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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以后弘再跟你,不能欺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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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捷,你怎么把弘崽踢成这样!我刚买东西,就听到你这大嗓门了。”
张叔快步上前,一把将男孩扶起来,掌心轻轻揉着他闷痛的胸口,语气又急又气,目光狠狠剜向方捷克。
方捷克手里悬着的圆锤猛地顿住,僵在原地。他望着张叔怀里那包还没拆封的糖,又瞥向弘崽眼眶里未落的泪珠,心口莫名一堵,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别开脸: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刚蓄力踹门,他突然开门,我没收住劲。”
被叫作弘崽的男孩缩在张叔怀里,手揪着他的衣角,眼眶依旧通红,却小声替他辩解:“张叔,是我……是我开门慢了,他不是故意的……”
张叔叹了口气,拍拍弘崽的背,再看向方捷克时,语气缓了些,仍带着责备:“这孩子怕生,听见敲门声就慌神,耽搁了片刻。先进屋,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捷克点点头,沉默跟在身后,心里还在犯嘀咕——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禁碰。
“小捷,你先坐。”
“弘崽,肚子疼不疼?张叔买了你最喜欢吃的流心糖。”
弘崽瘫坐在沙发上,听见熟悉的声音,才抬了抬眼,手还发着抖,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蔫蔫地嗯了一声。肚子里坠痛还在,连平日最惦记的甜,此刻都勾不起半分兴致。
张叔看得心都揪紧,快步挨着他坐下,极轻地揉着他的小腹:“是不是刚那一下撞狠了,气都憋在肚子里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糖盒,捏出一颗草莓味的流心糖,细细剥去糖纸,递到弘崽嘴边:“来,先含一颗,甜一甜,就没那么疼了。”
弘崽将糖含进嘴里。冰凉的糖衣缓缓化开,清甜漫过舌尖,稍稍压下了腹腔里翻搅的钝痛。
方捷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指不自在地摩着黑皮裤的缝线,目光落在弘崽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模样上,心里那点“不禁打”淡了大半。
反倒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与发闷。他望着弘崽细瘦的肩膀,想起自己方才那股没轻没重的力道。
他假装抬头看墙上的挂画,耳朵却竖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来,叔叔还买了芒果,你慢慢吃,我和小捷说两句话。”
张叔将芒果块插上牙签,塞进弘崽手里,又替他拢了拢松垮的衣角,声音柔着:“慢慢吃,不着急,甜着呢。”
弘崽指尖发虚,没什么胃口,脑袋垂着,眼睛时不时偷偷瞟向对面的方捷克,一碰上视线又立刻缩回去。
“好……我等张叔回来。”
方捷克一刻也不想多待,这间屋子越待越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他匆匆跟着张叔进了隔壁房间,门一关上,整个人都松了半分。
“张叔,怎么回事?你哪来的男孩,还把人宠成这样?”方捷克只觉得这屋里莫名凉快,长腿一抬,直接搭在桌沿,一身痞气藏都藏不住。
“你少贫。”
张叔将门反锁,确认声音不会传出去,才沉下脸,“以后弘崽跟你,你不准再像刚才那样欺负他。”
方捷克简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直起身,语气里全是不服与荒谬:“不是!什么叫跟着老子?您火急火燎叫我过来,就是让我带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子?开什么玩笑!”
张叔靠在紧闭的门板上,脸色沉得吓人,没有半分玩笑:“我没跟你闹,方捷克。弘崽不能留在我这儿,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
方捷克嗤笑一声,满脸不耐烦,“您这儿都不安全,我那儿更别谈,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那小身板吹口气都要倒,放我那儿,第一天就得吓哭八百回。”
“我看您这儿挺好,干净得很,半点儿毒源体都没有,老子都想直接住下。”
张叔一听,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压低:“这些全是假象!是有人用异能刻意造出来的世外桃源,我们全都中招了——从踏进陈家沟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陷进去了!”
他手掌重重按在门上,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沉重得让人窒息:“这地方,从根上就是假的!”
方捷克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黑皮裤下的双腿绷紧:“假的?你是说,村子、房子、空气……全是异能造出来的?”
“不止。”
张叔飞快瞥一眼门缝,确认弘崽仍安静待在客厅,才转回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毒源体根本没有消失,它只是把自己藏了起来,用大范围精神异能扭曲我们所有人的感知。你觉得安稳、觉得干净、觉得这里是净土——全是它喂给我们的幻觉!”
