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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码头 ...

  •   上午九点,周北望在酒店房间用工作手机,给陈潮声发了一条看似客气但目的明确的信息:

      “陈总,早上好,昨天听您介绍陈家海运业务,非常感兴趣,不知今天是否方便,可以参观一下贵公司的码头,想实地感受一下现代化港口的运作,也算长长见识,麻烦您了”

      信息发出后,周北望放下手机,继续翻阅潮信贸易提供的补充资料,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公务联络。
      陈潮声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扫了一眼信息内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心中暗想:参观码头?感兴趣?骗鬼呢,昨天刚查完账,今天就迫不及待要往码头钻,这位周主任的“兴趣”,可真是又直接又别有用心。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却很快:

      “周主任客气了,当然方便,我马上安排人陪同您参观,稍后联系您具体时间地点。”

      回完信息,陈潮声脸色微沉,他今天要亲自去祠堂一趟,那个不安分的二叔陈建业,一大早就在家族群里嚷嚷,说有些“关乎家族未来”的事情,需要开个家族会议议一议,祠堂议事,他作为新任族长,不能缺席。
      “明仔,”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周北望要去码头参观,你亲自带他去,切记,全程陪着,他想看哪儿就看哪儿,除了那几个标了红线的区域,机灵点,他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漏,我这边要去趟祠堂,二叔又搞事。”
      “明白,声哥,保证把他伺候得明明白白。”明仔的声音传来。

      安排好事情以后,陈潮声来到祠堂,此刻的祠堂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些压抑,从天井里投射下的阳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仍沉浸在昏暗中,高耸的梁柱和密密麻麻的牌位,无声地散发着沉重的威压。
      推门而入时,里面已经坐着七八个人,除了二叔陈建业和三姑陈美玲,还有几位在家族内辈分高、掌管着部分生意或族产的长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烟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陈潮声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正中央那把紫檀木太师椅前,将手中的西装外套随手往椅背上一搭,然后撩起长衫下摆,稳稳坐了下去,动作一气呵成。
      “二叔,三姑,各位叔伯,”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急着叫我过来,什么事?”
      陈建业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脸上挂着看似关切的笑容,说话却绵里藏针:“潮声啊,你想带着大家往更光明的路上走,二叔理解,也支持,可是……”他话锋一转,“最近这几个月,你派人把几条线上运进来的‘特别货’,陆陆续续都处理掉了,这损失可不小,底下做事的兄弟们有些怨言,几位叔伯也跟我反映,这钱……赚得是有点风险,但这么多年也这么过来了,突然这么一刀切,是不是太急了些?大家的进项可都指着这些呢。”
      陈潮声嘴角微微上扬:“怎么,大家都是这个意见吗?”
      三姑陈美玲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补充道:“潮声,不是姑姑说你,家族生意要转型,要洗白,是好事,但也要讲究个方式方法,循序渐进,你一下子把水龙头拧死了,下面的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其他几位长辈也纷纷附和,表达着对收入骤减的不满和对陈潮声激进做法的不理解,祠堂内一时充满了低沉的议论声。
      陈潮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声音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各位长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在是计较那几个百分点进项的时候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料,发出一个笑声,引得大家都看向他:“天都快塌到陈家头顶上了,还惦记着往口袋里多塞几个子儿?你们以为,我们现在还在过去那个睁只眼闭只眼就能混过去的年月?”
      他语气加重,带着一种罕见的凌厉:“北岳那边的人已经住进洲际酒店了,账查了一轮又一轮,码头他们也想进就进!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陈家,就等着我们行差踏错,好一口咬上来!这时候不想着怎么把屁股擦干净,把尾巴藏好,还在为少了点灰钱斤斤计较?”
      陈建业脸色有些难看:“潮声,话不能这么说。北岳查的是潮信贸易,那是干净生意,我们那些……‘老业务’,一向隐蔽,他们查不到!”
      “查不到?”陈潮声冷笑一声,“二叔,你信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要等人家把证据甩到脸上,把封条贴到祠堂门口,你们才觉得天塌了?到那时,别说灰钱,连现在摆在明面上的家业,恐怕都保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要想让陈家安安稳稳地传下去,让子孙后代还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祭拜祖宗,就必须彻底洗手上岸!干净的生意,才是长久的生意!”
      “你这是要把大家往绝路上逼啊!”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拍案而起。
      陈潮声看向出声的人:“叔公,别怪晚辈多嘴,我记得去年您一年光分红就拿了两千多万,房子也盖了,孩子也送出国了,现在你跟我说绝路?我还就告诉您,现在不走,那才是真正的绝路”陈潮声毫不退让。
      祠堂内的争论声再次高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周北望在明仔的陪同下,来到陈家主要运营的第三号码头,这里停泊着数艘万吨级货轮,龙门吊高耸,集装箱堆积如山,车辆往来穿梭,一片繁忙景象。
      “周主任,这边请,这是我们第三码头的主要作业区,那边是散货区,远处是油料和化学品专用泊位,不过那边管理严格,一般不让参观。”明仔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态度恭敬,但眼神里保持着警惕。
      周北望点点头,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不时发出赞叹:“这船真够大的,看着就有气势。”“你们这码头规划得不错,效率应该很高吧?”“这边景色也好,面朝大海,视野开阔。”
      他问的问题大多停留在表面,语气轻松得像是个真正的观光客,明仔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趁着周北望眺望海面的时候,飞快地给陈潮声发了条消息:

      “老大,这北方佬是不是没见过海啊?问题问得跟春游小学生似的,一会儿船大,一会儿景好,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到底想干嘛?”

