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次交锋 ...
-
潮湿腥咸的海风持续不断地灌入码头,远处主港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疲惫的叹息,淹没在永不止歇的潮涌声中。
陈潮声背对仓库,面朝漆黑无垠的大海,指尖的香烟明灭不定,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格外醒目,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冰冷与焦躁,直到第三根烟蒂被弹入翻滚的海水,发出轻微的“嗤”声,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几乎是将胸中所有浊气一同吐了出来。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锐利地扫过身后屏息以待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明仔脸上x仓库昏暗的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深沉的阴影,使得那眼神更具穿透力。
“明仔,”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清晰“把上周,所有与七号码头、‘海鸥号’以及我们控制的另外两条备用航线相关的进出港单据、报关记录、船员名单,还有潮信贸易名下那三艘‘干净’货轮的实时定位和历史轨迹,全部调出来,加密发到我私人终端,现在就要!”
陈潮声命令下达后,他甚至没等明仔回应,已经径直转身,走向那片堆放“问题货物”的阴影最深处,他蹲下身,不顾地面灰尘,亲自上手,几乎是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重新检视仿佛要从这些冰冷的死物上,抠出那个神秘来电者留下的蛛丝马迹,或是找出更多未被发现的“惊喜”,他的动作专注而迅速,侧脸线条在晃动的手电光下绷得极紧。
“是,声哥!”明仔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快步走到仓库角落,连续拨通数个电话,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他知道,陈潮声越是这样看似平静地亲力亲为,事态就越是严重。
陈潮声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打开的箱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算盘珠,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六个要命的金属板,价值天文数字,目标直指爷爷的遗物,三天时间,同时北岳的纪检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游了过来……这绝不是巧合,是家族内部?是外部对手?还是两者勾结?那条所谓的“隐秘航线”究竟是什么?
“声哥,都安排下去了,数据正在汇总。”明仔处理完毕,回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眼神瞟向那几个装着“黑盒子”的箱子,“这几个……烫手山芋,怎么处理?”
陈潮声没立刻回答,他吸完手中那支烟的最后一口,然后做了一个让明仔眼皮一跳的动作,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烟头弹开或按在烟灰缸里,而是直接用拇指和食指,带着一股狠劲,生生地将那点猩红的火头碾灭在指尖,细微的灼痛感传来,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明仔知道,这是陈潮声内心极度烦躁、需要疼痛来维持冷静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亲自去,”陈潮声扔掉烟蒂,声音带着烟熏后的沙哑,却异常果断,“把这六个东西,一个不落,全部找出来,去我车后备箱,把那个加厚的便携式保险箱拿来,装进去,锁好,除了你,经手的人越少越好,消息绝不能漏出去半点。”
“明白!”明仔神情一肃,立刻行动。
他先清退了仓库里所有不核心的搬运工人,只留下两个绝对可靠、跟了他多年的手下,三人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奶粉”箱逐一拆检,最终将六个沉甸甸的黑色金属板全部找出,用防震材料包裹好,再稳稳放入那个带有电子密码和机械锁双重防护的黑色保险箱中。
“声哥,妥了。”明仔将锁好的保险箱提了过来。
陈潮声接过箱子,入手的分量让他眼神更暗了:“告诉留下的人,剩下的这些‘奶粉’和元件,”他指了指仓库里那批原本的走私货,“按最高规格‘处理干净’,该烧的烧彻底,灰烬都要处理好,一点痕迹不留。”
“声哥放心。”
陈潮声拎着那个关乎身家性命的保险箱,走向停在仓库阴影里的那辆深灰色迈凯伦跑车。流畅的车身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犹如蛰伏的猛兽,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缓缓升起,瞬间将外面码头的嘈杂、海风的呼啸、以及那股无形的压力隔绝开来,车内只剩下低沉的引擎嗡鸣和顶级音响隐约流淌的、近乎无声的背景音乐,形成一种诡异的静谧空间。
“声哥,去哪?您公寓还是回老宅?”明仔坐进驾驶位,低声询问。
陈潮声靠在后座,闭了闭眼想了想,老宅……虽然人多眼杂,但那里有母亲,有大姐一家,有父亲留下的气息,也有他最为熟悉的、层层防护的书房和保险柜,更重要的是,那个紫檀锦盒,此刻正需要在一个绝对私密且让他感到些许“根基”的地方研究。
“回老宅。”他吐出三个字。
陈家老宅,坐落在瀛洲市中心寸土寸金的CBD核心区,却奇迹般地占据了一片开阔的缓坡地,绿树掩映,闹中取静,这片别墅区本身就是身份与历史的象征,老宅主体是一栋经过现代化改造却保留了传统骨架的四层中式别墅,带一个极为隐秘的地下室。
从主干道拐入私家车道开始,便是一路向上的缓坡,这不仅是地形,更是陈家祖上特意营造的寓意,步步高升,基业攀升,大门前,六棵姿态遒劲、枝叶繁茂的迎客松历经风雨,郁郁葱葱,门口鱼塘还养了锦鲤,既是气派,也暗合某种风水讲究。
从前只有他跟父母以及保姆住在老宅,父亲去世后,原本有些冷清的老宅,大姐陈潮音一家三口为了照顾母亲而搬回来,多了几分人气,大姐夫也在陈氏集团担任要职,住在一起,许多事情商量起来倒也方便。
车行至老宅大门时,已是深夜,宅子主体只有几扇窗还亮着温暖的灯光,门口的景观灯却一如既往地明亮,洒在光洁的石板路上。陈潮声拎着保险箱下车,对明仔吩咐:“明早七点半来接我。另外……”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二叔发来的那条信息。“那个北岳来的纪检,姓周的,我们按规矩‘接’一下,既然二叔都能提前知道消息,明天公司肯定会收到正式通知,姿态要做足,别让人挑出礼数上的毛病。”
明仔点头:“明白,我来安排接机和住宿,规格按重要合作方考察的标准。”
“嗯。”陈潮声应了一声,转身步入老宅内,他没有惊动可能已经休息的家人,径直上了四楼,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域。
