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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潮   观潮阁 ...

  •   观潮阁的后院向来是陈潮声的“避风港”,闹中取静,隔绝尘嚣,今天却有些不同,茶室里气氛凝重,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潮声坐在主位,面前的紫砂茶盏里茶汤已凉,他好像一点儿没感觉,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陈志海,阿海,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皮肤感觉比出国前又黑了几分,眉眼间多了几分在东南亚日照留下的沧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是陈潮声父亲得力助手陈劲的独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亲如手足,当年那场车祸,就是陈劲在驾驶座上,载着陈守正从潮州沿高速返回老宅。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车上两人,无一生还。
      陈潮声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父亲和阿海父亲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收回思绪,沉声道:“说说吧,那边的情况。”
      阿海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茶案上,推到陈潮声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陈潮声拿起那些资料,才开始汇报。
      “声哥,陈氏国际控股,CIMG,是老爷子1993年在新加坡注册成立的,当时国内政策逐渐收紧,老爷子布局海外,是为了给陈家留一条后路,那些年,海外公司一直以正规航运和贸易为主,运营还算干净。”
      他顿了顿,指了指陈潮声手里的那几页纸:“但这次我过去,按你的意思,把近十年的所有业务往来都捋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灰色生意在陈家海外的发展,比我们想象的要广得多,并且的确有人利用陈家的灰色生意搞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潮声翻看资料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阿海:“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海继续说:“陈叔…..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开始利用海外公司接一些不太干净的生意了,起初是一些‘擦边球’,比如绕开某些国家的进口配额,帮人运一些手续不全的货,后来逐渐升级,有些业务直接混在陈氏远洋航运子公司的正规航线里,尤其是前几年,走东南亚周边的航线,有些船表面运的是棕榈油、橡胶,实际夹层里是什么,只有当时的船长和接货的人知道,我仔细追查了几个单子,发现这其中不乏一些...”陈志海用手比划了一下,陈潮声立马会意,有人用陈家的线高一些军火甚至更严重的东西。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是明细,你看,2015年到2018年,光是这一条航线,就有十七笔说不清的业务,总货值估算下来……至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数额惊人。
      陈潮声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脸色越来越沉:“等等,你说有人?”
      “对,有人,之所以说有人,是因为我仔细的查过,没有发现咱们自己人跟这件事的牵扯。”阿海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这意味着…..”
      陈潮声打断他的话:“意味着陈家早就在为他人做嫁衣。”他的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现,突然!
      “砰!”
      茶杯狠狠砸向旁边的紫檀木屏风,碎瓷四溅,茶水顺着屏风上的水墨山水蜿蜒而下,玷污了那片写意的远山。
      “他妈的,呕心沥血几十年建起来的基业!”陈潮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就让这帮孙子拿来干这种事!还拖着陈家下水!”
      门被轻轻推开,冯夏端着茶盘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陈潮声铁青的脸,轻声问:“怎么发这么大火?”
      陈潮声没吭声,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冯夏将新茶放在茶案上,看了一眼阿海,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没再多问,只是将地上的碎瓷收拾干净,又添了新茶,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坐着。
      阿海等陈潮声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口:“声哥,还有一件事,我这次查账的时候发现,陈叔当年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
      陈潮声目光一凝。
      “陈叔之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接手整个陈家的生意,他特意调了一批旧账,包括海外公司的,有些账目,他做了标注。”阿海从资料里抽出几张纸,上面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正是陈守正的,“你看,这几笔业务的时间、金额、经手人,他全都圈出来了,旁边还写了问号。”
      陈潮声接过那几张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父亲的字迹,那些圈圈点点,那些疑问的符号,仿佛隔着时光,看到父亲深夜在书房里翻看账目的身影。
      “可惜……”阿海没说完,但两人都懂。
      可惜,陈守正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死在了那场“意外”里。
      陈潮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所以,当年那场车祸,可能真不是意外。”
      陈潮声说出这句话丝毫不带疑问,是一种压抑着太多情绪的陈述。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冯夏看着陈潮声的侧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气氛太压抑了,她站起身,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茶,又给阿海使了个眼色,阿海会意,换了个话题。
      “对了声哥,小秋那边挺好的,我这次顺道去新加坡看了看他。”阿海说,“这小子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说长大以后还想要保送去南洋理工大学,好帮舅舅干活。”
      提起儿子,冯夏脸上浮现出母亲特有的温柔,她轻声说:“小秋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让他别惦记家里,好好念书。”
      陈潮声的神情也缓和了些许,点了点头:“嗯,他还太小,照顾好他。”
      短暂的温情过后,话题再次回到正事上,陈潮声重新拿起那叠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他注意到有些项目签署人都是陈建业,陈潮声眼睛眯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沉声问:“这些事,二叔知道多少?”
