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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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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液袋里的最后一滴药水流尽之后,护士过来拔了针,周北望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陈潮声收起手机,看着他。
“好多了。”周北望下了病床,穿上外套,“就是有点虚,回去睡一觉就行。”
陈潮声点点头:“那走吧”
陈潮声起身往外走,周北望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急诊室,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让他们都清醒了不少,陈潮声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陈潮声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周北望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到了酒店后,陈潮声把车停在门口,让周北望先下去,自己去停车场停车:“没事儿,你先上去,回去好好休息。”
周北望没在推脱:“好的”
电梯上行,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不少,但眉眼间还有几分疲惫,这一天确实够折腾,在外面跑着的时候感觉不到,现在浑身都感觉脱力了,身心俱疲。
电梯门打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刚拐过走廊,就看见郑毅和庄雨眠蹲在他房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小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两人立刻站起来。
“主任!”庄雨眠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您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郑毅也跟过来,一脸担心:“怎么回事?急性肠胃炎?吃坏东西了?”
周北望摆摆手,掏出房卡开门:“没事没事,就是鱼生吃多了,加上晕船吐得厉害,有些脱水了,输了两袋液就好了。”
三人进了房间,郑毅和庄雨眠在他对面坐下,一脸“您必须老实交代”的表情,周北望无奈,只好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
庄雨眠听完,啧啧两声:“别的不说,陈总还挺贴心的。”
郑毅斜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是什么好人似的。”
“人家本来也不是坏人啊,”庄雨眠反驳,“现在咱们有证据证明人家是坏人吗?。”
“你这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郑毅笑着说
“你….”庄雨眠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周北望看着他们俩斗嘴,笑了笑,靠在沙发上,疲惫感一阵阵地涌上来,他揉了揉眉心,问:“不说这个了,你们今天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郑毅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主任,明仔那个车,行车记录仪我查过了,没什么问题,除了陈总的住宅以外,去的都手机陈家自己在的一些产业,他们几个合作的渔港,一个冷库,还有一家海鲜加工厂,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地址。”
他顿了顿,又说:“我俩下午自己出去逛了逛,整个潮州,大部分人都靠渔业为生,年轻人普遍都去瀛洲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陈家在这边确实有些项目,但都是正经的合作,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庄雨眠补充道:“另外我们也去了一些渔港转了转,跟几个老渔民聊了聊,他们对陈家印象还不错,说陈家收鱼给的价格公道,从不拖欠货款,还说陈潮声他爷爷当年在潮州做过不少好事,修路、建学校,老人们都记得。”
周北望点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开口说:“说起来,我今天跟陈潮声去拜访了他家一个老人,听他喊福伯。”
郑毅说:“福伯?等一下,我查查。”郑毅回房间拿出电脑,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然后把电脑推到周北望面前:“主任,您看。”
周北望看着电脑上的档案,照片上的人比今天见到的要年轻一些,虽然两鬓有些斑白,但那会儿精神气还是很好的,下午见福伯的时候倒是明显感觉见老了。
郑毅说:这个人原名李福,确实是一直在陈家做事,在陈潮声爷爷那辈就在了,有个儿子,叫….哦,叫李建成,四十岁,已婚,现在在陈氏集团做运输经理….”
“这样,那确实跟陈潮声说的差不多….”
庄雨眠说:“那主任,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周北望想了想:“说不上来,我觉得陈潮声在试图从福伯嘴里问出什么,但我不敢确定。”
“嗯?”