      陈潮声很快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陪着。”
      明仔收起手机,继续挂着职业微笑跟在周北望身边。走了一会儿,周北望步伐不慢,已经逛过了办公区和一部分开阔的堆场,渐渐靠近后方的一排大型仓库。
      明仔摸出烟盒,刚想点一支提提神,周北望忽然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温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这气管有点老毛病,闻不得烟味,你看……能不能劳驾,稍微离远点抽?我就在这边看看,不走远。”
      话说到这份上,明仔也不好坚持,他看了看周围,仓库区入口有自己人守着,周北望一个人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成,周主任,那您慢慢看,我抽完就过来。”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通风的拐角,走了过去,点了烟,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周北望的背影。
      周北望对着他笑了笑,转身继续慢悠悠地沿着仓库外墙走,似乎真的只是在欣赏码头风光,然而,就在明仔低头弹烟灰的刹那,周北望脚步看似随意地一拐,身影迅速没入了两座仓库之间的狭窄通道。
      明仔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了周北望的人影,他心头猛地一紧,烟也顾不上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快步冲了过去,通道里空空如也!他立刻按住耳麦,低声急促地呼叫在附近巡逻的兄弟,同时朝着仓库区内部快步搜寻。

      祠堂内,陈建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正想再添把火。
      就在这时,祠堂厚重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得体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相儒雅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脚步轻缓,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哟,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声儿了。”来人声音温和,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潮声转头看去,眼神微动:“赵叔?”
      来人是赵启明,瀛洲另一大航运家族赵家的现任掌舵人,年龄比陈潮声父亲陈守正略小几岁。赵家与陈家是几代人的交情,最早可以追溯到陈潮声爷爷陈瀚之那一辈,两家既有竞争,更有合作,关系盘根错节,非常紧密,这份交情深厚到,赵启明可以直接进入陈氏祠堂的非核心区域。
      “潮声,听说你今天在祠堂议事,我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赵启明笑着对陈建业等人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姿态从容,仿佛没感觉到祠堂内紧张的气氛,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刚在门外听了几句,怎么,为了生意上的事?”
      陈建业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启明兄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潮声年轻气盛,非要断了家里一些老传统,大家这不正商量嘛。”
      赵启明看了陈潮声一眼,两人确定了眼神。
      随后赵启明端起旁边不知谁喝剩的半杯凉茶,也不嫌弃,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建业啊,不是我说你。咱们都这把年纪了,钱,还没赚够吗?”他看了一眼祠堂上方的牌位,“祖宗留下基业,是让咱们发扬光大,可不是让咱们抱着一起往沟里滚的。”
      他转向陈潮声,目光中带着长辈的嘉许和同为掌舵人的理解:“潮声做得对,风向变了,就得调帆,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早该扔了,咱们两家,早年谁脚底下没点泥?但现在不一样了,洗洗干净,上了岸,生意照样做,人还睡得踏实,你们啊,别光盯着眼前那点利,眼光放长远些,潮声这是在救陈家,不是在害陈家。”
      赵启明身份特殊,他的话在族内也有一些分量,这些年,陈赵两家合伙没少赚钱,他这一番看似随意却立场鲜明的话,顿时让陈建业等人气势一滞,有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陈潮声向赵启明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赵启明微微颔首。
      就在祠堂内气氛因赵启明的介入而稍显缓和时,陈潮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来,快速瞥了一眼。
      是明仔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急促的几个字:「声哥,人没看住!」
      陈潮脸色一变,立刻收起手机,脸上恢复冷峻,不再理会祠堂内的争论,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这事,没得商量,必须执行,具体细节,后续再议,我现在有急事要处理。”
      说完,他甚至没等众人反应,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对赵启明匆匆说了句“赵叔,失陪”,便大步流星地朝祠堂外走去,步伐又急又稳。
      留下祠堂内一众人面面相觑,陈建业看着陈潮声迅速消失的背影,脸色阴沉,赵启明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
      陈潮声一边快步走向停在祠堂外的车,一边拨通明仔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位置?怎么回事?”
      “07号暂存库附近,他突然支开我去抽烟,一转眼就不见了!我正在找!”明仔的声音带着焦急和自责。
      “我马上到。”陈潮声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沉声道,“去三号码头,最快速度!”

      码头仓库中,周北望刚才在远处就观察到,这个仓库的工人进出频率和神态,与旁边几个有些微不同,显得更匆忙,也更谨慎些,他趁明仔不注意闪进来,并未深入,只是站在卸货区边缘。
      几个工人正从一辆刚停好的货车上往下搬箱子,箱子外印着热带水果的图案,周北望走上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掏出证件,在领头的工头面前快速亮了一下:“您好,打扰一下,我是北岳市过来核查合作项目的,顺便学习,请问这批进来的是什么货?”
      那工头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看到证件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啊……是,是水果,东南亚进口的榴莲和山竹。”
      “水果啊,”周北望点点头,目光扫过几个堆在一旁,似乎因为破损而被单独放置的箱子,随口道,“这东西娇贵,损耗不小吧?我看那边有些箱子好像不太对劲。”
      工头脸色微变,支吾道:“是…是啊,天气热,路上时间长,难免有损耗……南方潮,也容易坏……”
      周北望向前半步,语气依旧平和:“我看这损耗比例,好像比一般水果运输要高一些?是仓储条件问题,还是运输环节……?”
      “这个……我们就是干活的,具体不清楚……”工头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
      就在周北望准备再问,试图从工人的紧张和含糊中捕捉更多异常时,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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