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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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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归几乎是撞开疗养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无数次踏足这里时的感觉别无二致,但今天却格外刺鼻上。他完全没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随,所有感官都聚焦在罗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通讯器里那句急促的“秦宁出现异常反应”。
猛地推开挂着“罗医生”铭牌的门,他甚至没等门完全打开,急切的声音已经冲口而出:“罗医生!我哥……他怎么样?”
办公室内,穿着白大褂的罗医生正站在窗边看一份数据报告,闻声转过身。他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Beta,看到秦归煞白的脸和额角的汗,立刻放下报告走了过来。
“秦归,你来了。先别慌,别慌啊。”罗医生示意秦归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你哥哥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刚从监护室过来,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
秦归没坐,只是不安地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睛紧紧盯着罗医生。听到“稳定下来”几个字,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些,但眼神里的焦灼并未褪去。
罗医生叹了口气,示意他看桌上的监护仪数据打印单。“是这样的,大概两个小时前,护士观察到秦宁的脑电波出现了一阵异常的高频波动,同时伴随心率加快和腺体区域微弱的生物电活动。你知道的,他过去三年,这些指标几乎是一条直线。”他指着图表上一个突兀的峰值,“我们立刻进行了应急处理,用了些稳定神经和腺体的药物。现在,波动已经平息了。”
他看着秦归依旧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担心,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出现波动……未必是坏事。它至少说明,你哥哥的大脑深处,可能还残存着一些我们仪器难以常规捕捉的神经活动。就像死水微澜,虽然原因不明,但总比一潭彻底的死水要好,对吗?这或许……意味着某些沉睡的功能区域,并没有完全坏死,只是被深度抑制了。”
秦归听着,心脏先是猛地一沉,随即又被那微弱的“未必是坏事”吊起。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母亲早逝后,是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秦宁,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破碎的家。半工半读,既要应付繁重学业,又要拼命赚取两人的生活费,还得照顾弟弟……秦宁总是温和地笑着,把苦楚都藏在心里。那个雨夜,哥哥本该像往常一样打工结束回家,却再也没能自己走回来……
“没事就好……稳定了就好。”秦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罗医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秦归,落在他身后门口的位置,脸上露出询问神色。“这位是……?”他看着同样穿着第一中学校服、气质却截然不同的陆聿昭。
他倏地回头,看向不知何时静静立在门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Alpha。陆聿昭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与这充满病弱气息的疗养院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平静,与秦归回望时眼中的惊愕和未褪的焦虑撞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秦归下意识问道。
陆聿昭对罗医生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秦归身上。他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跟来,也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看着秦归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未散的惊悸:“我担心你。”
四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它承认了秦归此刻的慌乱,也坦承了自己的跟随,更将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界限无声地往前推了一大步。
秦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他看着陆聿昭,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坦诚的关切。他移开视线,转向罗医生:“罗医生,那……我们先出去了。谢谢您。”
“去吧,去看看你哥哥,他现在情况稳定,多跟他说说话,或许有帮助。”罗医生温和地摆摆手。
秦归没再看陆聿昭,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慢了。陆聿昭一言不发地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单人病房外。秦归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陆聿昭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门牌上“秦宁”的名字,然后才迈步进入。
病房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冰冷。一张病床,几台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一种长期卧床病人有的沉闷气息。窗帘半拉着,外面是沉沉的暮色,将房间映得一片昏暗。
秦归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陆聿昭的视线也随之落在病床上。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男性Omega。他闭着眼,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很清秀,也很柔和。他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那种呼吸过于规律,缺乏生机。各种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监测着心跳、呼吸、脑电波……。他的脖颈上,在Omega腺体应有的位置,覆盖着一层特殊的透明敷料,下面隐约能看到陈旧而扭曲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那里,诉说着曾经惨烈的创伤。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只留下这具空洞的躯壳,和无声无息的漫长沉睡。
“我哥,秦宁。”秦归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陆聿昭的目光从秦宁脸上移到秦归的侧脸。秦归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像一尊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碎裂的石膏像。他的目光落在哥哥脸上,眼底翻涌着痛苦、自责,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出什么事了?”陆聿昭问。
秦归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秦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窗外的暮色似乎又沉了几分,将房间里的阴影拉长。秦归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就在陆聿昭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将这个沉重的沉默延续下去时,秦归的声音响了起来,低哑,干涩。
“他高三那年……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秦归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绝望的雨夜。“他在校外咖啡馆打工,下班晚。回家要经过一段……没什么人的老路。”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后来……后来找到他的时候……”秦归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去。
“他们学校的几个Alpha……喝醉了,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易感期……哈。”他短促地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多好的借口啊。易感期,信息素失控,无法自持……法律都会因此网开一面的免罪金牌,不是吗?”
