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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福伯 ...

  •    吃完饭从包间出来,何晏一路送到门口,中午的阳光正好,照得店门口的招牌都泛着光,何晏站在台阶上,拍了拍陈潮声的肩膀,又看了看已经往停车场走去的周北望,忽然压低声音:“潮声,你等一下。”
      陈潮声脚步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北望的背影,周北望朝车的方向走着,似乎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识趣地没有回头。
      “怎么了?”陈潮声问。
      何晏把他往旁边拉了拉,让出门口的位置给进出的客人,两人站在一棵店门口的老榕树下,树荫浓密,遮住了头顶的烈日。
      何晏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看了一眼远处那辆黑色大G,又看向陈潮声,终于低声问:“你怎么跟纪检的人走那么近?”
      陈潮声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烟盒,点了根烟递给他,又给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以后看着他,何晏被他看得有些急,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不是多管闲事,潮声,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性子我知道,但这事儿……纪检的人,那是查案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你跟他走得这么近,万一……”
      他说着,抬起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陈潮声说。
      何晏眉头皱得更紧了:“说不清楚?你还跟我在这说不清楚呢,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陈潮声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事儿……确实挺复杂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越过何晏,落在那辆黑色大G上,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周北望已经坐进副驾驶,正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他们。
      “他前段时间在我码头上受了伤,”陈潮声慢慢说,“那天晚上的事,我仔细想了想,可能是有人想一石二鸟,他真在我码头上出事,那我就摘不干净了。”
      何晏愣了一下:“受伤?什么伤?”
      陈潮声简单说了几句那天晚上的事。
      “操,”何晏骂了一句,“什么人这么大胆?”
      “还在查。”陈潮声弹了弹烟灰:“有些事有他打掩护,更好办一些。”
      何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他看了一眼远处那辆车,又看向陈潮声:“反正你自己多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说?”
      “我知道。”陈潮声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掐灭,扔进去,转身要走。何晏忽然又叫住他:“潮声。”
      陈潮声听到声音回过头,何晏看着他,表情认真严肃的说:“不管怎么样,有事给我打电话,潮州这边,我还有些门路。”
      陈潮声笑了,带着几分暖意:“知道了。”
      他大步走向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周北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聊完了?”
      “聊完了。”陈潮声发动车子,“何晏那人,话多。”

      车子驶出潮州市区,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周北望看着沿途的风景转头问陈潮声:“咱们这是去哪?”
      陈潮声开着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的达在窗户边:“有个以前在家里做事的老人在这边,来都来了,正好去看看他。”
      “哦哦”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成片的渔村,晒网架在路边,渔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
      周北望看着窗外,忽然问:“老人家和你很熟吗?”
      陈潮声点点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对,我爷爷那辈就在陈家了,比我爷爷年轻一些,跟着我爷爷跑船,后来给我爸当司机,年龄大了,就在家里做些简单的事儿。”他顿了顿,“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吧。”
      周北望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村道,不算宽,两边是密集的居民楼,都是自己修建的住宅,偶尔有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追着车跑几步,叫几声,又缓缓地停下,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海滩,几艘渔船搁浅在沙滩上,船身有些斑驳,像是沉默的老人。
      福伯房子就建在海边,白墙黛瓦,典型的潮汕民居风格,一楼有个小院,院子里晾着渔网和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二楼的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草,绿意盎然,给这栋老房子增添了几分生机,陈潮声把车停在院子门口,熄了火。
      “到了。”
      周北望跟着他下车,打量着这座小楼,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得院子里的渔网轻轻晃动,陈潮声走到院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那儿喊了一声:“福伯!”
      院子里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疑惑:“谁啊?”
      话音刚落,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下身是黑色宽腿裤,脚上一双拖鞋,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眯着眼看了陈潮声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惊喜,最后化作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骂:“小兔崽子!”
      陈潮声笑了,大步走进院子,张开双臂就要去抱老人,福伯却抄起手里的烟袋锅子,作势要往他脑袋上敲。
      “你怎么来这了!”烟袋锅子在陈潮声头顶悬着,却没落下去:“来之前也不说一声!”
