来,然后对夏烛说,“小烛,你看弟弟。”
      夏烛凑过去,看着襁褓中那张安静沉睡的小脸。
      “他是你的弟弟,夏沁海。”温睿华的声音更轻柔了,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
      “你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在这个世界上,父母会老去,朋友会来来去去,但兄弟,是彼此一生中,陪伴时间可能最久、羁绊也最深的亲人。”
      她看着夏烛,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嘱托:“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都希望,你能照顾好弟弟。你们要互相扶持,互相保护。他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礼物。”
      小夏烛听得认真,虽然不太完全理解“责任”和“礼物”的深意,但他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露出的、攥成小拳头的手:“我会保护弟弟的!”
      温睿华欣慰地笑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伤和忧虑。
      她早已隐隐察觉到丈夫夏季荣生意场上的一些不光彩手段,以及他与弟弟夏殷新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兄弟的、令她不安的亲密关系。
      这个家表面光鲜,内里却像这座精致花园下的土壤,不知埋藏着多少阴暗。她不知道自己能陪伴孩子们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这个家会走向何方。她只能尽己所能,在孩子们心中种下善良、责任和亲情的种子。
      “那妈妈呢?”小夏烛忽然仰起脸问,黑亮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妈妈也会一直陪着小烛和弟弟吗?”
      温睿华弯下腰,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笑容依旧,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妈妈当然会一直爱你们,永远爱你们。但是宝贝,妈妈……可能不会陪伴你们一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妈妈也有妈妈的旅程。”
      她看着儿子瞬间有些茫然和不安的眼神,赶紧补充道,语气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们兄弟俩好好的,互相关爱,妈妈无论在哪里,都会很放心的。”
      小夏烛似懂非懂,但母亲温柔的吻和话语安抚了他。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弟弟身上,小声说:“弟弟,快点长大,哥哥带你玩。”
      阳光,花园,母亲温柔的低语,弟弟安静的睡颜,自己稚嫩的承诺……构成了夏烛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纯粹而温暖的画面。
      许多年后,当他在浔河县灰扑扑的河岸边,看着祁月捡起石头时,那份久违的、关于“干净”与“温暖”的感觉,或许正源于此。

      潞城金乌区,荣华药业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和灰蒙蒙的天空,与阳光明媚的花园截然不同。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和皮革家具的味道。
      夏季荣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并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袅袅升起。
      他面前,站着略显局促不安的张程。
      “张程,”夏季荣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近是不是有点后悔了?帮我办了那些事。”
      张程身体一僵,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眼前闪过妻子温柔的笑脸和女儿稚嫩的身影。他喉咙发干,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夏董,您说笑了……我、我怎么敢后悔……能为您办事,是我的荣幸……”
      夏季荣仿佛没听见他这言不由衷的表忠心,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看着更遥远的地方。他轻轻弹了弹雪茄灰,自顾自地说:
      “有时候想想,这种日子……也挺没意思的。”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真实的疲惫和厌倦,“算计来算计去,身边的人……弟弟不像弟弟,儿子不像儿子。”
      提到夏殷新,他眼神微冷;提到两个儿子,那冰冷里又掺杂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情绪。
      张程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尴尬地赔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
      夏季荣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慢悠悠地说:“你说,我这么大的产业,以后……交给谁呢?”
      张程心里一动,试探着说:“自然是两位少爷。大少爷聪慧,小少爷也极为出色。”
      “呵。”夏季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们?” 他转过头,看向张程,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你觉得,他们对我这摊子东西感兴趣吗?”
