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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星云坍缩后的光(1) 像她,又不 ...

  •   窗外的叶子在黄昏里翻飞,像是中学时代作业本里夹着的干花标本。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
      “温同学,请收下这个。”少年夏季荣站在图书馆后门的玉兰树下,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手里那封信的折痕像一道几何题。
      温睿华接过那叠浅蓝色信纸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后来她在学校天台读给他听,声音轻得像四月的柳絮:
      “‘你眼睛里有星云坍缩后留下的光,我愿用一生观测这道轨迹’——夏同学,你确定这是情书而不是天文学作业?”
      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对你,我永远认真。”
      那是真的。至少在那些年是真的。
      后来两位药学高材生成立了一家药企。字号就叫“荣华”。
      企业大厦拔地而起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夏烛,名字是温睿华取的——“烛火虽微,可照长夜”。
      温睿华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在病房午后的阳光里轻声哼歌,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影。
      “他会是个温柔的孩子。”她说。
      “也要是个有野心的孩子。”夏季荣纠正,俯身吻她的额头。那时他还记得这个动作里该有多少爱意。
      第二个孩子来得出乎意料。夏沁海在产房里哭得惊天动地,护士笑着递过来:“这孩子脾气大。”
      温睿华虚弱地笑,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小海要乖,哥哥会护着你。”
      夏季荣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妻子和两个孩子。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像冻土裂开缝隙,有暖流涌出。但很快,裂缝又被更厚的冰封住了。
      钱多起来后,世界变得吵闹。酒会上的香水味,小姐们暧昧的眼神,还有弟弟夏殷新——
      “哥,嫂子今天又去学校做义工了。”夏殷新斜倚在办公室门口,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妖媚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真是菩萨心肠。可商场是修罗场,把孩子教得那么善,以后怎么接你的班?”
      夏季荣没抬头,钢笔在合同上划出凌厉的折线。
      “嗯。”
      他听进去了。夜里回家,看见温睿华在儿童房给夏烛读童话,声音柔软得像羽毛:“……小人鱼宁愿变成泡沫也不伤害王子,是因为爱比生命更珍贵。”
      慈母多败儿。
      “你在教他什么?”夏季荣站在门口,声音冷下来。
      温睿华抬头,眼里有细碎的灯光:“教他怎么爱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需要爱,”他走进来,影子覆盖了童话书的彩页,“需要赢。”
      夏烛抱着玩具熊,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父亲。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夏季荣烦躁。
      他开始晚归,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水味。温睿华什么都不问,只是在他醉酒回家的深夜,默默煮一碗醒酒汤放在床头。有一次他凌晨醒来,看见她就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月光铺满她单薄的肩。
      “怎么不睡?”
      “在听孩子们呼吸。”她转过头,脸上是他少年时代爱极了的温柔笑意,“小烛睡觉会蜷成虾米,小海会踢被子。听着这些,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夏季荣翻过身,背对着月光和她。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但他把它归咎于酒精。
      第一次食物中毒是在公司年会后。温睿华躺在急诊室,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床单。夏烛牵着弟弟站在走廊里,五岁的孩子挺直背脊,不哭不闹。
      夏季荣赶到时,医生说是海鲜过敏。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妻子脖颈上起的红疹,忽然想起中学时她第一次吃他买的冰淇淋,嘴角沾着奶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以后别碰海鲜了。”他说。
      “嗯。”温睿华轻声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后来是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温睿华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是学院以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当发现连医生开的药都被换掉时,她终于明白了。
      那是个雨夜。夏季荣推开卧室门,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发。化疗让她掉了大半青丝,可她梳得认真,像要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还有什么想做的吗?”他站在门口问,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温睿华从镜子里看他,眼神澄澈得像秋日的湖:“想喝中学门口那家店的桂花酒酿。你总说太甜,每次只让我喝半碗。”
      夏季荣喉结滚动了一下。
      “孩子们呢?”
      “在楼下。小烛在教小海走路。”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她的笑容依然有光:“叫小烛上来吧,我有东西给他。”
      夏烛进来时手里还拿着识字卡片。温睿华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包装仔细的小盒子——一台玩具相机,红色的。
      “妈妈不能陪你去看世界了。”她把相机放进儿子掌心,握紧那双小手,“但世界很美,多看看,多走走。看见好看的,就在心里记下来。好不好?”