      阿海早有准备,立刻回答:“不确定二叔知道多少,但有几笔业务,是在他分管期间做的。当时他是国内和海外的联络人,有些灰色生意的许可,需要他那边点头才能过,我查了当时的往来邮件和通话记录,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从账面上看,他没伸手拿钱,至少没留下痕迹。”
      陈潮声冷笑一声:“没拿钱?那他图什么?”
      “这….”阿海也没想到,如果陈建业真的帮背后的人做事,不拿钱那图什么,有一天把陈家搞垮了他能有什么好处。
      陈潮声深深呼出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子向后靠,翘起二郎腿一脸不屑的说:“哼,我这个二叔,如果真是他做的,野心都摆在面上了,无非是等着有一天东窗事发,我这个陈家负责人一篮子全承担下来,在监狱里了却余生,保不齐一个死刑直接去见我爸,他能在这时候做救世主,接下陈家这艘大船罢了….”
      “声哥,那我们….”阿海自认不好掺合家里的事,只得撑着陈潮声往前走。
      “这次去,把那些线断干净了吗?”陈潮声问。
      阿海郑重点头:“声哥放心,所有牵扯不清的业务,全部斩断,但凡之前运过不明来源货物的航线,一律停掉,该辞退的人,都辞退了,给了足够的封口费,该销毁的账目,全部销毁,这次虽然损失不小,但也算是……断臂求生。”
      陈潮声没有说话,只是拨动着手腕上的算盘珠。嗒、嗒、嗒,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外面走不通了,”他缓缓说,“估计快来找我走里面的路了。”
      阿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冯夏,欲言又止。
      陈潮声会意,对冯夏说:“冯夏,你先去厨房看看,晚上留阿海吃饭。”
      冯夏知道这是要支开她谈正事,也不多问,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陈潮声的声音就压了下来:“接棍那天,我收到一张纸条。”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纸条上的警告,神秘人的电话,以及那六个现在还藏在保险箱里的“烫手山芋”。
      阿海听完,脸色凝重:“声哥,那纸条……查过是谁塞的吗?”
      “查了。”陈潮声皱眉,“接棍那天人多眼杂,监控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没什么可疑的人靠近我,况且那纸条塞在衣服内侧口袋里,我又没喝多,不至于让人伸进衣服里都没感觉。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
      “送衣服来的时候。”阿海接过话头。
      陈潮声点头:“我问过保姆,那天送衣服的路上,她走到一半突然觉得难受,让福伯接的手,把衣服送到我门口的。”
      “福伯?”阿海眼神一凛。
      陈潮声沉默片刻,才说:“我不敢确定,但福伯确实在我接棍之后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福伯是陈家的老管家,服侍过爷爷陈瀚之,看着陈守成长大,又看着陈潮声出生……
      “要不要我去查查?”阿海问。
      陈潮声想了想,缓缓点头:“可以,但别打草惊蛇。他现在在老家颐养天年,贸然去找他,反而让人起疑,你先安排人,悄悄打听一下他的情况,看他回乡之后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明白。”
      陈潮声又拿起那叠资料,翻到最后几页:“海外的公司刚整顿完,不能空着,找个靠谱的职业经理团队,过去接手日常运营,你负责盯着,但别太累,以后国内的事会越来越多,你得把精力放在这边。”
      阿海应下:“好,经理团队的事,我回去就办。”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潮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拨动算珠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
      阿海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才轻声问:“声哥,这事……真的能解决干净吗?”
      陈潮声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解决干净,陈家就完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是谁,挡了这条路,都得死。”

      此时周北望靠在床头,腿上还敷着冰袋,手里却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这是郑毅昨晚从瀛洲市档案馆调出来的陈氏集团历史档案,泛黄的纸页散发着陈年旧纸特有的气息。
      他一页一页翻着,目光渐渐凝重…..