陆聿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堵住了他。”秦归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止一个……反复标记,强行……他的腺体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狂暴又充满恶意的信息素冲击……”他顿住了,喉咙剧烈地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倒刺,让他吞咽困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秦宁颈后那层透明敷料下狰狞的疤痕,眼睛红得可怕,却没有泪。
“……腺体崩溃了。彻底的。连带着……神经也……”秦归的声音终于哽住,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上青筋隐现。“人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精神彻底垮了,再也……没醒过来。”
他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那几个Alpha呢?”陆聿昭的声音响起。
秦归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家里……有点背景。咬死了是多人同时易感期突发性互激导致的意外波及,非主观故意。”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监管治疗半年,家庭赔偿……一笔钱。”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聿昭,“一笔钱!陆聿昭,我哥的一生,就值一笔钱?!”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嘶哑。
陆聿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明白了。明白了秦归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冷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何对力量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明白了他为何会在黑拳场那种地方拼命,也明白了……他对自己这个“出身良好”的Alpha,那份潜藏的戒备与疏离从何而起。
不是所有S级,都像那几个畜生。陆聿昭想这么说,但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伤害已经铸成,悲剧已经发生,而所谓的“正义”,在权力和“生理特殊性”的借口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极其沉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靠近秦归,而是走到了秦宁的病床前。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沉睡的Omega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秦归,目光重新与他对视。
“抱歉。”陆聿昭开口。
他不是为那几个畜生道歉,也不是为不公的裁决道歉。他只是为这发生的一切,为秦归所承受的这一切,为这个冰冷而残忍的世界,说出了这三个字。
秦归看着他,眼中的愤怒和痛苦缓缓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他摇了摇头,想说“不关你的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陆聿昭也没有再说话。
城市之巅,观景台像悬于星河之上的孤岛。脚下,是曙光城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织就的液态银河,车流是其中缓慢流淌的光河,摩天大楼的尖顶刺破氤氲的霓虹雾气。这里远离尘嚣,只有猎猎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初秋夜间的微凉,吹拂着衣角与发梢。一轮清冷的弦月斜挂天幕,洒下带着寒意的银辉,将两人的身影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修长。
陆聿昭站在玻璃护栏边,手指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浩瀚的光之海洋,但余光,或者说全部心神的焦点,却始终系在身旁半步之遥的秦归身上。秦归也沉默地望着下方。
“这里视野很好。”陆聿昭先开了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传入秦归耳中。
“嗯。”秦归应了一声。
沉默再次蔓延,但并不尴尬。
“今天在疗养院……”陆聿昭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秦归。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波光,“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秦归的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依旧看着前方,眼睛映着下方的万家灯火,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幽深。“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
“值得。”陆聿昭的语气很肯定,他向前微微倾身,手臂撑在护栏上,这个姿势让他离秦归更近了些,肩膀几乎相抵。“对我来说,值得。”他补充道,目光落在秦归被月光勾勒的侧脸上,“让我……更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你为何如此孤冷,为何如此拼命,为何对力量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又为何……有时会对我流露出那种下意识的疏离。
秦归终于偏过头,看向他。两人目光在清冷的月光和璀璨的城市光影交汇处相接。风拂过,带起秦归额前的碎发。
“明白什么?”秦归问。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秦归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唇,最后重新看进那双此刻却因光影变幻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眼眸。
“明白为什么,”陆聿昭缓缓开口,“从第一次在拳场看到你,我的视线就很难再从你身上移开。”
秦归握着护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陆聿昭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起初以为是好奇,是看到同类强者的好奇。后来觉得是欣赏,欣赏你的坚韧,你的天赋,你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战斗本能。”他微微停顿,目光更深地看进秦归眼底,“再后来……我发现都不是。”
他向前又靠近了半步。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更麻烦的东西。”
秦归的呼吸屏住了。他看着陆聿昭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此刻没有平日里的从容矜贵,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什么……东西?”秦归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有些干涩。
