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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大业大 ...

  •   医院地下车库的灯光略微有些昏暗,壁灯打在那一排排整齐停放的车辆上,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周北望一瘸一拐地跟在陈潮声身后,目光落在那辆刚刚陪他们经历了生死时速的跑车上...原本流线优美的银色车身现在伤痕累累,右侧车门凹陷,副驾驶的车窗完全碎裂,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车身上遍布划痕和撞击的痕迹,活脱脱一副刚从战场撤退一样。
      周北望看着这辆价值不菲的跑车,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咳了一声:“开……开这个回去?”
      陈潮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兜里缓缓掏出车钥匙,修长的手指按了一下。
      “滴滴....”
      旁边一辆通体纯黑色的奔驰G63应声亮起了车灯,沉稳的引擎声轻轻轰鸣,周北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潮声。
      陈潮声已经大步流星地朝车走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辆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跑车跟他毫无关系,他降下车窗,探出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周北望:“愣着干什么?上车。”
      周北望回过神,一瘸一拐地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是真皮的淡淡气息和清冷的香氛。
      “……家大业大。”
      陈潮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一脚油门,车辆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凌晨时分空旷的街道,此时外面夜色将尽未尽,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灰蓝色,两人开车行驶在路上,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在车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周北望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潮声的侧脸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鼻梁很挺,眉峰很高,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轮廓,眼窝处自然形成一片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姿态松弛却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只是一次寻常的夜驾。
      周北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个……你….”
      话刚出口,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的时候,他自己就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说他父亲的车祸有蹊跷?说他想查十年前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的悲剧?八字还没一撇,手头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他凭什么对一个正在被调查的“对象”开这个口?更何况,他自己的身份是纪检干部,查案是公安的事,他的任务是查走私、查贪腐,不是翻十年前的旧案。
      “简直荒唐”周北望心想,他垂下眼,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陈潮声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地问:“怎么了?”
      周北望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沉默了两秒才说:“没什么……谢谢你。”
      陈潮声闻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不必,顺手而已。”
      车驶入洲际酒店所在的街道,远远就能看到酒店大门前亮着暖光的灯光。
      陈潮声将车稳稳停在门口,没熄火。
      “到了。”
      周北望点点头,推开车门,一瘸一拐地下了车,腿上的伤经过这一路的休息,似乎又疼得厉害了些,他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门口的迎宾人员立刻上前,殷勤地扶住他:“先生,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周北望摆摆手,站稳身子,他回头看向车内,陈潮声正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只是那样叼着,隔着车窗看他,朝他扬了一下眼,意思让他上去吧。
      天已经微微亮,黎明的第一缕光即将刺破夜幕,周北望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朝着陈潮声笑了一下,转身在迎宾人员的搀扶下走进了酒店。
      陈潮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顺着咽喉进入肺部,稍稍平复了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晨风中迅速消散,然后踩下油门,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周北望用房卡打开门,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任!”
      庄雨眠第一个冲过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郑毅也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他。
      “主任,您这……”庄雨眠看着他额头上刺眼的纱布,还有裤腿上那一大片污渍和血迹,声音都变了调,“您没事吧?伤哪儿了?严重吗?”
      郑毅也紧张地看着他,脸上带着自责:“主任,都怪我,我把人引开以后应该回去接应您的...我...”
      “行了行了,”周北望抬手打断他们,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坐到沙发上,长出一口气,“先别慌,没什么大事,郑毅,你没事吧?”
      郑毅摇摇头:“我没事,拐了几个弯,翻了两道墙就把人甩掉了,回来以后联系不上您,急得够呛,后来听说码头那边出了大事,警车都去了,我们才知道……”
      “我没事。”周北望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郑毅和庄雨眠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只好睁开眼,三言两语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陈潮声救了我,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郑毅和庄雨眠听完,面面相觑,郑毅皱眉道:“陈潮声?他....不是他的人……”
      “应该不是他。”周北望摇头:“他没必要演这么一出苦肉计,那些人是冲着我们俩来的,下手丝毫不含糊。”
      庄雨眠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有人想一石二鸟?既除掉您,又把陈潮声拖下水?”
      “不确定,但有这个可能。”周北望揉了揉眉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些人是谁的人,郑毅,你回头再打听一下,看看当晚有什么线索没有”
      “明白。”
      周北望刚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秦远征。
      看到回电
      周北望站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小周,怎么回事?”秦远征的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凝重,“我收到消息,说你们昨晚在瀛洲出了事,什么情况?”
      周北望压低声音,把昨晚发生的事详细汇报了一遍,从夜探码头被围堵,到陈潮声突然出现救人,再到追车、被截、胡政霖赶到,他尽量客观陈述,没有添加自己的判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远征才开口:“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那个陈潮声,你昨晚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是,说不好。”周北望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是意料之外。”秦远征的声音里带着思考,“如果是陈潮声的人,他没必要救你,如果不是他,那背后居然还有第三方,陈家这潭水,果然比我们预想的要深。”
      “书记,我想申请查一件事。”周北望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念头。
      “什么事?”
      “陈潮声的父亲,陈守正,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官方结论是意外。”周北望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斟酌着,“但我之前听朋友说,那场车祸有蹊跷,而且现在出了这种事,陈家背后肯定还有人…保不齐当年陈守正是....”