      陈瀚之,陈潮声的爷爷,确实是个人物。
      档案记载,上世纪六十年代,东南沿海闹饥荒,粮食紧缺,当时还只是个普通船员的陈瀚之,凭借对南洋航线的熟悉,多次冒险出海,从东南亚运回大米、面粉等物资,通过特殊渠道分发给当地百姓,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的船,成了瀛洲百姓眼中的“救命船”。
      后来,他创办了陈氏船务,从一艘小船起家,逐步扩大规模,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他敏锐地抓住机遇,将业务从单纯的航运扩展到贸易领域,九十年代,陈氏集团正式成立,业务涵盖农产品、煤炭、矿石、电子产品、精密仪器……甚至艺术品出口,不仅是纳税模范企业,还给众多工人提供就业机会。
      周北望的目光在“艺术品出口”几个字上停住了。
      他想起庄雨眠查到的信息,观潮阁,冯夏,那个有案底的女人,好像就是个艺术品商人。
      艺术品出口……观潮阁……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快速翻到后面,找到了陈氏集团海外分支的资料,陈氏国际控股,CIMG,1993年成立于新加坡,旗下子公司众多,包括陈氏远洋航运、潮信国际贸易、陈氏海通船务、万宜国际投资……
      还有一家,位于柬埔寨金边的陈氏投资公司。
      周北望仔细看着那家公司的介绍,主营业务:废铅酸蓄电池再生资源化项目,投资额五百万美金,产品再生铅锭。
      他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废铅酸蓄电池回收,这是环保产业,看起来合法合规,但这个陈家其他的货运生意还真是一点儿不沾边…..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叫陈志海。
      陈志海……周北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确认不是陈家核心人物,那既然他不是陈家核心圈的人,为什么会在海外负责这么大一个投资公司。
      他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心惊,这些年,在陈潮声的主导下,陈氏集团的海外架构越来越规范,越来越系统,越来越像一个国际化的现代企业,要不是有人举报,凭他们这些外来人,想从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找出蛛丝马迹,简直是海底捞针。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短信进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精神一振:

      陈守正车祸档案的调令已批复,请查收附件。——公安部档案管理处

      紧接着,附件加载成功,是一份带有红头公章的调令扫描件,几乎是同一秒,手机铃声响起。胡政霖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周北望接通:“老胡,我刚收到——”
      “看到了是吧?”胡政霖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我刚从档案室出来!调令到了,你的权限已经开通,说吧,要什么?我这就给你整理。”
      周北望坐直身体,腿上的冰袋滑落也顾不上:“所有资料…..事故认定书、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车辆检测报告、事发时的监控录像,还有照片,现场照片,越详细越好。”
      “明白。”胡政霖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我跟你说,这案子我打听过,当年处理得特别快。事发后三天就结案了,定性为意外,按理说这种案子,至少要走半个月流程。”
      周北望心里一沉:“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打了招呼?”
      “不好说。但档案都在,我仔细看看。”胡政霖顿了顿,“纪律你懂的,不能拍照,不能外传,只能看。”
      周北望笑了:“老胡,我这警校不是白念的,我干不了刑警,还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看完跟我说就行。”
      “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周北望刚想继续翻资料,房门被敲响了。
      郑毅在外面问:“主任,雨眠叫了午餐,咱们去餐厅吃还是给您带回来?”
      周北望应了一声:“等我,一起去。”
      他刚要起身,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酒店服务生的声音:“您好,送餐服务。”
      周北望愣了一下,和刚进来的郑毅对视一眼,眼神示意他开门。
      门打开,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车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服务生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人,托盘上是一盅冒着热气的汤。
      “这……”郑毅回头看周北望,“主任,您订餐了?”
      周北望摇头:“没有。”
      服务生却已经熟练地将菜肴…..摆上餐桌,态度恭敬:“周先生,这是陈总早上特意电话安排的,他说您腿脚不便,让我们把餐送到房间来,省得您上下楼折腾。”
      陈、潮、声?周北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服务生摆放完菜肴,又接过身后那人手里的托盘,将那盅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北望面前,特意介绍道:“这是三七当归鸽子汤,陈总特意吩咐的,他说这个活血化淤、温筋通络,对您腿上的伤有好处。”说完,微微躬身,推着空餐车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郑毅看着满桌的菜肴,再看看周北望的表情,忍不住啧啧两声:“主任,这陈潮声……还挺会来事儿的啊?”
      庄雨眠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看着那盅汤,若有所思:“三七当归鸽子汤?”
      周北望看着那盅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医院车库里,陈潮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滴滴两声,旁边那辆纯黑色的大G应声亮起,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
      “家大业大。”
      他拿起汤勺,轻轻搅动那盅汤,当归的药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他想起昨晚在车上,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关于陈守正车祸的疑问,还好,及时咽回去了。
      “行了,都坐下吃吧。”他说,语气平静,“人家送都送了,别浪费。”
      郑毅和庄雨眠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各自坐下,
      周北望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甘醇,带着淡淡的药味,滑入胃里,确实让人舒服了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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