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调查 ...
-
洲际酒店顶层的行政套房内,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瀛洲港的夜景,周北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和如同繁星般点缀在海面上的船舶灯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任,陈氏集团的人很客气,房间规格超标了,要不要换?”手下郑毅是个二十出头看起来精干沉稳的汉子,他检查完房间后低声问道。
“不用,他们给什么就住什么,我跟上面去说,太刻意反而显得我们心虚,记住,我们是来正常核查的干部,不是来微服私访的。”周北望转过身,走到套房的小会议桌旁坐下,“郑毅,你接下来几天的任务,就是密切关注陈氏集团的公开动向,去陈家码头和仓库看看。”
郑毅点头:“明白,我会留意这些地方的出入人员。”
“嗯。”周北望想了想,又看向房间里另一位成员,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四五岁,气质干练却又不失柔和的女性,庄雨眠。“雨眠,我听说陈潮声自己有投资开茶馆和画廊,你可以试着接触,看看能不能从闲聊中套出些关于陈家过往,或者陈家发家史上一些语焉不详的‘意外之财’的传闻。”
庄雨眠扶了扶眼镜,眼神冷静:“明白,我会说自己感兴趣,只是闲聊。”
“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沟通,不要擅自行动。”周北望再次强调,“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找到陈氏集团涉嫌走私的实质证据链条,陈潮声这个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谨慎,正面很难突破,必须从外围和历史的缝隙里找机会。”
布置完郑毅和庄雨眠的任务,周北望看了看时间,想了想,单靠工作组有限的人手和公开渠道,想要快速切入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效率还是太低,他需要一些更本地化、更“内部”的信息来源。
他想到了两个人,一个电话拨了出去,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沉稳男声:“喂?北望?你小子,到了瀛洲才想起老同学?”
“明远,我这才刚安顿下来。怎么样,方大处长,赏脸出来吃个夜宵?叙叙旧。”周北望语气轻松,带着老友重逢的熟稔。
“少来这套!地址发我,这就过去。正好,我把‘老胡’也叫上,那家伙最近憋得慌,正好一起。”方明远,瀛洲市检察院公诉一处的处长,是周北望的大学室友,为人正派,业务能力强,在瀛洲司法系统深耕多年。
“好,一会儿见。”周北望找了个离他们距离近的、相对僻静但口味地道的海鲜粥铺地址。
一小时后,粥铺的包厢里。
除了方明远,还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神精亮的中年汉子,正是瀛洲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胡政霖,三人大学时关系就不错,虽然毕业后走上了不同的岗位,但这份交情一直没断。
“可以啊北望,几年不见,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指导工作’来了?”胡政霖嗓门洪亮,笑着拍了拍周北望的肩膀,手劲不小。
“老胡你这手劲,还跟当年似的。”周北望笑着揉了揉肩膀,“什么指导工作,就是个苦差事,过来核查点项目情况。”
热气腾腾的海鲜砂锅粥端了上来,香气四溢。几杯冰啤酒下肚,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回忆了一些大学时代的趣事,但周北望知道,这两位老同学都是聪明人,自己这个北岳纪检干部突然出现在瀛洲,绝不会只是“核查项目”那么简单。
果然,几轮酒过后,方明远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北望,咱们老同学,不说外道话,你这趟来,是不是……跟陈家有关?”他声音压低了些,“潮信贸易?”
胡政霖也收敛了笑容,也看着周北望,周北望心知瞒不过他们,也没打算完全隐瞒,毕竟后续可能还需要他们的协助或信息。他点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嗯,不好多说,你们二位在瀛洲多年,对陈家怎么看?”
方明远和胡政霖对视一眼,都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
胡政霖哼了一声,灌了口啤酒:“陈家?瀛洲谁不知道他们家底子厚,水也深,跑船的,哪有几个脚底下完全不沾泥的?不过这些年,陈守正,哦,就是他爹,还有现在这个陈潮声,把表面文章做得漂亮,尤其是那个潮信贸易,简直成了模范合作企业,想动他们,不容易。”
方明远则更谨慎些:“我们公诉这边,近几年确实没接到过直接指向陈氏集团核心层的重大案件举报,偶尔有些小虾米扯上点边,也很快就不了了之。要么是真干净,要么……”他顿了顿,“就是捂得严实,或者,有些举报根本就没到我们这儿,老胡,你们刑侦那边呢?有什么风声?”
胡政霖夹了块卤味,嚼着说:“风声一直有,码头那边三教九流,小道消息多,都说陈家有些船,走的航线‘活’,装的货‘杂’,但从来没抓到过实质把柄,他们码头管理严格,自己养的安保比我们有些地方还规矩,外人很难插进去,几年前倒是听说过一件事,好像跟陈潮声他爹陈守正的车祸有关……”
周北望眼神一凝:“车祸?不是说是意外吗?”