方捷克眉骨猛地一跳:“老子还以为这破地方是条活路,合着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我也是前几天才察觉的。起初……我和你一样,真以为这里是没被侵蚀的福地。”
张叔重重叹气,眼角泛红“弘崽这孩子,本就体质弱,父母疼他入骨。一次逃亡,我们碰巧挤在一起,他们一家三口明明能跑掉……可那些东西追上来时,弘崽的爸妈,为了救我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硬生生挡在了前面,用命给我和弘崽换了一条逃生的路。”
他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几乎不成调:“之后……就那么没了。等我反应过来把弘崽拽走时,那孩子就一直抱着我,哭都哭不出声,只会发抖。从那以后,他身子更弱,胆子更小,怕生人、怕凶声、怕黑压压的动静,更怕突如其来的力道……”
方捷克听着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弘崽缩在沙发上、连抬头都不敢的模样,闪过他细瘦单薄的肩,闪过他眼眶里打转的泪。
原来不是天生娇气,也不是天生懦弱
是被硬生生剜去了所有依靠。
“所以你就把他带在身边,宠得跟眼珠子一样。”方捷克低声开口,一贯的混不吝淡得几乎看不见。
“是。”
张叔抹了把脸,语气里全是愧疚与重担
“我欠他们一条命,欠弘崽一个安稳。我拼了命也要护着他,可现在……这地方是假的! 是陷阱! 我护不住了——这世上,我能信的人,只有你。”
方捷克没有立刻说话,黑皮靴尖轻轻蹭着地板,目光无意识飘向那扇紧闭的门。
隔着一道木板,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含着流心糖、蔫蔫小小的身影。
弱不禁风,一碰就疼,吓了就哭,还格外不禁打。
张叔望着他,声音放得极低,近乎哀求:“小捷啊……叔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也知道你一路不容易,可这一回……叔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叔跟你说实话吧——叔……撑不了多久了。”
方捷克瞬间慌了神,声音紧绷:“你说什么?撑不了多久?”
“这幻境……已经把我吞噬了。”张叔声音轻得发虚,“我一离开,这片幻境就会彻底崩塌,除了异能极强的人,几乎没人能活着出去。”
方捷克浑身一震,黑皮靴在地板上狠狠一碾,脸色冷得骇人:“你被幻境吞了?那你现在……还算清醒的人吗?”
张叔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清醒不了多久了,时好时坏。再过一阵,我就不认识你,更不认识弘崽了。”
“那你留下来,最后会变成什么?”
方捷克声音压得极低,内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行尸走肉?还是它的傀儡,反过来杀我们?”
张叔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平静的释然:“变成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能拖住它,给你争取时间。你的异能硬、意志强,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有可能撕破幻境的。”
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方捷克的胳膊,一字一顿:“记住——只有异能足够强的人,才能撕破幻境出去。你可以,弘崽不行。他体质特殊、身子太弱,靠自己,绝对活不出去。”
“所以你必须带他走,必须护着他。你走,我留。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方捷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他想骂、想吼、想强行把人拖走,可张叔眼里的坚决,让他所有反抗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走。”
他开口,“要走一起走,大不了一起冲,我不信我撕不开这破幻境。”
“你冲不出去的。”
张叔摇头,眼神悲凉又清醒,“幻境会利用你最在意的东西引你入局,等你反应过来,早已被拖死。我留下来,就是断了它最大的诱饵。”
方捷克猛地抬眼:“你是说……你是它钓我的饵?”
张叔没有否认,只笑得苦涩:“我现在,既是诱饵,也是枷锁。我在,它就安心;我一消失,它立刻收网,疯狂收割。”
空气死寂得让人窒息。
方捷克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拉他出泥潭、分他一口饭、无数次护着他的人,声音沙哑:
“……我欠你的。”
“不欠。”
张叔拍了拍他的肩,笑容微弱却温和“你把弘崽带好,带他活下去,就够了。”
他转头,朝客厅的方向一瞥,声音柔得发颤:“那孩子……不能死在这里。他爸妈用命换他,我用命换你们的机会,现在,轮到你了,小捷。”
方捷克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挣扎、不甘、暴戾,全都凝成一层冷硬如铁的决绝。
他没有选择。
“好。”
一个字,重如千斤。
“我带他走。”
张叔紧绷的肩终于松了半分,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敢多耽误一秒,只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别让他看出不对劲,他心思细,一慌就容易被幻境钻空子。”
“我知道。”
方捷克转身,手搭在门把上,动作顿了顿。
他生平第一次,在推开一扇门之前,下意识收敛自己所有的杀气、冷意、重劲,只留下一点笨拙又勉强的温和。
门轻轻推开。
弘崽还蜷在沙发角落,手里那颗流心糖还没化,身子微微发抖。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撞进方捷克的视线里,眼睛依旧红,却不再是单纯的疼,还有一层隐隐约约的不安。
方捷克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皱眉,没有冷脸,没有半点平日里混不吝的凶相。
他蹲下身,和弘崽平视,黑皮裤和皮衣衬得身形挺拔又冷硬,可眼神却前所未有地轻、柔、稳。
“能走吗?”
他开口,几乎是哄“我带你离开这儿。”
弘崽怯怯望着他,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却点了点头,细声细气:
“……能。”
“不怕。”方捷克伸出一只手,掌心干净、稳定,没有武器,没有戾气,只有一句他这辈子很少说、却异常认真的承诺。
“跟着我,我护着你。”
弘崽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久,小幅度地、一点点伸出自己细瘦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方捷克指尖微僵。
他的手又小又凉,软得像一碰就碎,和他常年打拳、拿锤、满是薄茧的手,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