      秦远征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小周,你应该清楚,这不是我们纪检的管辖范围,那是公安的事,况且还是十年前的事,现在翻出来,难度……”
      “我明白。”周北望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我觉得,陈守正那场车祸,可能跟陈家背后的东西有关,如果那真是意外,也就罢了,如果不是,那说明有人在十年前就开始针对陈家了,现在我们想查清楚陈家的问题,就避免不了和他们遭遇,这样的话也许得从十年前那个意外开始抽丝剥茧。”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瀛洲有个大学同学,叫胡政霖,现任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我可以找他帮忙调档案,但需要手续,我保证,我只查线索,多的不做,涉及到公安的案子,全部交给公安。”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周北望能听到秦远征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他习惯性的,轻轻敲击桌面的响动。
      “小周,”秦远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信任,“这件事,风险很大,既要查陈家,现在又要翻十年前的旧案,背后的阻力……”
      “我知道。”周北望说。
      “……行。”秦远征最终说,语气里带着决断,“我去跟公安部那边打招呼,帮你把调档的通道打通,但周北望,你给我记住,安全第一!不许蛮干!有任何危险,立刻撤!”
      “是!谢谢书记!”
      挂了电话,周北望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额头贴着纱布,脸上有擦伤,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郑毅和庄雨眠还在等着,周北望看向庄雨眠:“雨眠,上次让你查的陈守正车祸,有进展吗?”
      庄雨眠立刻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查到了,车祸发生在瀛海高速岚山路段,时间是十年前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当时处理的是瀛洲市交警支队岚山大队,因为定性是意外事故,没有转刑侦,案卷最后应该是移交给岚山区档案室保管,我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就这些,具体的档案内容需要调档。”
      周北望点点头:“辛苦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受伤休养,明面上会减少活动,你们俩转为暗线,继续查,郑毅,雨眠,你们去找当初递交举报信的线索,既然有人交举报信,那肯定还是有知道内情的,另外把现有的资料先写一份材料跟组织汇报一次。”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周北望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休息了,他自己则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坐在床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胡政霖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传来胡政霖熟悉的大嗓门:“北望?你怎么样?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没事,一点小伤,养几天就行。”周北望靠在床头,“老胡,那些人审得怎么样了?”
      胡政霖骂了一句脏话:“妈的,咬死了不说!一个个跟训练过似的,翻来覆去就说是看你们不顺眼,想教训教训,没有幕后主使,没有预谋,就是临时起意,这屁话,你信吗?”
      周北望沉默了两秒:“意料之中,能这么胆大包天,光天化日就敢动手,肯定是做好了准备的,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摩托车是黑车,查不到来源,那几个人的身份倒是有案底,都是有前科的小混混,但问不出背后的人,最多按故意伤害,蹲个一年半载就出来了。”胡政霖的声音里带着憋屈,“北望,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小心点。”
      “我知道。”周北望顿了顿,“老胡,还有件事要麻烦你,陈守正的车祸案,我需要档案,越详细越好,调档的申请函,我这边已经报上去了,上面会跟你们公安部打招呼,等手续到了,你帮我调一下。”
      胡政霖那边沉默了一秒,再开口时声音变得严肃:“陈守正?陈潮声他爸?那个车祸?你查这个干什么?”
      “直觉。”周北望说,“我觉得那场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胡政霖又沉默了几秒,才说:“行,有手续我就给你调,但你悠着点,这事牵扯的可不是一般人。”
      “我明白,谢了,老胡。”
      挂了电话,周北望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际线处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缓缓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这边陈潮声把车开进地库,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心乱如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车门,乘电梯上楼。
      推开家门,偌大的房间冷冰冰地迎接他,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但是照不亮那些极简风格家具带来的清冷感,他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想要拿出火机点燃,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细微的抖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晚上的神经高度紧张,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切归于平静,身体才开始抗议。
      抽完那根烟,陈潮声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了一身的血腥味和疲惫,却冲不走脑子里纷乱的画面
      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他拉上窗帘,让房间陷入昏暗,闭上眼睛后,意识逐渐模糊。
      这天晚上,在梦里,他破天荒的看到了父亲。
      梦里那是他第一次跟父亲出海,海浪很大,船身摇摆,他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父亲蹲在他身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和:“吐出来就好了,第一次都这样,爸当年吐得比你还惨。”
      后来长大些,他跟着父亲押货出海,那不算伟岸的身影,站在船头,迎着风浪,仿佛能撑起一切。他问父亲:“爸,你不怕吗?”父亲回头看他,笑了:“怕有什么用?陈家的男人,就是在海上长大的。”
      再后来,父亲送他出国留学,机场里,父亲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拼。爸等你回来。”
      可他回来了,父子二人再相见却是在太平间。
      好冷,太平间太冷了,刺骨的凉渗的他身上一层一层的冷汗往出冒….
      “爸……爸……”
      他在梦里喃喃,眼前一片昏暗,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陈潮声。”
      一个声音响起,冷静,低沉,穿透黑暗,他想到….那是开车面对机车党时,周北望喊他的那一声,当时他的手放在挂挡杆上,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有些颤抖,周北望的手伸过来,覆盖在他的手上。
      “陈潮声。”
      又是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身体滚烫,却感觉心底那股寒意久久不散。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退烧药,吃了一片,然后重新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在昏沉中睡了醒,醒了睡,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和周北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梦是醒。
      直到傍晚,烧才终于退了些,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不是父亲,而是医院车库里,周北望看着他那辆战损版跑车时,那有些尴尬的表情,还有那句….
      “……家大业大。”
      陈潮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家大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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