胡政霖撇撇嘴:“官方结论是意外,但当时处理事故的哥们儿私下跟我提过一嘴,说现场有些痕迹有点‘意思’,不像单纯交通意外,不过后来上面打了招呼,很快结案,车也处理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有这么个传言。”
方明远补充道:“陈家老爷子陈瀚之在世时,威望很高,也确实给瀛洲做过不少贡献,修路建学校。所以很多时候,地方上对陈家……有一定程度的包容,陈潮声接手后,年轻,但手段比他爹还圆滑,政商关系维持得很好。你想查他,得有铁证,而且动作要快、要准,否则很容易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陷进去。”
周北望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尤其是关于陈守正车祸的传言,他举起酒杯:“谢谢两位老同学,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我这工作性质,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心里有数。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行了,跟我们客气什么。”方明远跟他碰了下杯,“在不违反原则,不干扰你们工作的情况下,需要了解什么本地情况,或者遇到什么麻烦,随时开口,老胡这边消息灵通些。”
胡政霖也举杯:“没错,不过北望,听我一句,陈家这潭水,你蹚的时候千万小心,他们可不是一般的生意人。”
与此同时,陈家老宅。
“声哥,人已经安排住下了,背地里留了几个兄弟。”电话那边传来明仔的声音,
“好,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陈潮声将自己关在父亲生前使用的书房里。这间书房占据了三楼最好的位置,宽大厚重实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航运典籍、海图、家族账册以及一些古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特有的沉静气味,如果陈守正还在的话确实是很好的掌权人,可惜人还没来得及发展就丧命在邪门的车祸中了。
他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存放旧物的抽屉和暗格,连一些父亲标注过的海图和航行日志都逐页查看。
爷爷陈瀚之的东西相对少一些,主要集中在几个上了锁的樟木箱里,里面多是一些旧照片、信札、以及早年粗糙的贸易契约,充满了时代感,却没有任何直接提及“隐秘航线”的字样。
那块爷爷留下的玉珏被他放在书桌显眼处,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持玉珏者,可信。”这句话反复在他脑中盘旋,可信?信谁?这玉珏是信物,那么该拿着它去找谁?爷爷留下这句话,显然预见到了他可能会遇到需要凭借此物取信于某人的情况。这个人,是否就知道航线的秘密?
线索似乎又断了,烦躁感再次升起,他揉了揉眉心。
“潮声,吃饭了。”母亲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家常菜,母亲坐在主位,神色恹恹,大姐陈潮音正帮着保姆布菜,她身边坐着丈夫林国栋,以及他们刚上小学的儿子。
林国栋见到陈潮声,立刻露出笑容,带着几分讨好:“潮声,忙完了?快坐,妈今天特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
陈潮声点点头,坐下。“姐夫,公司这几天怎么样?”
林国栋现在是陈氏集团分管部分港口物流和仓储业务的副总,闻言立刻放下筷子,汇报道:“都挺顺利的,就是……七号码头那边,前几天那批‘特殊’库存已经按你的意思‘消化’掉了,损耗报表我刚签了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损耗率比往常高了点,我走的是‘仓损’和‘自然损耗’的名义,账面上看……问题不大。”
陈潮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林国栋,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损耗率突然增高,就算账面做得再漂亮,也容易引人注意,审计不是傻子,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他指的“这时候”,林国栋自然明白。
林国栋额角微微见汗,忙道:“是我考虑不周,我明天再让他们细化一下,分摊到几个批次和不同原因里去,做得更自然些。”
大姐陈潮音见状,笑着打圆场,给陈潮声盛了碗汤:“好了好了,先吃饭,国栋也是为了把事情办干净,下次注意就是了,潮声你也是,刚接这么重的担子,别老是绷那么紧,慢慢来。”她又转向母亲,“妈,您也多喝点汤,医生说您需要营养。”
陈母叹了口气,看着儿子:“潮声啊,妈知道你压力大,但有些事……该放就放,平平安安最重要。”她话里有话,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知道,妈。”陈潮声接过汤碗,语气缓和了些。他看着一家人吃饭的场景,心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父亲的位置空着,家族的担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暗处的威胁如影随形,连这顿饭,都吃出了几分各怀心事的味道。
晚饭后,陈潮声又回到了四楼书房。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坐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腕间的算盘珠偶尔发出一声轻响,他在等,等那个神秘人的电话。
三天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对方要的是“隐秘航线”,而他手里只有一块含义模糊的玉珏。……
电话铃声,会在下一刻响起吗?而电话那头等待他的,会是交易,还是更深陷阱的开启?
夜晚还很长,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最是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