      陈潮声也不躲,笑嘻嘻地任他虚张声势:“福伯你太坏了,我还没说你自己偷偷回家呢,都没让我送您一程。”
      “你个小兔崽子,我到这岁数了,可不得回来歇歇。”福伯哼了一声,这才收起烟袋锅子,目光越过陈潮声,落在他身后的周北望身上。老人打量了两眼。
      陈潮声侧身介绍:“福伯,这是我朋友,周北望,北边来的,我带他过来转转。”
      周北望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福伯好。”
      福伯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北边来的?那可得好好看看咱们这边的海,来来来,进屋坐。”
      他转身往里走,陈潮声和周北望跟在后面,一楼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放着。最显眼的是靠墙的那张供桌,上面供着一尊佛像,香烟袅袅,旁边摆着几个水果。
      周北望看了一眼那佛像,趁着福伯转身的瞬间,不解的问陈潮声:“这…是什么佛啊。”
      陈潮声看了一眼说:“这是天公,这边的习俗。”
      周北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福伯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两杯茶,茶具很普通,就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但茶香却格外浓郁。
      “家里没什么好茶,将就喝。”福伯在桌边坐下,又给自己装了一锅烟。
      陈潮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福伯,您这告老还乡,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啊,那会儿公司业务正忙,我几天没回老宅,您就悄没声儿地走了,可真是一点都不想我啊。”
      福伯听了,眼睛一瞪,抄起烟袋锅子又要敲他:“我还不够想你啊?!看着你爸长大成家,又看着你这小兔崽子从这么点……”他比了个高度,“长到现在这么大,也该让我这把老骨头休息休息了吧?”
      陈潮声笑着躲开,但眼里有闪着光,周北望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看着福伯那虚张声势的凶狠和陈潮声脸上难得一见的放松,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福伯收起烟袋锅子,又问了几句陈潮声的近况。陈潮声一一答了,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司还行,身体挺好,家里人都好。
      陈潮声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跑出去到车后备箱拿出一个锦盒,递给福伯:“这个给您的,这是…我爸生前特别交代的,等您有一天回家了,让您带着,以备不时之需。”锦盒打开,里面装着的是“福禄寿”金铜像。
      福伯手颤了颤:“使不得,这太贵重了,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用不上的。”
      陈潮声握着他的手把东西递过去:“您收着,我爸当时一直念叨,您辛苦一辈子,这是应该的。”
      “你爸…..唉,你爸真是个好人,可惜啊….”
      “是啊,小时候他跟您比跟我爷爷还亲呢…..陈潮声脸色变了变:“可惜一个意外…..”
      周北望注意到陈潮声说到“意外”的时候,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他确定看清了,并且陈潮声也一定注意到了,因为陈潮声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
      “福伯,我爸…..”陈潮声还想说点儿什么,可是福伯却站起身:“茶凉了,我换一点”周北望和陈潮声对视了一下,刚想开口问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

      福伯换了壶茶回来,几人聊了一会儿,周北望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外面停着一艘小船,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就搁在沙滩上,船身被晒得发白。
      他问:“福伯,门口那艘船是您的吗?”
      福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是啊,跟了我二十年了,现在不常出海了,就搁在那儿,偶尔看看。”
      陈潮声忽然问:“还能开吗?”
      福伯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然后拿起烟袋锅子,指了指陈潮声:“你不是会开吗?自己开着玩去吧。”
      陈潮声眼睛一亮,站起身来:“那敢情好,福伯,钥匙呢?”
      福伯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他:“小心点,别给我弄坏了。”
      陈潮声接过钥匙,转身看向周北望:“走,带你去海钓。”
      周北望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陈潮声已经往门口走了,“趁着天色还好,去海上转转。”
      周北望看向福伯,福伯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回来在这吃饭,我让老婆子给你们做几个菜。”
      周北望道了谢,跟着陈潮声出了门。

      小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陈潮声熟练地解开缆绳,发动引擎,船身轻轻一震,缓缓驶离沙滩,朝着海的方向驶去,周北望坐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岸,福伯站在院子里,冲他们挥了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坐稳了,”陈潮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了海湾浪会大一点。”
      周北望点点头,抓紧了船舷,船驶出海湾,果然浪大了起来。船身开始上下起伏,每一次颠簸都让周北望的心跟着晃一下,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蔚蓝一片,延伸到天边,和海天相接的地方,有几艘大船缓缓移动。
      “好看吗?”陈潮声问。
      周北望点点头:“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大海,周北望朝着船头的陈潮声大喊问道:“你刚刚想问福伯什么?”
