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周医生摘掉沾了血污的手套,扔进专用的黄色医疗垃圾桶。他转过身,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秦归身上。年轻人刚刚重新套上那件染血的旧T恤,遮住了身上新添的绷带和淤青,但脸上那片经过处理依旧明显的青紫,嘴角的破口,以及眉眼间某种沉郁的戾气,都逃不过老医生的眼睛。

      “他们欺负你了?”周医生开口。

      秦归正低头整理有些凌乱的袖口,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没,打拳打的。”

      周医生沉默地看了他几秒,走到水池边重新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他背对着秦归,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你还没成年,就敢往那种地方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打黑拳……就不怕哪天被清理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会。拳场老板……有点关系。不然也开不了这么久,这么明目张胆。”

      周医生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着手,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秦归。“就那么缺钱?”他问,语气缓了下来,“诊所这边,我可以再多排你几个班。学费要是……”

      “周医生。”秦归打断了他,他抬起眼,直视着老医生,“我自己可以。”

      灯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拗得令人心疼,也令人无言。

      周医生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换药。”

      “嗯。”

      走出诊所,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点,露出时瑞半张轮廓优美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通讯器,听到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在秦归脸上停留一瞬,又瞥向秦归身后半步的陆聿昭。

      陆聿昭没理会时瑞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全在秦归身上。看到秦归出来,他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撑开,举过秦归头顶。“走吧,送你回去。”

      秦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地坐进了后座。陆聿昭收了伞,紧随其后。

      车子再次滑入雨夜,车子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停稳。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

      “谢谢。”秦归拉开车门,他准备下车。

      “秦归。”陆聿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归动作停住,半侧过身。

      陆聿昭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黑眸一眨不眨,里面清晰地映着秦归的身影。“我能……送你上去吗?”

      前排的时瑞眉梢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没听见。

      秦归的目光与陆聿昭的在狭窄的车门空间里相遇。陆聿昭的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甚至有些固执的……想要靠近的意愿。

      沉默在雨后的湿冷空气里蔓延了几秒。

      秦归忽然扯了扯嘴角,他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你想上去吗?”

      陆聿昭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反问。但他很快接住,没有丝毫犹豫:“嗯。”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送你上去。楼道黑。”

      秦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雨后的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陆聿昭额前一丝未被发胶完全固定的黑发。最终,秦归“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陆聿昭立刻推开车门下车。

      两人前一后走进黑洞洞的单元门。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无论怎么踩脚、咳嗽,都毫无反应。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一缓一急。秦归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陆聿昭跟在他身后半步。

      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脚步声。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秦归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陆聿昭平稳的呼吸,能闻到那股始终萦绕在他周围清冽气息,此刻在狭窄闭塞的楼道里,变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灰尘和潮湿的味道。

      走到三楼,那扇熟悉的门前。秦归停下脚步,摸出钥匙。

      “我到了。”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低哑。

      “嗯。”陆聿昭应道,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催促。

      秦归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就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响起的同时——

      “啪。”

      那盏罢工许久的声控灯,竟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骤然亮起。

      秦归被光线刺得眯了下眼,下意识地回头。

      陆聿昭似乎也没料到灯会亮,微微偏头避光。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贴近。

      灯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像耗尽了最后力气般,“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世界重归黑暗。

      但那一瞬间的光明,却像照相机的闪光灯,将某个画面定格在了视网膜上,也定格在了某种悄然发酵的氛围里——秦归回头时略显惊讶的眉眼,陆聿昭近在咫尺深邃的侧脸,以及两人之间那不足半臂、呼吸可闻的亲密距离。

      黑暗重新降临,却比之前更加粘稠。

      秦归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陆聿昭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半拍,然后,更轻,也更近了一些。

      陆聿昭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但秦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使在黑暗里,也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身上,从发梢,到耳廓,到脖颈……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

      “陆聿昭。”

      “嗯?”陆聿昭的回应几乎是贴着他耳畔响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微哑的磁性,在绝对的黑暗里,钻进耳膜,撩拨着神经。

      秦归没说话,只是握着门把的手,指节用力了些。他能感觉到陆聿昭又靠近了半分,不是身体的直接接触,而是一种气场的压迫,一种温度的贴近。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稀薄得让人有些呼吸困难。

      然后,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地覆盖上了秦归握着门把的手背。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秦归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立刻甩开。

      陆聿昭的手指,就着这个姿势,一根一根地,嵌入了秦归的手指缝隙之间。指腹摩擦着秦归手指的关节和虎口处的旧伤,带来一阵阵细微酥麻的触感。

      黑暗中,秦归能感觉到陆聿昭的额头,似乎轻轻抵靠在了自己一侧的肩胛骨上,很轻,似有若无。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交织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黑暗的楼道里被放大,纠缠在一起。还有两颗心脏,隔着血肉和衣料,以几乎相同的、失序的节奏,沉重地擂动着。

      秦归能闻到陆聿昭发间极淡的清香,混着他身上被抑制属于他信息素的味道是白玫瑰,此刻全都沾染上了自己的味道——血腥味,药味,还有属于他自己白茶花冷冽的信息素气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竟不显得冲突,反而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亲密感。

      陆聿昭的手指,在他指缝间微微动了动,像是不安,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秦归虎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最终,是秦归先动了。他微微偏过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脸颊几乎擦过陆聿昭的额发。他在黑暗中,准确地对上了陆聿昭那双即便没有光线、也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眸。

      “门还没开。”秦归说,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陆聿昭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秦归颈侧的皮肤。“嗯。”他应道,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两人交握的手,连同门把手一起,更紧地握住了。

      然后,他借着秦归的手,向前轻轻一推——

      “吱呀”

      门应声而开,露出屋内没有灯光的黑暗。

      陆聿昭这才缓缓松开了手。那温暖的触感骤然离去,带来一阵微凉的失落感。但他的人并没有退开,依旧站在秦归身后半步,保持着那个极其亲近的距离。

      “早点休息。”陆聿昭的声音响在耳畔,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撩人的质感,“伤口别碰水。”

      秦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准备带上门。

      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他看见陆聿昭依旧站在门外那片浓郁的黑暗里,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漫射光,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轮廓。他的目光,穿透即将闭合的门缝,落在他身上。

      门彻底关合。

      秦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缓缓抬起刚才被陆聿昭握过的那只手。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温热的触感和摩擦感,虎口处被摩挲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楼道里,陆聿昭又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漆黑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回到车内,时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对司机说:“回去。”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被雨水浸润的老旧街区。

      陆聿昭靠在后座,闭上眼。指尖似乎还萦绕着秦归皮肤微凉的触感,鼻尖还残留着血、药、和冷冽信息素的独特气息。黑暗中那短暂的贴近,交握的手指,近在咫尺的呼吸……所有细微的感知,都深深刻入记忆。

      而门内的秦归,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摸索着走到窗边,撩开旧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

      一场没有言语的靠近,一次黑暗中的触碰。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生长,便再也无法轻易拔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