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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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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医院VIP楼层,抢救室外的走廊,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与时间一同凝固的寂静。消毒水的气味浓烈,渗透每一寸空气,盖过了之前隐约的血腥,也压得人胸口发闷。长椅上,时瑞不知何时靠在那里睡着了。陆聿昭则始终站在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正对面,没有移动分毫。
当时钟的指针又走过一格,那盏象征着生死未卜的红灯,终于,“啪”地一声,熄灭了。
几乎是同时,陆聿昭一直僵立的身体,向前倾了半分,随即又强迫自己稳在原地。时瑞也在瞬间惊醒,猛地坐直了身体。
厚重的自动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率先走出来的是两名神色疲惫的护士,推着满载医疗器械和药品的推车。紧接着,戴着手术帽和口罩、无菌手术服上沾着些许汗渍和零星血点的戴维医生,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极度疲惫,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陆聿昭立刻迈步上前,在距离戴维医生两步远时停了下来。时瑞也立刻跟了上来,站在陆聿昭侧后方半步。
“戴维医生。”陆聿昭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绷而异常干涩沙哑,“情况怎么样?”
戴维医生抬起头,目光在陆聿昭苍白却紧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同样一脸关切的时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旁边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术后护理和监测的注意事项,然后才转向陆聿昭,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引着两人走向旁边一间相对僻静、隔音良好的医患沟通室。
“陆少爷,时少爷,秦先生的情况,目前暂时稳定住了,但……不算好。”
陆聿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但他没有插话,只是紧紧盯着戴维医生,等待下文。
“我们进行了紧急手术。颈侧刀伤距颈动脉仅0.3毫米,万幸没有伤及主要血管,但颈阔肌和部分浅表神经受损,已经精细缝合,愈后可能会对颈部细微活动有极轻微影响,需要后期康复观察。”
“左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比预想的更严重,关节盂也有损伤。我们进行了复位和内固定,用了目前最好的生物相容性材料。但伤及了臂丛神经的重要分支,术后左手功能恢复,尤其是精细动作,可能会存在障碍,程度需要看神经自我修复和后期康复情况。这会是影响最大的后遗症之一。”
“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有轻度移位,已复位固定。肺部和腹腔脏器在CT下未见明显破裂出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胸壁和腹壁肌肉、软组织挫伤严重,伴有内出血,我们进行了引流和止血。”
“除此之外,全身还有大小二十七处撕裂伤、挫伤,最深处在左小腿,肌肉撕裂,已缝合。失血量很大,术中输了1600cc血,目前血容量基本补足,但血红蛋白和红细胞压积仍很低,需要继续输血和促红细胞生成治疗。”
他顿了顿,看着陆聿昭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道:“目前最大的风险期还没有完全过去。一是感染风险,开放性伤口多,污染重,我们已经使用了强效广谱抗生素,但能否控制住,要看接下来24-48小时。二是内环境稳定,他失血过多,又经历了大手术,身体处于极度应激和虚弱状态,电解质、酸碱平衡、凝血功能都需要严密监控。三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疼痛和创伤后应激。这种程度的创伤,疼痛会非常剧烈,而且他年轻,身体底子好,痛觉可能更敏锐。我们会用镇痛泵持续给药,但完全避免疼痛不可能。另外,这样的经历对他心理的影响,也需要关注。”
陆聿昭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尖刀,钉进他的耳膜,钉进他的心脏。颈动脉旁的毫厘之差,粉碎的肩骨,受损的神经,可能丧失功能的左手,满身的伤口,输进去的1600cc血,还有那些尚未脱离的危险……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以及触目惊心的画面。而他怀里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眼神清亮、在拳台上悍不畏死的少年,刚刚从这样的地狱里,被勉强抢回一条命。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又干又涩。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效果过去,如果生命体征平稳,没有严重并发症,大概六到八小时后会逐渐恢复意识。但可能会因为疼痛和虚弱,意识时昏时醒。”
“会留下永久性损伤吗?除了左手。”
“颈部的轻微活动障碍,通过康复训练,大部分可以代偿。肋骨的骨折愈合后一般不影响功能,但阴雨天可能会有酸痛感。左小腿肌肉撕裂,恢复后力量和耐力可能会打折扣。至于左手……”戴维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谨慎,“神经损伤的恢复不确定因素很多。最好的情况,通过长期、专业的康复,可以恢复大部分日常功能,但像以前那样进行高精度或高强度的活动,恐怕很难。最坏的情况,可能会遗留明显的功能障碍。这需要时间观察,以及,最好的康复资源。”
