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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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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傍晚以前,闻以寒怎么也不会想到,原以为会与工作为伍的孤单大年夜,会因为三位朋友的到来,变得热气腾腾。
朋友……
闻以寒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白瓷杯壁在掌心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他看着客厅里追逐打闹的乔蓓和祈炀,听着他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心里第一次冒出这样陌生而迟疑的疑问。
他跟他们,算朋友了吗?
火锅已经吃完了。
乔蓓果然不靠谱,吃饱喝足就嚷着要玩,把满桌狼藉草草收进厨房,抱着闻以寒撒娇“老大明天叫保洁嘛”,转头就拉着祈炀开始拆礼物。
那是付燕晖带来的,包装精致的两盒巧克力。
闻以寒看着那堆待洗的锅碗瓢盆,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收拾。
吃完饭,付燕晖和闻以寒两人在沙发上喝茶聊天。
茶炉上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白汽。
付燕晖执壶,动作娴熟地为两人续上茶水,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漾。
闻以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也是付燕晖带来的,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岩茶,香气沉郁,回甘绵长。
闻以寒平日里不常喝茶,工作太忙,大多时候靠浓咖啡提神,这般静下心来品茶的时光,倒显得格外难得。
*
“是不是不太习惯。”
“是有点不习惯,”闻以寒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不习惯家里这么热闹,也不习惯把事情留到明天。”
“可你看起来并不抗拒。”
“是呀。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碰了个杯。
“我刚回国那阵子也不习惯,在美国时事事亲力亲为,可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国内,派了很多人给我,回来后有助理、有保姆,反而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付燕晖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后来想通了,有些事交给别人做,不是偷懒,是把自己腾出来,做更值得的事。”
“比如?”闻以寒问。
“比如,”付燕晖看向旁边,乔蓓正试图把巧克力塞进祈炀嘴里,祈炀不喜欢吃巧克力,躲闪着,两人闹成一团,“比如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喝杯茶,看两个小朋友闹腾。”
闻以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祈炀终于被乔蓓逮到,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小口巧克力,随即,眼睛亮了亮,又凑过去讨要第二块。
乔蓓得意地昂起下巴。
很平常的场景。
热闹,嘈杂,充满无意义的嬉笑。
可对闻以寒来说,这种“平常”奢侈得近乎虚幻。
“我听蓓蓓说,你以前在旧城区住过?”
“是住过。”闻以寒道,“很多年前了。”
“我前阵子去那边考察,发现巷口有家老馄饨铺,味道很特别。”
那家店闻以寒也记得。
老板是对六十多岁的夫妻,丈夫负责包馄饨,妻子负责煮汤收银。
“老板和老板娘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上学时经常去吃,因为便宜,也因为老板娘总会偷偷给我比别人多的分量……”
闻以寒道,“你吃的时候加辣椒了吗,他家辣椒很好吃,我经常加很多辣椒。”
“你也爱吃辣?”
闻以寒点头。
“真巧。”付燕晖笑道,“我母亲是四川人,从小家里餐餐有辣椒。后来出国,最难受的不是语言不通,是吃不到一口正宗的辣。她总说,超市里的辣椒酱差那么点意思。”
“我看你平时吃饭味道挺清淡的,还以为你不喜欢吃辣呢。今晚准备蘸料时,见你往锅里放了两大勺小米辣,我还挺惊讶的。”
“顾琛不吃辣……”
闻以寒愣了一下,随即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些年,我跟他吃一样的东西,口味随他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介意提起这些。这是第一次,在顾琛之外的人面前,坦然说起他们之间的点滴。
付燕晖神色不变,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随口接话,“口味不同很正常。就像这茶……”
他举起茶杯,“有人爱岩茶的厚重,有人偏爱绿茶的清冽。没有高下,只是选择。”
“其实我在国外那些年,最想念的不只是辣。”抿了一口,付燕晖放下茶杯,“是这种烟火气。巷子口早餐摊的油条豆浆,夜市里的烧烤油烟,还有大年夜,跟要好的朋友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火锅。”
他看向闻以寒,“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让人心里踏实。以寒,谢谢你让我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
*
闻以寒对上他的目光。
暖黄的灯光下,付燕晖的眼睛显得格外温和真诚。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沉默片刻。
闻以寒道,“你以前过年都做什么?”
