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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最想你 你会想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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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浔河县，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带着点醒神的寒意。街灯还没完全熄灭，在薄雾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祁月跨在他的小蓝莓上，脚撑在地面。夏烛侧身坐上后座，手很自然地环住了祁月的腰，隔着不算厚的外套，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体温和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
“坐稳啦？”祁月回头，呼出一小团白气，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经过那晚后，祁月已经想明白了很多。
“嗯。”夏烛应了一声，把脸往祁月送的那条灰色围巾里埋了埋，绒毛蹭着下巴，带着祁月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絮的味道。
车轮转动起来，碾过湿漉漉的水泥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与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早点的隐约香气。
街上人还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
他们没说话。祁月专注地蹬着车，夏烛安静地坐在后面，看着这座小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车子拐进菜市场旁边的街道，这里已经热闹起来。摊贩们正从三轮车上卸下新鲜的蔬菜，绿叶上还挂着露珠；鱼摊的老板在案板上利落地刮着鱼鳞，银光闪闪；早点摊的蒸笼揭开，大团白雾带着面食的甜香涌出，瞬间模糊了人们的笑脸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张婶早！”祁月忽然扬声打招呼，车速放慢。
“月月啊，这么早？后头是小烛吧？载他上学啊？”一个围着围裙、脸颊红扑扑的大婶笑着回应，手里还拿着一把水嫩的小葱。
“嗯！不过今天周末，不上学，只是出来转转！”祁月笑得眉眼弯弯。
车子穿过这片喧嚣，拐上了那条更安静的乡间小路。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空旷的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有早起的水鸟掠过水面。
车轮碾过小石子，微微颠簸。
夏烛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认得这些路——前面拐弯处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夏天时树荫浓密；再往前，那个小土坡，他和祁月有一次傍晚来看过夕阳；路边那户人家的墙头，总是趴着一只懒洋洋的花猫……
他是什么时候，把这座小城的这些边边角角都装进了心里的？
“冷吗？”祁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打破了沉默。
“不冷，围巾很暖和。”夏烛说，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车子又骑了一会儿，祁月找了个平缓的河堤边停下。他单脚撑地，夏烛也下了车。两人并肩站在堤上，看着冬日清晨静谧的河水，水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对岸的房屋和树木像水墨画里的远景。
祁月转过身，面对着夏烛。他的鼻子和脸颊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丝毫阴霾，仿佛前几天那个哭得伤心的夜晚从未存在过。
“夏烛，”他开口，声音很清晰，像河面上破开雾气的一缕光，“我想通了。”
夏烛看着他，没说话。
“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了。”祁月继续说，嘴角翘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不管你是要回潞城，还是要去做什么……。”
他稍微顿了顿：“能遇见你，能喜欢上你，能被你喜欢过……我都很感谢。”
他伸出手，拉住了夏烛围巾下垂着的一角，轻轻拽了拽，像个确认所有物的孩子：
“这几天，我有点钻牛角尖了。总想着为什么，怎么办。可喜欢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就像我之前对张倩说的，遇到了，心动了，就好好对待这份心情。”
寒风掠过河面，吹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夏烛觉得喉咙有些发哽，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将祁月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握进掌心，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副手套——是他平时用的羊皮手套，里面衬着柔软的绒毛。
“手凉。”夏烛低声说，仔细地帮祁月把手套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手套对祁月来说有点大，指尖空了一小截，但很暖和。
祁月乖乖地任他摆弄，戴好后，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举起戴着大手套的手，在夏烛面前晃了晃，笑了：“像熊掌。”
夏烛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嗯，像。”
“夏烛，我饿了。”
祁月把“熊掌”收回来，摸了摸肚子：“我们去吃面吧？开心面馆？”
“好。”
两人再次骑上小蓝莓，这次是夏烛载着祁月。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开心面馆的门面很小，红色的招牌被岁月冲刷得有些褪色，但门口已经飘出熬煮牛肉汤的浓郁香气，混着香料和骨头的醇厚味道，在寒冷的早晨格外诱人。
撩开厚重的挡风棉帘，热气混着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小小的店面里几乎坐满了，多是附近的居民和早起干活的工人。
老板娘正在灶台前忙碌，看见他们，立刻扬起嗓子：“月月来啦！小夏也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二两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多放辣，一碗多放香菜不要辣？”
“对！谢谢王阿姨！”祁月熟门熟路地找了一个靠墙的两人小桌坐下，脱下厚重的外套和那双大手套。
夏烛坐在他对面，摘下围巾。店里很暖和，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祁月用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了，粗瓷大碗，汤色清亮，上面铺着厚实的牛肉片，热气腾腾。
“开动！”祁月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啊——活过来了！”
夏烛看着他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颊，也拿起筷子。面条筋道，牛肉酥烂，汤头鲜美。这家店的味道，他也早已熟悉。
“夏烛。”
“嗯？”
“你回潞城以后，会想这里的牛肉面吗？”祁月吸溜了一口面条，抬起眼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夏烛顿了顿，很认真地回答：“会。”
“那……会想北绵中学吗？”
“会。”
“会想菜市场的张婶，想王阿姨，想刘老师，想王聪俊那个大坏蛋吗？”
“……会。”
“会想大福吗？”
“会。”
“会想……”祁月的声音低了下去，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面，“会想我吗？”
店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的碰撞声，灶台的火焰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
夏烛放下筷子，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的少年。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面，轻轻握住了祁月放在桌边的那只手。
