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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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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总部地下深处,首席办公室冰冷的灯光下,林镌脊背挺直如标枪,站在那张巨大的金属办公桌前,汇报道:“首席,目标初代体的位置已经确认。目前在老城区一栋旧式居民楼内,处于稳定滞留状态,无明显移动或对外联系迹象。”
办公桌后,南雪靠在高背椅中,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她今日未着正装,一袭暗红色丝绒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冷,红发如瀑垂落肩头,闻言,红唇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那双凤目却无半分暖意,只静静落在林镌脸上,等待下文。
“在犹豫什么?”
林镌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语调依旧维持着专业与冷静:“目标被发现后,行为模式……与预估差异较大。未表现出攻击性或逃离倾向,甚至可以说……相当安稳。为确保回收行动绝对隐秘,避免惊动联盟清洁部或其他潜在耳目,属下认为有必要先行彻查其当前收容者的背景。”他顿了顿,补充道,“目标目前与一名普通Alpha学生共同居住。”
“哦?”南雪尾音微扬,指尖停顿,“说。”
林镌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调出资料:“收容者姓名:秦归。年龄十七,男性,Alpha,信息素等级S,已备案。曙光城第一中学高三特招生,凭天赋破格录取,但就读于普通班。家庭成员:父亲于其幼年死于工业意外,母亲在其十二岁时病故。兄长秦宁,Omega,三年前遭遇多名S级Alpha的信息素侵犯,腺体遭受不可逆冲击,精神崩溃,持续植物状态,目前于市郊一家疗养院深度监护。经济状况:主要依赖奖学金及校外兼职,已核实其在老城区‘安康诊所’担任夜间助手。另……有高频次、大额不明现金流入记录,来源于地下非法拳赛。社会关系网极简,校园内近乎隐形,无亲密友人,无不良信用记录,学业成绩……优异,尤其生物化学及神经科学相关领域。”
他一口气汇报完毕,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与关系图在冷光下幽幽闪烁。
南雪静静听完,并未立刻查看平板,只是那双凤目中的冰雪之色似乎更浓了些。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叠,抵在下颌。“就这些?”
林镌心头微凛,沉声道:“已追溯至其祖父母辈,档案清晰,无异常社会关联,无特殊政治或学术背景,未发现与任何已知隐秘组织或反抗势力有交集。其生活轨迹单纯,动机明确——为维系自身与兄长生存,游走于灰色地带获取资金。目前看来,收容初代体应属偶然。”
“偶然……”她重复这个词,“最好的伪装,往往就是偶然与单纯。不过……无论他是无知卷入,还是别有用心,都无关紧要。涅槃不容有失,初代体必须回归。”
她站起身,暗红丝绒长裙随着动作垂落,勾勒出高挑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形。“那就去,把初代体带回来。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让人起疑的尾巴。”
林镌却没有立刻领命,他维持着立正姿势,眉宇间有着迟疑。“首席,目标初代体虽目前表现稳定,但其生物特性……您清楚。要确保在不惊动任何外界视线、且不引发目标剧烈反抗的前提下完成无声回收,难度系数……”
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那个看似幼小无害的“初代体”,体内蕴含着极不稳定超越常规认知的能量,且完全不受信息素制约。一旦应激爆发,绝非寻常手段能轻易制服,稍有不慎,便是鱼死网破,甚至暴露整个计划。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南雪鼻腔逸出,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高跟鞋敲击在光可鉴人的合金地板上,发出“嗒、嗒”声。
她在林镌面前站定,并未看他,目光投向办公室一侧那面映照着城市虚拟夜景的玻璃幕墙:“林队长,你们的行动组享有最高权限,动用的是集团最尖端资源。若连一个脱离管束不过数日、且处于非激活状态的实验体都无法安静地带回,那我不得不重新评估,是否该换一批更懂得如何完成任务,而非为何任务困难的人来执掌利刃。”
她微微侧头,眼风扫过林镌瞬间绷得更直的身体:“还是说,几年太平的日子,已让你们忘了行事准则?任务只有完成与失败,没有难易。带回初代体,不计方式,只要结果。若结果不彰……”她顿了顿,声音陡然降至冰点,“我不介意亲自提醒诸位,这艘方舟的甲板之下,为何需要永不松懈的利刃。”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办公室门口。林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立刻紧随其后,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两人沉默地步入专用电梯。南雪指尖在识别屏上划过,电梯无声下沉,数字快速跳动,直奔建筑最深处。
