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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陆聿昭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间位于三楼东翼的套房宽敞、奢华的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寂的庭院。

      他走到窗边,却没有看风景,只是微微低着头。和父亲陆啸那场简短、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谈话,每一个字都还在耳边回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书房里,父亲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事。他只是询问了特训营最后阶段的准备情况,聊了聊联盟议会近期几个关键议题的动向。最后,在陆聿昭准备告退时,父亲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他:

      “这周末开始,特训营有为期两周的封闭式野外生存与战术指挥综合演练,地点在北部山区猎场。你是这一期的重点观察对象,不要缺席。明天下午,会有车送你去基地集合。”

      没有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没有说“我听说了一些事”,更没有提“医院”、“秦归”、“吕江”哪怕一个字。

      父亲越是平静,陆聿昭心底的不安就越深。它意味着,要么父亲真的毫不知情,要么……父亲知道了,却在等待,或者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划下界限,做出安排。

      去特训营,立刻,封闭两周。这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隔离与提醒。提醒他,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该在的位置。

      陆聿昭缓缓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私人加密通讯器。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仿佛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

      “喂?”时瑞的声音传来。

      “时瑞。”

      “谈完了?怎么样?陆伯伯说什么了?”

      陆聿昭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时瑞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什么意思?关于今晚的事?秦归?吕江?”

      “什么都没提。”陆聿昭重复,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昂贵的抽象画上,“一个字都没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时瑞低低的一声“啧”,像是牙疼似的。“这……不太像陆伯伯的风格啊。以他的耳目,跟你有关系的,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我知道。”陆聿昭的声音更低了,“但他就是没问。只告诉我,这周末开始,特训营有两周的封闭综合演练,在北部猎场,让我明天一早就去基地报到,不准缺席。”

      “明天一早?这么急?这是……要支开你?”

      “或许吧。也可能,只是觉得我该回到正轨了。在他眼里,我这两天的脱轨,大概需要一次与世隔绝的矫正。”

      “那你……”时瑞迟疑了一下,“打算去吗?”

      “我能不去吗?”陆聿昭反问。在陆家,在父亲陆啸面前,他的打算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时瑞叹了口气,显然也明白陆家的规矩。“行吧,去就去。封闭训练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秦归这边……”他顿了顿,“你放心,交给我。我时瑞看上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好。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妥了,戴维医生亲自盯着,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和护理。安全问题你也不用担心,我加派了人手,都是信得过的。就算陆伯伯……嗯,就算有什么人想打听或者伸手,也得先过我这关。”

      “谢了,时瑞。又给你添麻烦。”

      “少来这套,肉麻。”时瑞在那边嗤笑一声,“咱俩谁跟谁。再说,秦归那小子,我看着也挺顺眼,能打,骨头硬,还他妈是S级,多稀罕。放你那儿是暴殄天物,放我这儿……嗯,就当替我时家发掘储备人才了。”

      他故意说得轻佻,是为了缓解气氛。陆聿昭知道他的好意,也没拆穿,只是问:“他情况怎么样?”

      “比昨天稳定点了。迷迷糊糊的,疼得厉害,又打了镇痛才睡过去。戴维说感染指标有下降趋势,内环境也在慢慢稳住,就是左肩的神经损伤……还得观察。失血太多,人虚得很,估计还得昏睡几天。不过命肯定是保住了,这小子,生命力跟小强似的。”

      “你看好他。别让他再出任何意外。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知道,啰嗦。”时瑞应道,“你安心去你的特训营,好好表现,别给陆伯伯再抓着小辫子。这边有我呢,天塌不下来。等你回来,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嗯,至少是能骂人的秦归。”

      “嗯。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放心,加密频道随时畅通。”时瑞保证道,随即又换上了调侃的语气,“不过我说陆少爷,你这可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然后被亲爹发配边疆啊。这剧情,啧啧,够写本小说了。”

      “少贫。”

      “行行行,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路呢。”时瑞笑嘻嘻地说,然后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聿昭,别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归我会看好,陆伯伯那边……走一步看一步。总之,兄弟在。”

      陆聿昭握着通讯器,指尖微微收紧。“嗯。”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陆聿昭将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向后倒进柔软却冰冷的大床里,望着天花板华丽繁复的浮雕。父亲沉默的警告,时瑞可靠的承诺,秦归苍白昏迷的脸……各种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交织。