陆聿昭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沉默了几秒,又问:“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让他安静休息,避免任何移动和刺激。监测所有生命体征,控制感染,维持内环境稳定,管理好疼痛。”戴维医生回答,“我们已经将他转入顶层的无菌监护病房,有专门的医护团队24小时值守。陆少爷可以放心,我们会用上一切最好的手段。”
“费用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请最好的专家。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或者跟时瑞说。”
“我明白。”戴维医生点头。
“另外,”陆聿昭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看进戴维医生的眼睛,“关于他的伤势,以及在这里接受治疗的一切信息,我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除了必要的医疗人员,我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知道他的情况,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医院的记录,也需要处理。”
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戴维医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同样平静地回应:“圣辉的VIP服务,包括绝对的医疗隐私保护。秦先生的病历会进行加密处理,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都签署了最严格的保密协议。关于伤势的具体描述,在对外文件中会进行技术性模糊处理。这一点,陆少爷可以放心。”
“好。”陆聿昭颔首,稍稍退后半步,“辛苦了,戴维医生。谢谢。”
“分内之事。”戴维医生微微欠身,“那我先去盯着监护室的情况。陆少爷和时少爷可以稍作休息,秦先生转入病房后,会有护士来通知。但今晚,恐怕不建议探视,他需要绝对安静。”
“我们就在外面等。”陆聿昭说。
戴维医生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沟通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陆聿昭和时瑞。
时瑞走到陆聿昭身边,低声问:“还好吗?”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眉心,用力揉了揉。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转过身,看向时瑞。
“不好。时瑞,一点也不好。”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闪过秦归浑身是血、倒在冰冷街边的样子,闪过戴维医生口中那一项项触目惊心的伤势。
“我要知道是谁。”陆聿昭重新睁开眼,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属于贵公子的从容,而是属于顶级掠食者被触犯逆鳞后、即将展开血腥报复的森然寒意,“我要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时瑞看着他,没有劝慰,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仅仅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当楼层无菌监护病房外的光线再次由暗转明,标志着新的一天在压抑与等待中开始时,时瑞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但质感特殊的加密电子文件夹,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戏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沉肃,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一天他也没怎么休息。
陆聿昭依旧守在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区。他没有进去打扰昏迷中的秦归,只是隔着单向观察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如纸、在呼吸机辅助下胸膛微弱起伏的身影。秦归还没有完全清醒,偶尔会因为剧痛在药物作用下无意识地蹙眉吟,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让玻璃外的陆聿昭手指收紧一分。
听到脚步声,陆聿昭缓缓转过头。他的状态比时瑞更差,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眸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时瑞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加密电子文件夹递了过去。
陆聿昭接过,指尖在冰冷的边缘划过,解锁,目光落在屏幕上快速滚动的资料和几张清晰度极高的监控截图、人物档案上。
吕江。男性,A级Alpha,三十六岁。名下有几家定位中高端的私人会所和俱乐部,主要在曙光城几个灰色地带交接的区域活动。生意做得不算顶大,但盘踞多年,根基不浅,与某些基层执法部门、税务稽查的人有些交情,也养着一批为他处理脏活的打手。资料显示,此人性格谨慎,但也睚眦必报,控制欲强,喜欢将看中的人或物收归己用,行事风格介于商人的圆滑与地头蛇的狠辣之间。最近半年的活动重点,似乎有意向利润更高、但也更危险的地下格斗经纪领域渗透。
几张不同角度的监控截图,清晰地拍到了昨夜袭击现场附近,几个穿着与袭击者类似黑衣的身影,在不同时间点乘坐的、最终都汇入吕江名下某家会所停车场的无牌车辆。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是吕江指使,但结合秦归拒绝其招揽在前,袭击发生在后,目标明确、下手狠毒、企图绑架,从现场痕迹和秦归伤势推断,最初的意图很可能是制服带走,只是秦归反抗太烈演变成了死斗,而非当场击杀的风格,以及吕江一贯的作风……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陆聿昭的视线在吕江这个名字和那张透着精明与阴鸷的证件照上停留了许久。