“叮”
电梯抵达最底层,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另一道需要三重生物识别的厚重合金闸门。南雪上前,虹膜、指纹、声纹逐一验证,闸门无声开启,又一道,再一道……连续穿过数道堪称绝对的物理隔绝屏障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令人骤然心生寒意。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惊人的地下空间,目测高度超过五十米,面积堪比数个足球场。整体色调是毫无生气的银白与惨灰。
空间中央,是一个占据几乎十分之一区域的圆柱形透明培养池。池中盛满淡蓝色散发着幽光的营养液,缓缓流动。而池心,静静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黑发如最上等的墨绸,在水中无声散开。他双眸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眠。纵是见惯美人的林镌,乍见之下,呼吸也不由为之一滞。眉似远山含黛,不描而翠;鼻若悬胆,挺直秀雅;唇色是极淡的樱花粉,唇线清晰优美。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剔透如极品羊脂玉,在幽蓝营养液的映衬下,流转着一种静谧脆弱的光泽。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彻底停滞,留下这具毫无瑕疵、却也无生气的躯壳。他周身连接着数十条粗细不一的透明导管与感应线缆,在营养液中载沉载浮。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环绕这中央巨池的景象——四周高达数十米的弧形墙壁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个小型圆柱体透明营养舱,如同蜂巢般延伸至视野尽头。每一个舱体内,都浸泡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儿。他们蜷缩着,双眼紧闭,周身同样连接着细小的管线,在淡蓝色液体中静静悬浮。数量之多,望之令人目眩,又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与寂静。这些婴儿样貌不尽相同,却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完美”感,像是流水线上精心打磨的胚体。
南雪对这骇人景象视若无睹,步履从容地走到中央巨池边。一名身着严密防护服的研究员早已躬身等候。南雪略一颔首,研究员立刻操作机械臂,从池中男子臂弯处极为小心地抽取了一管约十毫升的血液。
南雪接过那管血液,指尖隔着特制手套感受着试管微凉的触感。她转身,将试管递给肃立一旁的林镌。
“这是母本的原血,蕴含最纯粹稳定的引导信息与生物磁场。初代体对其有本源性的服从与渴求。注射或近距离诱导皆可。它能最大程度安抚初代体,降低反抗阈值。”
她看着林镌双手接过试管,凤目之中寒光凛冽。
“带着它,”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这样,你还不能把我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带回来……”
“那你,以及你麾下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员,就都不必再回来了。衔尾蛇,不留无用之物。”
林镌的指尖瞬间冰凉,他紧紧握住那管仿佛有千钧重的血液,手背青筋微凸,挺直脊梁,沉声应道:
“是,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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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无声地滑入上城区那片被苍翠园林环绕的静谧领地。风格冷峻的现代主义别墅群在精心设计的景观照明下,与往日不同,今夜别墅外围的隐蔽岗哨明显增多,身着黑色制服、气息精悍的安保人员无声地巡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高阶Alpha的淡淡威压,尽管被抑制环约束着,仍如无形的潮汐般涌动。
车在主楼的入口前稳稳停下。身着传统管家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左荣已躬身候在门边。他是Beta,年近五十,在陆家服务超过二十年,脸上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恭谨与沉默。
“少爷。”左荣为陆聿昭拉开车门。
陆聿昭迈步下车,他抬眼扫过那些隐在暗处的警戒身影,只问:“父亲回来了?”