夏烛开口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软，又为什么会这么自私……但他此刻已经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
他的声音落在祁月耳中，比任何誓言都重：
“最想你。”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盖在浔河县上空。
废弃工厂那座三层小破楼的天台上，风有点大，吹得宋绫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毫不在意地盘腿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锈蚀的栏杆，怀里抱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夏沁海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远处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侧脸在夜色里线条清晰又冷淡。
“决定了？”夏沁海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哼。”宋绫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松垮的音，“早晚的事儿。再说，再不回去，我家老头子怕是要亲自开直升机来捞人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颈上无意识地滑动，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吉他轻轻放到一边，掏出了手机。
“干嘛？”夏沁海终于瞥了他一眼。
“给家里打个视频，报备一下归期。”宋绫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有点晃眼，“顺便……解决个小问题。”
夏沁海皱了皱眉，还没等他问什么“小问题”，宋绫已经点开了视频通话。铃声没响几声就被接通了，手机屏幕瞬间亮堂起来，映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背景明显是某个高档酒店宴会厅的一角，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宋绫的父亲宋盛路——一个穿着得体西装、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香槟杯，脸上带着应酬式的微笑。他旁边是宋绫的母亲阳雅丽，保养得宜，气质温婉，一身珍珠色的旗袍。
“阿绫？”阳雅丽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点惊喜和周围隐约的嘈杂，“今天怎么想起打视频了？在浔河县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妈，你儿子我生龙活虎的。”宋绫把手机拿远了些，让自己和身后破败的天台背景都入镜，“那啥，跟你们说个事儿。”
“说。”宋盛路也凑了过来，言简意赅。
宋绫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点，脸上那吊儿郎当的笑容收了些，难得显出点正经：“我过一段日子就回潞城。”
“好事啊！”阳雅丽立刻笑了，“早该回来了，你爸天天念叨。”
“嗯，还有件事……”宋绫又清了清嗓子，这次声音稍微低了点，但吐字清晰。
“那什么，爸，妈，我……我喜欢男生。就……跟你们汇报一下。”
他说完，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夏沁海。夏沁海愣了一下，随即眼神看向别处，耳根有点不明显的红。
手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
“哦。”宋盛路点了点头，表情毫无波澜，甚至转头对旁边一位端着盘子走过的服务员说了句“谢谢”，然后才转回来对着屏幕，“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阳雅丽则温柔地补充：“阿绫啊，你喜欢男生女生都没关系，妈妈爸爸只希望你开心。只要……嗯，你喜欢的是人类就好，别是什么外星人或者二次元纸片人，妈妈怕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
背景里一位胖乎乎的阿姨探过头来，嗓门洪亮：“哟，小绫喜欢男生？好事啊！喜欢什么样的？阿姨认识不少好小伙儿！”
另一位戴着眼镜的叔叔也插话：“老宋，你家阿绫这性子，喜欢男生不奇怪，从小就招女孩子讨厌，净欺负人家。”
宋盛路居然还认真地回应：“嗯，他七岁就把老刘闺女的气球扎破了，就因为嫌人家哭起来吵。”
阳雅丽嗔怪：“陈年旧事提它干嘛！阿绫，回来想吃什么？妈妈让阿姨给你做。对了，你王阿姨问你喜欢的那男孩儿什么样儿？有空带回家看看啊。”
视频那头，父母和他们的朋友们已经就“现在年轻人婚恋观”、“潞城哪个区的帅哥多”以及“宋绫小时候到底多皮”等话题展开了轻松愉快的讨论，仿佛宋绫刚刚宣布的只是“明天早饭想吃豆浆油条”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宋绫：“……”
他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准备迎接暴风雨”的严肃，到“就这？”的愕然，最后变成了“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的茫然。
夏沁海在一旁，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的情绪。他没想到宋绫的家庭会是这样的。
这种理所当然的接纳，轻松甚至带着调侃的态度，与他认知中家庭可能有的反应天差地别。
“行了，知道了，忙着呢，回来再说。”宋盛路最后挥了挥手，像是要挂断，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药按时吃。”
“妈妈爱你哦阿绫！”阳雅丽送了个飞吻。
视频啪地挂断了。天台重新被寂静和风声笼罩。
宋绫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好几秒没动。然后，他慢慢放下手臂，转过头，看向夏沁海，脸上的表情有点垮。
“……我是不是，有点过于郑重其事了？”他喃喃。
夏沁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绫忽然把手机一扔，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张开手臂就朝夏沁海扑过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死皮赖脸的笑容：“不管了！反正说都说了！来来来，小海弟弟，给哥抱一个，安慰一下哥刚刚白紧张的小心灵！”
夏沁海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想躲，但最终还是站住了，任由宋绫像个大型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宋绫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的热气喷在他颈侧。
抱了大概五秒钟，夏沁海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带着一贯的嫌弃：
“……抱够了没？重死了。还有，宋绫，我记得我好像没明确答应过做你男朋友吧？你瞎出什么柜？”
宋绫身体一僵。
他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瞪着夏沁海，手指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受伤：“你……你！夏沁海！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刚在全家及社会关系面前为你公开取向，你居然说这种话？！”
夏沁海拍了拍刚才被抱过的地方，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嘴角却弯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单方面宣布，我单方面没同意。”
“你！”宋绫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指着夏沁海的鼻子，“行！你等着！等我回了潞城，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蹲着，举个大牌子，上面写‘夏沁海负心汉’！”
“我家的地址没告诉过你。”
“我可以问夏烛！”
“他不会告诉你。”
“我……我发动宋家势力查！”
“随意。”夏沁海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后脑勺，但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还是被夜风送到了宋绫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