付燕晖没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闻以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以寒,”付燕晖带着笑意,“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开口问我的生活,我可以认为,你对我有了一点兴趣了吗?”
闻以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局促。
付燕晖见好就收,没有追问,“工作。以前在国外,过年大多是在办公室度过的,要么处理项目收尾,要么对接国内的业务,忙起来就忘了日子。”
这个人太擅长把握分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
“就一个人?”
“嗯,就一个人。认识的人多了,反而更愿意一个人待着。安静地煮一壶茶,看本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窗外的雪。”
“不觉得孤单?”
闻以寒问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像探询,也像把自己剖开一个口子,泄露那些不愿与人言说的孤寂。
“孤单是常态。以寒,我们这样的人,注定大部分时间都要和自己相处。”
付燕晖道,“但偶尔,允许自己停下来,被一些简单的温暖包围,也不错。”
*
炉上的水又沸了。
付燕晖重新执壶,为两人续茶。
水声潺潺,蒸汽氤氲,茶香在空气中静静蔓延。
“除了工作,”付燕晖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没有。”闻以寒如实说,“没时间。”
“我以前也是。刚接手晶奥时,一天睡四小时,梦里都在看报表,算数据。后来有一次工作时晕倒,高烧不退昏睡了两天,醒来后躺在医院里,看着窗外的树影,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人不是机器,弦绷得太紧,总会断的。”
“所以你找到了爱好?”闻以寒问。
“算是吧。”付燕晖笑了笑,“我开始学冲咖啡。不是商业的那种,是手冲。称豆,磨粉,控温,注水……每一步都要专注,但又不能太紧张。很有意思,像一种冥想。”
“音乐剧呢?”闻以寒想起付燕晖之前提过,“也是爱好?”
“对。”付燕晖眼睛亮了亮,那是提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特别是英国的老剧团。我在伦敦留学时偶然看了一场《悲惨世界》,从此入坑。舞台、灯光、音乐、表演……那种把所有艺术形式融合到极致的震撼,很难用语言形容。”
他说着,从手机里找出一段视频,递给闻以寒。
是某次演出的谢幕片段,演员们手牵着手鞠躬,台下掌声雷动,许多人站起来欢呼,不少人脸上挂着泪。
闻以寒看着屏幕。
他很少接触这些,只去看过一次顾珩的话剧。
那时候,他正跟顾琛冷战,顾玦坐在旁边没停过嘴,一个劲地挑拨他和顾琛的关系,他根本没能专心看完。
“有机会的话,”付燕晖道,“可以一起去看一场。现场的感觉,和看录像完全不一样。”
很明显的邀约了。
闻以寒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拒绝过付燕晖很多次,涉及工作、涉及私人关系,可今晚这样纯粹聊天的感觉太好了,没有算计,没有利益纠葛,就只是像朋友一样分享彼此的生活,他不想因为直接的拒绝,破坏这份难得的松弛。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应,一道雀跃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他们这边的岁月静好。
*
“老大!付总!快来快来!”
乔蓓举着手机,像只蹦跳的小麻雀似的冲过来,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正一秒一秒地跳动。
“要跨年啦!别喝你们的老年茶了,快来一起倒计时!”
闻以寒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果然,时针分针即将在顶端重合。
他愣了一瞬。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不是和顾琛一起守岁。
更是第一次,不是因为工作,和这么多人相处了整整一个晚上,说了这么多……“废话”。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疲惫,也不觉得浪费时间,反而有一种陌生的轻盈感,像长久负重的人,终于卸下了一些什么。
新的一年,好像真的可以变得不一样了。
“走吧。”付燕晖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别让小朋友们等急了。”
那只手,宽厚,温和,浸着清浅的茶香。
像它的主人一样,温润里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闻以寒沉默了两秒,最终没有去握,而是自己站了起来,“好。”
说完,他迈开脚步,走到祈炀身旁。
“10!9!8……”乔蓓站在窗边,声音洪亮,拉着祈炀一起倒数。
“以寒。”
耳边传来付燕晖的声音,闻以寒回头,撞进对方温和的眼眸里。
付燕晖在乔蓓倒计时的尾声中道,“新年快乐。”
闻以寒笑着回道,“新年快乐。”
“砰——”
室外的烟花骤然绽放,绚烂的光影映亮了半边夜空。
与此同时。
房间的门突然被人狠狠踹开,拍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压过了房间里的欢呼和烟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