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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星云坍缩后的光(2) 从未真正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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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沁海的成长倒是令他惊喜。
有一次夏季荣在书房训斥下属,文件摔在地上溅起灰尘。他回头,看见夏沁海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正弯腰捡起一张纸,动作慢条斯理,然后抬起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
“这份数据……”孩子的声音清脆得像瓷器相碰,“这个人算错的是第三季度的增值税抵扣项,不是他刚才承认的营业收入。”
夏季荣愣住了。他接过那张报表,发现确实如此。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哥哥教我看了税法。”夏沁海说完,转身离开,白衬衫下摆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那之后,夏季荣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这个小儿子。夏沁海学什么都快,快得近乎贪婪。九岁啃完《公司治理与股权结构》,十岁能在饭桌上分析期货市场的蝴蝶效应。但他学得越狠,眼神就越空,像一口不断掘深的井,却始终照不进光。
只有提到夏烛时,那口井里才会泛起涟漪。
夏烛会在夏沁海每一次面对讨厌的人露出阴冷表情的时候,拉住他的手,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偶尔会送给他一块草莓蛋糕,让他开心点。
蛋糕是他亲手做的,精致漂亮,中间用奶油画了一个小太阳。
“你管的太多了了。”夏季荣面无表情地说。
夏烛声音平稳:“他是我弟弟。”
同样,夏沁海也会因为哥哥的一个电话,在重要课程上摔下书推门离开,面对夏季荣的质问,他只有一句话:“他是我哥。”
那时的夏沁海抬眼看他。十岁出头的少年,那双眼睛藏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欣赏这种偏执。就像欣赏自己当年把情书递给温睿华时的执着笃定,欣赏后来把毒药混进她汤里的不假思索。偏执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它像骨骼,撑起一具即使腐烂也能站立的躯壳。
十一岁那年,夏沁海在花园,手里控制着一只小鸟,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那小身体,手指一拧。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称得上优雅。
他站起来,把鸟尸扔进草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身后欣赏已久的的夏季荣:“它打扰到我想哥哥了。”
那一刻,夏季荣忽然想起温睿华。想起她曾蹲在雨后的庭院里,小心翼翼用棉签给一只蝴蝶擦翅膀,阳光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在地面投下金色的栅栏。
“你比哥哥适合这个家。”夏季荣说。
夏沁海转身离开:“哥哥有哥哥该待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夏沁海所有的“适合”,都只是为了替夏烛挡掉那些“不适合”。这个认知让夏季荣既恼怒又有一丝扭曲的欣慰。
一个不听话的继承人有自己的软肋,对夏季荣而言是好事。
后来,他注意到夏沁海看夏烛的眼神。
太烫,太满,太像……太像当年他在图书馆后门,看着温睿华低头读信时,自己胸口那团烧得发慌的火。
而夏烛在躲避,夏季荣看得出来。不仅是因为这份畸形的爱,可能更多的是因为亲眼目睹父亲枪杀无辜之人,而夏沁海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冷眼旁观。
那孩子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常把自己关在房间——后来他又偷偷买了相机。冲洗出来的照片里再也没有人的影子,只有空荡荡的街景、枯萎的花、雨痕斑驳的玻璃窗。
夏烛很喜欢这些老旧又日常的事物,就连相机也是早已过时的胶卷相机。
但一切的一切总是要变的、要革新的,人也一样。
夏季荣如此想着。
但他也没再管夏烛。
有一次夏季荣深夜回家,听见阁楼有动静。他上去,看见夏烛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十几张照片——全是温睿华的旧照。孩子的手指悬在相纸上空,微微发抖,却没有落泪。
“恨我吗?”夏季荣靠在门框上问。
夏烛抬起头,眼里有暗室红光残影:“妈妈说她此生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
那时的夏烛已经后知后觉,母亲的死可能与父亲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了时光这头的人脸上。
后来,他给夏烛安排了那个任务——去接近一个替夏殷新担罪的死人的儿子。
那孩子他见过照片,眼睛的弧度和澄澈……和温睿华一模一样。
像那个已经被他亲手合进棺材、埋进土里、用谎言和罪孽层层覆盖的春天。
他看着祁月的照片和张程对他的描述,喃喃自语:“童话故事看多的孩子。”
夏烛离开潞城后的第一天,他走到书柜前,推开暗格,里面有一个褪色的铁盒。打开,是中学时代他写给温睿华的情书,纸已发黄,字迹晕染。还有一张照片,两人穿着校服站在玉兰树下,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笑眼弯弯。
“你错了。”夏季荣对着照片轻声说,手指抚过少女的脸颊,“温柔天真的人,注定没好结果。”
他要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夏烛:你保不住任何人。
就像你母亲没能保住她的春天。
就像我终究没能保住……那个站在玉兰树下,相信爱比生命更珍贵的自己。
书房彻底暗下来。夏季荣站在窗前,看庭院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是夏沁海在练琴——肖邦的《离别》,像要把每个音符都钉进琴里。
他忽然想起温睿华临终前的话。
“此生最大的幸运……”
夏季荣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那只相机坠落的轨迹,缓慢,优雅,无可挽回。
而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
将要摔碎的,是他儿子世界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
夏烛离开潞城的第一个月,雨水特别多。