“想怎么做?”时瑞在一旁低声问道。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再次望向玻璃窗内昏迷的秦归,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左肩上流连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时瑞:“到了再说。”
这不是犹豫,而是目标已定,无需多言。
时瑞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打算亲自出面?聿昭,你父亲那边……如果知道你为了秦归,直接对上这种地头蛇,还动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陆聿昭沉默了片刻。
“时瑞,我一直以为,情绪是可以控制的。理智,权衡,得失,规矩……这些我学了十八年,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但当我看到秦归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医生一条条数着他身上那些伤,告诉我他可能会残废,可能会死……”陆聿昭的声音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什么克制,什么理智,什么狗屁的权衡和规矩,统统都不见了。我只想……把伤了他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撕碎。”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哑得近乎耳语,却让时瑞心头凛然。这不是玩笑,不是气话。这是陆聿昭剥开所有外在教养与束缚后,最真实、也最暴戾的内心。
时瑞看着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陆聿昭这次,是认真的。认真到不惜打破他自己恪守了十八年的界限,认真到可以暂时将家族、父亲、未来那些沉重的期许都抛在脑后。只因为,那个叫秦归的人,在他心里,比那些都重要。
他是真的,爱上秦归了。爱到可以为他循规蹈矩的人生彻底脱轨,爱到可以为他沾染血腥与黑暗,爱到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陆聿昭”。
时瑞心底那点担忧更重了。不是为了吕江那种杂鱼,而是为了陆聿昭。陆啸那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会是怎样的风暴?
时瑞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好,”时瑞说,不再劝解,只是上前一步,与陆聿昭并肩而立,看向窗外,“走吧。”
两人不再言语,转身,一前一后,离开了寂静的监护区。
就在陆聿昭和时瑞离开医院大约半小时后。
无菌监护区,走廊里依旧安静得只有仪器规律的嗡鸣和偶尔护士极轻的脚步声。秦归所在的病房外,值守的护士刚刚完成一轮记录,暂时回到了护士站。
就在这时,一道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他的胸牌显示是“血液科主任”,这个时间,血液科主任例行查房并非不可能,但出现在重症监护病房,且是独自一人,就有些不合常规了。
血液科主任,正是昨天深夜接到异常血样报告的那位,他站在病房门口,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廊尽头就是护士站,但无人看向这边。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他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的后背和动作,恰好处于摄像头拍摄的一个相对模糊和隐蔽的死角。
确认无人注意后,他极其轻微地推开了病房的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在身后合拢。
病房内,秦归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呼吸平缓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
血液科主任站在床边,阴影笼罩着他的脸。他再次确认了秦归的身份和床号,然后,动作极其迅速地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事先准备好没有任何标识的微型低温保存管。管子里,是大约3毫升的澄清液体。
他拔掉保存管的密封盖,里面是一支极其细小专为皮下或静脉注射设计的无菌针头。他熟练地将针头连接上,排尽空气。
然后,他俯身,目光落在秦归正在输液的、留置着静脉针的右手手背上。他没有去碰那些正在输注救命药物的管路,而是将目标对准了手背上一处没有扎针、相对完整的微小静脉。
他的动作快、准、稳,细小的针尖轻易刺入皮肤,液体被他用稳定的指压,缓慢而匀速地推入了秦归的静脉血管。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秦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推注完毕,血液科主任迅速拔出针头,用一块准备好的无菌棉签按住针眼片刻,然后利落地将空了的保存管和针头收回口袋。他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秦归几秒,确认对方没有出现任何即时性的剧烈反应,呼吸和监护仪数据依旧平稳。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再次谨慎地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这才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并轻轻将门带好。整个过程,他没有触碰病房内的任何其他物品,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他就像真的只是来例行查看了一下病人的情况,随后便迈着看似平稳、实则比来时快了几分的步伐,匆匆离开了监护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