      夏烛点头,眼眶红了但忍着不哭。温睿华摸摸他的脸,指尖冰凉:“要护着小海。他是你弟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以外,和你最亲的人。”
      夏季荣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地抽走夏烛手里的玩具相机:“该休息了。”
      孩子被保姆带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监测仪单调的嘀嗒声。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谁的叩问。
      “还有什么想说的?”夏季荣问。他站在床尾,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温睿华的被子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十七岁图书馆后门的玉兰花香,有新婚夜窗外的烟花,有产房里第一次听见婴儿啼哭时的泪光。
      “人间一趟,”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羽毛落地,“遇见你,有两个漂亮的儿子,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夏季荣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其实——
      但温睿华已经闭上了眼睛。监测仪上的曲线拉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中学时她用尺子在试卷画出的分界线,隔开了生与死,爱与恨,铭记与遗忘。
      她的嘴角还含着那抹笑意。
      仿佛在她心里,眼前这个亲手递上毒药的男人,依然是十七岁玉兰树下,递来一封天文学情书的少年。
      仿佛在她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真的看见了那个少年眼中,星云坍缩后留下的光。
      夏季荣站在原地,直到护士进来,直到哭声从楼下传来,直到手里的玩具相机塑料外壳被捏出裂痕。雨停了,月光破云而出,照在温睿华安详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神父问是否愿意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
      她说“我愿意”时,眼睛亮得像把一生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而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些星光,从未真正熄灭过。
      即使在她知道他想要她死的那一刻,也没有。
      只是他再也看不见了。
      从那天起,夏季荣的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用来计算利益的数字的黑,和温睿华最后笑容里,那抹刺眼的白。

      温睿华下葬后的第三个秋天,庭院里的银杏叶金黄得刺眼。夏季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两个男孩——夏烛在给一棵小树苗浇水,夏沁海蹲在旁边戳蚂蚁洞。
      阳光穿过叶片,在夏烛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一瞬间,夏季荣几乎以为是温睿华站在那里。同样的微垂的睫毛,同样抿唇时左颊若隐若现的酒窝。
      可当夏烛抬起眼,目光与他在玻璃窗后相撞时,那眼神里没有母亲惯有的温柔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过早成熟的疏离。
      那不是孩子看父亲的眼神。
      而夏沁海——那个孩子抬起头,四五岁的年纪,眼神却冷得像深井。他看见哥哥停下了动作,顺着视线望向窗户,然后张开沾满泥土的小手,挡在了夏烛身前。
      那么小的人,已经有了保护的姿态。
      “像她,又不像她。”夏季荣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框。心底那点愧疚像苔藓,在阴暗处悄然生长。他皱起眉,转身离开窗边,从酒柜取出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他对着空气举杯:“温柔天真的人,注定没个好结果。温睿华,我是在教他们这个道理。”
      可酒入喉时,他尝到的全是苦味。
      时间在财务报表和应酬宴席间流淌。两个男孩像庭院里那棵树苗,悄无声息地拔节生长。学校的成绩单雪片般飞来,全是接近满分的数字。教师评语写得小心翼翼:“天赋异禀”、“远超同龄人的思维能力”。
      夏季荣看着那些评语,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很好。”他把成绩单扔在茶几上,对站在面前的兄弟俩说,“这才像我的儿子。”
      夏烛十二岁那年,夏季荣在他的书包夹层里发现了一本摄影杂志。翻开内页,一组名为《晨雾中的渡口》的作品下,署着“夏烛”的笔名。照片拍得美好,有种惊人的敏感——晨光中摆渡老人的皱纹,江面蒸腾的雾气,旧木船头凝结的露珠。
      角落里印着小小的银奖标志。
      “这是什么?”夏季荣拿着杂志走到书房时,夏烛正在写作业。少年抬起头,看见父亲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白了。
      “我……”
      “我问这是什么。”
      夏烛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摄影比赛的作品。我用攒的零花钱买了台二手相机,周末去江边拍的。”
      随即夏季荣看到了房间角落的相机,拿起。
      “零花钱?”夏季荣笑了,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给你钱,是让你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走到别墅窗前,推开窗。三楼的高度,风灌进来,吹乱了桌上的文件。然后他举起杂志和相机,松手。
      纸张在风中翻飞,像垂死的白鸟。
      夏烛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夕阳的光照进他眼里,那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一点一点,缓慢而彻底。
      倒是夏沁海冲了过来。那时他才九岁,身高刚到哥哥肩膀,却像头被激怒的小兽,眼睛红得吓人:“你干什么?!”
      夏季荣低头看他,这个儿子的眼神让他很感兴趣,
      “回你房间去。”他说。
      夏沁海没动,牙齿咬得咯咯响。夏烛这时终于有了动作,他拉住弟弟的手腕,力道很轻:“沁海,走吧。”
      “可是哥——”
      “走吧。”
      两个少年离开房间。夏季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散落的杂志残页。风吹起其中一页,正好是那组得奖照片中的一张——晨雾里,摆渡老人的笑容温暖得像从未受过伤害。
      他猛地拉上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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