雨水打在夏家主宅三楼的射击室外的窗,顺着隔音玻璃窗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轨道射灯冰冷的光束,打在十十米外的靶纸上。
夏沁海站在射击位上,肩背仍显单薄。他戴着隔音耳罩,双手平举着一把格/洛克19——枪身轻便,装了消音器,很容易搞到。
夏沁海握姿标准得可怕,手臂稳得像焊在支架上。
夏季荣站在他侧后方三步的距离,手里夹着雪茄,没有点燃。他看着小儿子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点射。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被耳罩过滤成沉闷的鼓点。远处的靶纸中心,弹孔几乎重叠。
“换靶。”夏季荣说。
自动靶机嗡嗡作响,新的靶纸移来。夏沁海退弹匣,检查,上弹,举枪。整个过程沉默得像机器。
雨水在玻璃上拖出更长的痕迹。
夏季荣是在夏烛离开后的第三周开始教他用枪的。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是某天下午把他带到这间从未开放过的房间,递给他一副耳罩。
“握紧。”
“呼吸。”
“预压扳机。”
指令简短冰冷。夏沁海学得很快,快得让夏季荣偶尔会停下动作,打量这个儿子——他垂着眼睫调整准星的样子,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仿佛不是在练习杀人工具,而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夏季荣想起温睿华。那个女人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专注,虔诚。
而她的儿子,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枪口。
夏沁海的成绩单在同一周送到书房。全科满分,附带的还有一份他自学的药理分析报告——关于“荣华药业”最新一批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数据。报告用词严谨,数据翔实,结论犀利:某些成分组合可能导致心律不齐,尤其在青少年患者中。
夏季荣看完报告,把它锁进抽屉。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玉兰花——温睿华生前最喜欢的花。
救死扶伤的事业。
他无声地笑了。
雨水停歇的那天,射击室来了第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靶场中央。他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极大,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夏沁海站在射击位上,手里的枪已经上膛。夏季荣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认识吗?”夏季荣问,声音平和得像在介绍一位客人,“财务部的老陈。做了几年假账,吞了公司一千多万。”
夏沁海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准星,落在那个男人涕泪横流的脸上。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有哀求,有恐惧,有绝望。
夏季荣继续说,手指在夏沁海肩上轻轻敲了敲:“钱是用来运转的。有人坏了规矩,就得清理。这是商业世界的法则。”
他顿了顿。
“开枪。”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吃饭”。
夏沁海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正常。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压在男人的眉心。
三秒。五秒。十秒。
男人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
夏沁海放下了枪。
枪口垂向地面,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不。”
夏季荣挑了挑眉:“理由?”
“哥哥不会喜欢。”
夏沁海说这句话时,眼睛依然看着那个瘫软在地的男人,但夏季荣知道,他看的不是眼前这个将死的蝼蚁,而是某个已经离开潞城、此刻或许正站在南方某条河边举起相机的身影。
夏烛。又是夏烛。
夏季荣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射击室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居然还在想你那个哥哥……他懂什么?他连握枪的勇气都没有——”
话音未落。
夏沁海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手里的枪已经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夏季荣的眉心。
少年的手臂依旧稳得可怕。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练习射击时的专注,也不是看报告时的冷静,而是一种如同野兽般的暴戾。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更尖锐的东西长了出来。
夏季荣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儿子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杀意。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软弱。
是因为“哥哥不喜欢”。
所以不能杀人。
但如果有人诋毁哥哥——
可以杀。
时间在枪口下被拉得很长。雨水又开始敲打玻璃,啪嗒,啪嗒。
最终,夏沁海慢慢放下了枪。他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紊乱,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冷:
“别再说哥哥的坏话。”
“我不想听。”
他收起枪,转身离开射击室,没有再看那个瘫在地上的男人一眼,也没有再看夏季荣。
门开了又关。
夏季荣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那一瞬间,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透过雨水斑驳的玻璃,看向庭院。玉兰花被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沾着泥水,像褪色的信纸。
果然。
还是和自己不一样。
夏季荣点燃了那支一直没抽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也模糊了那些凋零的白色。
荣华药业。
救死扶伤的事业。
他吐出烟圈,看着它缓缓上升,破碎,消散在射击室冰冷的空气里。
像某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