“是,少爷。”左荣接过他递来的书包,“老爷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陆聿昭颔首,不再多言,径直踏入灯火通明却莫名显得空旷冷清的主厅。高挑的穹顶,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价值不菲的现代艺术品陈列两旁。
他步走上弧形的楼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书房门紧闭着。
陆聿昭在门前站定,抬手,指节在光洁的木门上叩响三声。
书房内,陆啸正坐在宽大的桌后。他并未在处理公务,而是手中拿着相框,凝神看着。照片上是一个剑眉星目,笑容灿烂的年轻男性,与陆聿昭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陆啸冷硬的面部线条,在看着这张照片时,会流露出深埋于岁月尘埃下与怀念。听到敲门声,他眼神中的那一点点柔和瞬间消散,恢复成严肃冷冽。他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
“进。”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嗓音透过门板传来。
陆聿昭推门而入。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摆满了厚重典籍与机密文件。一张巨大的书桌占据中央,桌上除了那显眼的相框外,只有寥寥几件办公用品,异常整洁。陆啸坐在高背椅中,并未起身。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使是在私人空间,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席最高议会的仪态。他看起来正值壮年,面容英俊而深刻,岁月增添的不是衰老,而是更具压迫感的威严与沉淀。那双的深邃眼眸望过来时,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情。
“父亲。”陆聿昭在书桌前适当距离站定,微微躬身。
陆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从发梢扫到平整的衬衫领口,最后落在他脸上。“模拟训练结束了?”
“是。”陆聿昭答道,没有解释伤痕的来源,如同陆啸也不会询问。
“成绩。”陆啸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他习惯于直接获取结果。
“综合评分S,战术推演与实战对抗单项破同期记录。”陆聿昭回答得同样简洁,没有自矜,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啸这才点了下头,这在他已是难得的认可。“保持。军校的保荐资格下周会正式下发,第一军事学院,战略与特种作战专业。”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高中课程最后阶段,不必再分心。你的舞台在更广阔的地方。”
陆聿昭眼帘微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他早已知道这个安排,从他分化出S级信息素的那一天起,或许更早,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规划完毕,最顶尖的贵族学府,最严苛的军事训练,最终步入联盟权力核心,如同他的父亲一样。而他的另一个亲人……那个只在照片和旁人口中存在的爸爸,更像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解释父亲为何如此冰冷、为何这座豪宅如此空旷到令人愧疚的注脚。
“是,父亲。”他应道。没有反抗,没有疑问,和过去十几年一样。他明白,自己出生的代价是另一个父亲的生命,这份原罪般的愧疚,让他无法对眼前这个给予他生命、地位、一切,却唯独吝啬温度的男人,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他的优秀,他的服从,或许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偿还。
空气凝重,信息素带来的无形压力虽然微弱,却无所不在。陆啸的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照片一瞬,又迅速移开。
“你的信息素控制课程,下个月由军部的教官亲自督导。”陆啸转移了话题,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S级的力量是天赋,也是责任,更是危险。三十年前的教训,刻在每一个高层Alpha的骨髓里。我不希望陆家的继承人,出现任何……不稳定因素。”
“明白。”陆聿昭回答。
“去吧。”陆啸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桌上的一份文件,示意谈话结束。“左荣准备了夜宵。”
“父亲也早些休息。”陆聿昭再次微微躬身,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手指触及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停顿了半秒,终究没有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陆啸并没有立刻去看文件。他静坐了片刻,抬手,轻轻抚过桌上照片中那灿烂笑颜的边缘,冷硬的眉眼间,掠过极深、极沉的悲痛。随即,将那张承载着过往温柔与永诀伤痛的影像,重新锁入黑暗。
门外,陆聿昭站在走廊,他抬头望了望头顶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
片刻后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恢复成那个完美无缺的陆家继承人,沿着寂静的走廊,朝楼下餐厅走去。那里,左荣应该已经摆好了符合营养学标准、却永远食不知味的精致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