周北望还想再开口说,突然听到走廊出来一阵急切的跑动声:“等等,什么动静……”
一小时前陈潮声停好车回到房间,他洗了个澡,换上浴袍,靠在沙发上,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海,屋里他就开了一盏地灯,他打开手机明仔发了几条消息,汇报今天的情况,扫了一眼,回了个:知道了
然后随手就把手机放到一边,今天脑子里有些乱,原本他想跟福伯好好聊聊关于他父亲的事情,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但是福伯显然在回避什么…..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海浪声远远传来,像是催眠曲,他想,今天确实累了,明天有空的话自己过去问一下…迷迷糊糊间,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看见了爷爷站在老宅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蓝布衫,这衣服陈潮声没见他穿过,听妈说那是他年轻时常穿的衣服,后来当了陈家的掌舵人,就很少穿了,他站在那里,看着什么方向,一动不动。
陈潮声想走过去,但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爷爷……”他喊。
老宅的灵堂里,灯火通明,白色的帷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棺材停在正中,棺材里躺着的人,是陈守正,陈潮声想起来这是哪一天了….是父亲下葬的前一天夜里。
他站在灵堂的角落里,看着另一个自己…..那是十年前的陈潮声,十八岁,刚刚从国外被叫回来跪在父亲的灵前,整个人都是懵的。
爷爷站在棺材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从父亲出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崩溃,没有哭,甚至没有在人前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他只是沉默地处理一切….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安排葬礼,所有人都说,老爷子真是坚强,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能撑得住。
但此刻,灵堂里没有别人,只有爷爷,和棺材里的父亲,陈潮声看见爷爷慢慢地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棺材的边缘,然后他趴在棺材边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爷爷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棺材上,他的手死死抓着棺材的边缘,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老兽,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从来不知道,爷爷在那一夜哭过,他只知道爷爷在人前一直很坚强,一直是那个撑起整个陈家的顶梁柱,他想走过去,想扶起爷爷,但他的脚动不了,他的嘴张不开,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爷爷….”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他惊醒,陈潮声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他大口喘气,半天才缓过来,他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潮州,他皱起眉,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些杂乱,很吵,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倒,好像还有什么人在推搡,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闷哼,但是没人说话,陈潮声刚刚从梦中惊醒一时间没缓过来:“哪位?”
对面终于有一个声音开口说话,陈潮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愤怒和恐惧,陈潮声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福伯!平时他们很少打电话,但是手机有存信息。今天怎么会用陌生号码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的,”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沉,带着威胁,“不要不识趣。”
“你们,你们别砸,不能砸!”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的声音,东西被打翻,家具被推倒,听筒里传来福伯痛苦的声音
“福伯!”陈潮声对着手机大喊,陈潮声意思到事情不妙,他大声吵电话喊着,但那头没有人回应他,随后他跳起来,抓起车钥匙,夺门而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不敢挂电话,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那头传来的每一个声响,电话对面那些声音让他心惊胆战,让他浑身发冷。
“福伯!福伯!”他一边跑一边冲着电话喊。
周北望就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得不正常,他心中一动,起身打开门,走廊里,一个身影正往电梯方向狂奔….是陈潮声!他穿着家居服,甚至穿着酒店的拖鞋,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向电梯。
“陈潮声!”周北望喊他。
不知道陈潮声有没有听到,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直接冲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周北望看见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贴在耳边,脸色惨白,周北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冲回房间,抓起外套和手机,对跟着出来的郑毅和庄雨眠喊:“快!走!”
三个人冲下楼的时候,陈潮声已经冲出了酒店大门,他跑向停车场,拉开那辆黑色大G的车门,一头钻进去,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宁静,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一串火花。
“上车!上车”周北望喊道。
郑毅发动他们开来的那辆车,三个人跳上去,紧紧追着那辆大G,夜色中,那辆黑色越野车在前面疯狂疾驰,完全不顾限速,不顾红绿灯:“跟上他!”
周北望盯着前面的车尾灯,脑子里飞速转动,这是去哪?出了什么事?陈潮声怎么了,看着汽车开过的路,道路两旁逐渐变得熟悉,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福伯!
“往南,”他对郑毅说,“跟着他,往南!”