四楼是他的卧室、书房和一个小型会客室的组合,视野极佳,落地窗外正对着瀛洲灯火璀璨的金融区地标建筑,霓虹勾勒出城市的野心与繁华,他将那个沉重的保险箱放进书房墙壁内嵌的,与银行金库同级的保险柜里,设好复杂的密码。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节奏杂乱。良久,他才仿佛下定决心,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个白天在祠堂接过的紫檀锦盒。
冰凉的缎面在掌心残留着体温。难道……对方要的所谓“隐秘航道”线索,真的就在这里?父亲从未提过,爷爷临终前也语焉不详……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柔和的灯光下,一块羊脂白玉制成的玉珏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玉质温润晶莹,近乎透明,形状近似月牙,但顶端弧度更为圆润饱满,线条流畅优美,玉身表面,以极为精巧的浮雕技法,刻着细密而古朴的缠枝莲纹,花纹走向似乎暗合某种规律,在光线下流转着莹莹的光泽,他伸手拿起,触手生温,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让他因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手指微微平稳下来。
拿起玉珏,下面衬垫的丝绒微微凹陷,露出压在盒底夹层里的一张对折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宣纸,陈潮声的心跳漏了一拍,轻轻取出展开。上面是爷爷陈瀚之晚年特有的略带颤抖却风骨犹存的毛笔字,只有六个字:
持玉珏者,可信。
除此之外,盒子里空空如也,没有坐标,没有地图,没有只言片语提及任何“航道”。
陈潮声拧紧了眉头,他不死心,将锦盒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衬垫都仔细摸索、检查,甚至对着灯光查看有无夹层或隐形墨迹,但一无所获。
这一晚,陈潮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他却毫无睡意。
六个金属块、神秘电话、北岳纪检、爷爷的玉珏……无数线索和疑问在脑中交织碰撞,如同窗外遥远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断拍打着他的理智防线。
第二天清晨,明仔准时来接他,陈潮声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只是深处隐藏着一丝更深的戒备。
车子驶入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刚进办公室不久,秘书便敲门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谨慎:“陈总,北岳市岳阳集团那边刚刚发来一份例行公务函,提到近期有几个合作项目的账务流程需要进一步核验,为配合上级审计要求,他们将派遣一位周北望主任,带领一个小型工作组,于今日抵达瀛洲,对潮信贸易进行为期数日的业务核查,这是函件副本。”
陈潮声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官方而严谨,挑不出错。“知道了。”他语气平静,“按照接待重要合作方核查的流程准备,各部门配合,提供所需资料。另外,安排一下,周主任到了之后,先请到公司。”
“好的,陈总。”
秘书退下后,陈潮声立刻用内部线路打给明仔:“人接到了吗?”
“刚接到,声哥,从机场直接来公司,大约半小时后到。酒店安排在洲际,套房。账目那边,阿杰带人又过了一遍,明面上没问题。”明仔汇报。
“嗯。”陈潮声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他需要会一会这位周北望。
半小时后,陈氏集团总部,小型会客室。
会客室布置得简洁而考究,巨大的玻璃幕墙让阳光充分洒入,窗外是繁华市景,陈潮声提前五分钟在此等候,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既保持了正式,又透着一丝不易接近的随意。
门被秘书轻轻推开,“陈总,北岳市的周主任到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果然很年轻,看起来感觉都不到三十,身材挺拔匀称,比陈潮声略高一些。他穿着一件质感不错的深蓝色商务休闲夹克,里面是浅灰色衬衫,下身是合体的黑色西裤,皮鞋锃亮,打扮得体,毫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场。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专注,进门后便自然地扫视了一下环境,最后落在陈潮声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情,并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纪检人员常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感,反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平和,但这种平和之下,仿佛又蕴藏着能洞悉细节的敏锐,两人目光在空中接触。
陈潮声率先上前一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商业化的微笑,伸出手:“周主任,一路辛苦,欢迎来到瀛洲,我是陈潮声,潮信贸易的负责人。” 他的动作从容,笑容无懈可击,但眼神深处却在对方伸手的瞬间,进行着快速的评估:手指修长干净,握手的力度平稳适中,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用力,腕表是低调的实用款,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或logo,一个很懂得隐藏自己并且注重细节的人。
周北望握住他的手,同样回以礼节性的微笑,笑容很浅,并未到达眼底。“陈总,幸会,周北望,这次受委派过来,主要是对潮信贸易近期的部分合作项目进行一些例行核查,希望没有过多打扰贵公司的正常运营。”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用词官方而准确,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目光与陈潮声对视了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礼节性对视。
“周主任客气了,配合审查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请坐。” 陈潮声引他向沙发走去,亲自斟茶,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在短暂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主任,请,上好的陈皮,健脾祛湿。”
两人分宾主落座,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茶几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会客室里茶香袅袅,气氛看似和谐。
但就在这看似平常的寒暄与对视之间,一股无形的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