      张程哑然。想到夏烛对摄影的执着,夏沁海叛逆的眼神……好像确实不感兴趣。
      夏季荣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夏烛……快满十八岁了吧。”
      张程不明所以,只能附和:“是……大少爷生日快到了。”
      夏季荣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清高孤傲,视他的商业帝国如粪土;一个满心恨他,对他这个父亲恐怕只有憎恶。他们不会继承他的产业,更不会按照他设定的轨迹走下去。
      他们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来处理他留下的这一切。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愤怒,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温睿华当年种下的关于“兄弟扶持”的种子,终究没有长成他期望的、守护家族产业的参天大树,反而可能孕育出了两把指向他自己的、锋利的匕首。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讽刺?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夏季荣指间的雪茄,缓缓燃尽。

      深夜,祁月房间的台灯还亮着。桌面上摊满了习题册和笔记本,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和夏烛完全不同的解法,步骤更繁琐,但结果是对的。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很用功,成绩也算得上优秀,在年级里一直名列前茅。可是,夏烛……夏烛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存在。
      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分数,那些举重若轻的解题思路,还有那份与生俱来的、仿佛什么都难不倒的沉稳气质。
      差距是客观存在的。短短一年时间,就算他拼尽全力,想要在分数上和夏烛并驾齐驱,甚至考入同一所大学,希望都太过渺茫。
      更何况,夏烛还有可能……出国,去追逐他心心念念的艺术梦想。
      想到这里,祁月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沮丧。
      他本来就知道,夏烛是那样耀眼的一个人,他从未奢望过自己能完全追上。他只是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多考一分,就离他能选择的范围更广一点,离夏烛可能去的地方,或许就更近一点。多学一点东西,自己就能变得更好一点,更优秀一点。他不要当永远被保护在身后、只能仰望的小尾巴。
      他希望有一天,当别人提起夏烛的时候,也能顺带提起他——不是作为“夏烛的那个小男朋友”,而是作为同样出色、足以匹配站在夏烛身边的、独立的“祁月”。
      他要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一个足够好的大学,将来也能有份体面的事业。
      然后,他可以挺直腰板,光明正大、底气十足地,站在夏烛身边。不是因为夏烛的庇护,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足够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底安静地燃烧着,支撑着他在每一个疲惫的夜晚,继续伏案疾书。
      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最内侧、紧贴着墙壁的那道微小缝隙时,祁月的心沉了沉。
      那里,藏着爷爷临终前托张程叔叔交给他的、用油纸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信封。爷爷在此之前千叮万嘱,一定要等到高考结束、成年之后,再打开。
      是关于爸爸的吧……
      爸爸……祁康正。
      那个在祁月记忆里只剩下模糊温暖轮廓和爽朗笑声的男人,那个妈妈提起时会眼圈泛红、外婆说起时会叹息的男人,那个被白纸黑字定义为“杀人犯”、“畏罪自杀”的男人。
      祁月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个会把他高高举起、会用胡子扎他脸、会因为他摔了一跤而心疼得不得了的爸爸,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可如果爸爸是冤枉的,那到底是谁?爷爷留下的,又是什么?
      每次想到这些,祁月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又闷又疼。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现在不是时候,目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夏烛探进头来,看到他还亮着灯,皱了皱眉:“还没睡?”
      “马上就好!”祁月立刻扬起笑脸,刚才的低落情绪瞬间被驱散。他合上习题册,朝夏烛伸出手。
      夏烛走进来,带上门,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顺手揉了揉他有些僵硬的肩膀:“别熬太晚。”
      “嗯!”祁月顺势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夏烛身上总是有股好闻的、干净又温暖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能瞬间抚平他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夏烛也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腰身。两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台灯暖黄的光晕。
      祁月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烛:“夏烛,还有两个星期,就是你生日了吧?”
      夏烛看着他写满期待的脸,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
      他的生日,十一月二十二日。还有两周。
      这个生日对他来说,确实意味着更多东西。
      不仅仅是又长大一岁,不仅仅是可以和祁月一起庆祝的甜蜜时刻。更重要的是,成年,意味着更少的束缚,更多的自主权,也意味着……离摆脱父亲的控制,离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更近了一步。
      同时也意味着,某些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情,可能也将被推至眼前。比如父亲那边持续施加的压力,比如那份关于祁月父亲真相的遗书,比如……他和祁月不得不共同面对的未来。
      但这些,夏烛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祁月,看着他眼中纯粹的为自己生日而开心的光芒,那些因为思虑未来而冰封的角落,也被这温暖悄然融化。
      “到时候,”祁月搂紧他的脖子,小声又充满期待地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夏烛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应道,“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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