郑毅把油门踩到底,紧紧咬着那辆大G的尾巴,前面的车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野,好几次,周北望都以为他会撞上什么,但他每次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继续往前冲,周北望的手攥紧了安全带。
陈潮声听不见后面的任何声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机那头越来越微弱的动静,其他的杂声基本都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最后力气说出来的话。
“潮声……”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陈潮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福伯从来不会叫他“潮声”,福伯总是叫他“小兔崽子”,从他会走路叫到现在,现在福伯这样喊他,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福伯!福伯!”他对着手机喊,“我马上到!您坚持住!”
那头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然后,福伯的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对不……对不起……你……”
陈潮声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福伯!您别说话!我马上到!马上!”
他猛打方向盘,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拐进了那条通往福伯家的沿海公路。
夜太深,沿海的路边没有路灯,只有他的车灯照亮前方狭窄的路,他顾不得什么了,也管不了什么,只有一个念头,要快!快!再快!
他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通了何晏的电话。
“何晏!安排救护车到福伯家!马上!”
说完就挂了,又马上拨给明仔。
“明仔!福伯家!快!”
他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力气解释,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通还没挂断的电话上,都在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上,车子拐进街道,那座小楼的灯光还亮着,但院子里一片狼藉。
陈潮声把车往院门口一停,连引擎都没熄,就冲了下去,院门大敞着,院子里乱七八糟,渔网被扯烂,晾晒的衣服散落一地。
“不好!”陈潮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客厅里一片狼藉,正中间的八仙桌被掀翻,长凳断成几截中间有一节被暴力劈开的痕迹,连墙上的字画被扯下来,有几个黑色的脚印,那张供着佛像的供桌也倒了,香炉摔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
福伯就倒在供桌旁边,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有血,胸口微微起伏,听见脚步声,他的眼睛动了动,努力地看向门口,陈潮声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把他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
“福伯!福伯!”他的声音在颤抖,双手也在颤抖。
福伯的眼睛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抬起手,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无数次拍过陈潮声脑袋的手,颤抖着抓住他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他消失。
“潮……声……”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陈潮声把他搂得更紧,声音嘶哑,“福伯,您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您坚持住!”
福伯摇了摇头,像是知道自己等不到了,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陈潮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话。
“……守正……车……”
陈潮声的瞳孔猛地收缩:“福伯,您说什么?我爸怎么了?”
福伯的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某个方向,陈潮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指的是那尊被打翻的佛像,手指还没有落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只紧紧抓着陈潮声衣服的手,也松开了。
福伯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陈潮声的方向,但已经没有了焦距。
陈潮声愣住了。
他抱着怀里那具苍老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他把福伯往怀里搂了搂,用力的搂紧了,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捂热。
周北望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陈潮声跪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怀里抱着福伯,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着嘴,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撕心裂肺的颤抖,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周北望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个记忆里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抱着怀里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老人,无声地崩溃。
郑毅跟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主….主任…”
“啊….”庄雨眠随后进来,叫了一声,伸手捂住了嘴
周北望慢慢走上前,他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摸福伯的颈动脉…..没有跳动,周北望叹了口气,伸手合住了福伯还没闭上的眼睛….
他看向陈潮声,陈潮声没有看他,只是抱着福伯,周北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在陈潮声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站起身,转向郑毅,声音沙哑:“报警吧。”
郑毅点点头,掏出手机,走到外面去打电话。
周北望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心里猛地一沉,猛的想到,福伯倒在客厅,那福伯的夫人呢?她在哪儿?
他快步冲上二楼,楼梯上就有一股血腥味传来,越来越浓,他加快脚步,冲进二楼最里面的卫生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胃猛地抽搐,福伯的夫人倒在血泊里,她靠在墙角,后脑勺上有一个可怕的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在地上蔓延了一大片,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向门口的姿势,像是在挣扎着想要爬出去。
周北望蹲下来,颤抖着去摸她的脉搏…..没有….身子已经冷掉了,应该走了一段时间了。
周北望站起来,扶着墙,大口喘气,那股血腥味钻进鼻腔,让他刚刚恢复的胃又开始翻涌,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吐出来,他慢慢走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下楼,陈潮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