      “什么?我没听清。”陈潮声当作没听到周北望的问题,周北望知道他在装傻,也没再追问。
      “来,拿着。”陈潮声递过来一根鱼竿。
      周北望接过,有些手足无措:“我不会。”
      “没事,我教你。”陈潮声走到他身边,手把手地教他装饵、抛竿、收线,“就这样,等鱼上钩的时候,你会感觉到竿子在抖,那时候就收线。”
      周北望学着他的样子,把鱼线抛进海里,然后他坐在船舷边,盯着那根鱼竿,等着……等了很久,没有动静。
      陈潮声在旁边已经钓上了一条小鱼,又放了回去,他看着周北望那副专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第一次都这样,不用急。”
      周北望点点头,继续盯着鱼竿,忽然,船身猛地一晃,周北望的脸色变了,那种感觉来得太突然……胃里翻涌,天旋地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剧烈地搅动,他下意识地抓紧船舷,随着船身的摆动,那种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完全压不住。
      “怎么了?”陈潮声察觉到他的异常,快步走过来。
      周北望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趴在船舷边,吐了出来,这种感觉无法控制的,于是他开始近乎惨烈的呕吐。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吐完早餐吐酸水,吐完酸水开始干呕,他的身体随着船身的颠簸一起一伏,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潮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晕船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鱼竿,蹲到周北望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掏出纸巾递过去。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他轻轻拍着周北望的背,怪我,忘了你不会游泳,应该更容易晕船。”
      周北望已经顾不上回他,只是趴在船舷边,继续吐,吐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船舷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吓人。
      陈潮声看着他这样,眉头皱起来:“回去吧?”
      周北望虚弱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陈潮声立刻调转船头,往回开,他开得很稳,尽量让船身保持平稳,即使这样,周北望的脸色也没好转多少。
      回去的路上,周北望一直闭着眼,靠在船舷上,一言不发,陈潮声时不时看他一眼,船靠岸的时候,周北望终于睁开眼。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沙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潮声扶着他下船,他稳稳地托着周北望的手臂,像是怕他摔倒。
      “能走吗?”
      周北望点点头,但脚步还是有些虚浮,陈潮声干脆扶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福伯家走,福伯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看见周北望那副模样,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晕船了?”
      陈潮声点点头,有些无奈:“是,福伯,搞些酸的给他吧。”
      “好”福伯笑着摇摇头,招呼他们进屋:“来来来,坐下歇歇,老婆子,倒碗水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她看见周北望的脸色,露出心疼的表情,把水递过去:“慢点喝,缓缓。”
      周北望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恢复过来。福伯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第一次出海?”
      周北望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福伯摆摆手,“每个人第一次都这样。潮声这小子第一次出海,比他爸还不如,吐得比他爸还惨。”
      陈潮声在旁边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福伯,您能不能别揭我的短?”
      福伯哈哈大笑,那笑声很爽朗,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晚饭是福伯的老伴儿做的很简单的家常菜,清蒸了一条刚钓上来的鱼,炒了一盘时令蔬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鱼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透着家的味道。
      吃完饭,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福伯送他们到院门口,拍了拍陈潮声的肩膀:“有空常来。”
      陈潮声点点头:“您保重身体。”
      福伯又看向周北望,笑了笑:“下次再来,让潮声带你去近一点的地方,慢慢适应。”
      周北望点点头,真诚地道谢:“谢谢福伯,谢谢阿姨。”
      两人上了车,驶离那个海边的小院,后视镜里,福伯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周北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说:“你福伯,人真好。”
      陈潮声嗯了一声,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他看着我长大的,我爸走的那年,他比我还难过。”
      周北望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吗?”
      “经常,”陈潮声说,“那时候我爸忙,没空管我,我就跟着福伯出海,他教我钓鱼,教我看潮汐,教我认星星,我爷爷常逗我,说跟福伯更像是爷孙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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