陆聿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是拨开了云雾的月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也直直地撞进了秦归的心底。
“是……”陆聿昭吸了口气,“喜欢。”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这两个字,被陆聿昭用如此郑重、如此清晰的语调说出来,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也砸在了秦归骤然加快的心跳上。
喜欢。
不是爱。爱太沉重,太遥远,太不确切。但喜欢已经足够。足够明确,足够真诚,也足够……让人心悸。
秦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陆聿昭说喜欢他。这个出身顶级世家、未来注定光芒万丈的Alpha,说喜欢他。
荒谬吗?有一点。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意外。那些图书馆里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黑暗楼道中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交握的手,雨夜车里细致的包扎和无声的陪伴,还有今天在疗养院,那句沉静的“我担心你”和那个沉重的“抱歉”……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都有了归宿。
他喜欢陆聿昭吗?秦归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不是因为陆聿昭的家世、外貌或力量。而是因为他看向自己时,眼中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平等的对视、真实的欣赏,以及那份在意。也因为……仅仅只是和他待在一起,即使不说话,即使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秦归也能感受到一种像是来着灵魂层面的平静与……共鸣。
他们是同类。是在各自孤寂轨道上运行、却意外发现了彼此引力的孤独星球。
见秦归久久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陆聿昭眼底那点明亮的笑意微微黯淡了些。他想:是不是太冒失了?是不是把秦归吓到了?他准备好的、更周全的话,此刻全都忘在了脑后,只剩下最直白的这两个字。
他放在护栏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想要退开一点,给彼此空间。
就在这时,秦归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彻底消除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礼貌的距离。
然后,他抬起眼,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冽或戒备,只剩下一种清澈坦然的光芒。
“陆聿昭,我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最终,他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表述,选择了与陆聿昭同样直接、甚至更加简短的方式。
“我也是。”他看着陆聿昭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道。
没有说“喜欢”,但“我也是”三个字,在此刻,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它承认了对方的心意,也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陆聿昭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带着忐忑的神情消失了,他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耀眼得让秦归几乎移不开眼。
“秦归……”陆聿昭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悬在半空。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等待。
秦归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
没有犹豫太久,秦归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他的手指不像陆聿昭那样养尊处优,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手背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细小伤痕。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陆聿昭的掌心。
陆聿昭的手心温热干燥,他几乎是立刻收拢手指,将秦归的手稳稳地包裹进自己的掌心。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秦归虎口处那道伤疤。
秦归的手指先是微微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
十指并未紧扣,只是这样简单地交握着,掌心相贴。但传递的温度,交错的脉搏,还有那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悸动,却比任何热烈的拥抱都更触动心弦。
他们就这样站在城市之巅,脚下是万丈红尘,头顶是孤高清月,夜风在身畔呼啸。两个同样出色、同样骄傲、同样背负着各自世界重量的年轻Alpha,第一次,以超越信息素、超越家世、超越一切外在标签最纯粹的两个独立灵魂的身份,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陆聿昭侧过头,看着秦归被月光柔和的侧脸。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且知道那个人也喜欢你,是这种感觉。像在无尽的航行中,终于看到了彼岸的灯塔;像在冰冷的冬夜,掌心握住了一颗温暖的火种。
秦归也感受着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和力量。那温度仿佛能驱散骨髓深处的冷意,熨帖连日来因小狸花失踪和哥哥病情波动而焦灼不安的心。他看着下方那片属于陆聿昭的世界,又看看身边这个牵着他手的人。
“风大了。”陆聿昭轻声说,手指微微用力,握得更紧了些,“冷吗?”
秦归摇了摇头,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眼看陆聿昭。“不冷。”
简单的对话,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暖意。
陆聿昭笑了笑,没有松开手,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指了指观景台另一侧:“那边有个观星台,视野更开阔,去走走?”
“好。”秦归应道。
于是,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像最普通不过的情侣,并肩走向观景台的另一侧。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手指在行走间,无意识地调整着交握的姿势,从简单的包裹,慢慢变成了更亲密的手指交错相扣。
指尖缠绕,温度交融。
一场始于黑暗拳台、发酵于图书馆角落、历经雨夜陪伴与疗养院沉重过往的无声吸引,终于在这城市之巅的清冷月光下,开出了花。
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