      去特训营,就去吧。正好,他也需要时间和空间,冷静下来,梳理一切,并且……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强到有朝一日,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家族和规则推着走。

      而医院里,时瑞收起通讯器,走回监护病房外的观察区,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安静沉睡的秦归,漂亮的眼睛里闪过深思。陆啸的反应,确实透着古怪。但无论如何,他答应了兄弟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玻璃外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始了他漫长的“看护”时光。

      深夜,无菌监护病房。

      灯光调至最暗,只留下生命监护仪器屏幕幽幽的蓝绿光芒,规律地跳动着数字和波形。各种导管和线路悄无声息地连接在病床中央那具苍白消瘦的身体上,将维持生命的液体、药物和监测信号,涓滴不倦地输入、导出。

      秦归陷在深不见底的昏沉睡眠里。但这份睡眠并不安宁。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在眉心拧出两道深刻的褶皱,长长的睫毛不时剧烈颤动。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绺绺黏在光洁却冷汗涔涔的额角。干燥起皮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极其细微、破碎、含义不明的气音。

      难受。

      不是那种可以明确定位的剧痛——镇痛泵持续释放的药物,勉强束缚住了最狂暴的痛觉神经。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弥漫、难以形容的不适感,从每一寸受过摧残的血肉骨骼深处渗透出来。

      像是被投入了酸液池,全身的细胞都在无声地尖叫、溶解、又挣扎着重组。又像是被看不见的无数细针,从内而外反复穿刺,带来绵密不绝的酸、胀、麻、痒,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紧紧包裹。左肩断裂处,那种感觉尤为强烈,仿佛有无数只微小的蚂蚁,在骨头的裂隙间疯狂地啃噬、搬运、然后又吐出某种灼热粘稠的物质进行填补,带来一种奇痒和闷胀。颈侧的刀伤,小腿撕裂的肌肉,肋骨折断的地方……全身上下二十七处大小伤口,无一例外,都在进行着这种隐秘又激烈、远超正常生理限度的“内部施工”。

      然而,这一切异常活跃的修复活动,却被完美地掩盖在了平静的体表之下。病号服宽松地罩着他,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显的迹象。监护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平稳得令人安心——心率、血压、血氧、呼吸……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甚至随着他身体的“自我修复”,一些因失血和创伤导致的异常参数,正在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基线悄然回归。仪器只记录结果,无法透视过程,更无法解释这结果背后的异常速率。

      值班的护士每隔一小时会轻手轻脚地进来记录数据,调整一下滴速,看到秦归睡得不安稳,只会以为是镇痛不足或创伤后常见的睡眠障碍,小心地补一点镇静药物。戴维医生清晨查房时,会为秦归生命体征的稳定和某些指标的快速好转而略感欣慰,将其归功于顶级的医疗支持、年轻强健的体魄,以及那份S级Alpha基因可能蕴含着优于常人的恢复潜力。

      没有人会想到,也没有仪器能探测到,在那具看似脆弱不堪的躯体内部,正上演着一场违背常理的生命奇迹。

      如果此时有一台能透视细胞层面活动的仪器,便会捕捉到令人震惊的景象——

      无数受损的肌纤维,在悄然地拼接、拉直,断裂的肌原蛋白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重新链接、缠绕,新的肌小节快速生成。毛细血管的断端疯狂地萌发出新芽,迅速重建被摧毁的微循环,将氧气和养分源源不断输送到修复前线,同时将代谢废物高速运走。成纤维细胞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分泌出胶原蛋白,形成致密而富有弹性的新生结缔组织,填补着肌肉间的裂隙。

      左肩胛骨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粉碎性裂缝深处,成骨细胞与破骨细胞的活动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与高效。破骨细胞将细微的骨碎片和血肿残渣吞噬、溶解。而成骨细胞则围绕着尚存的骨基质,疯狂地沉积羟基磷灰石结晶,新的骨小梁以违背教科书记载的速度编织、增厚、强化,将那致命的裂缝一点点弥合,受损的臂丛神经分支周围,施旺细胞活跃地增殖、迁移,形成引导管道,催促着轴突艰难却执着地向远端延伸,尝试重新建立那被暴力斩断的电信号通路。

      颈侧那道险些割开动脉的狰狞伤口,表皮层之下,真皮层的修复如火如荼。新生的肉芽组织鲜红饱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试图填平那道沟壑。表皮干细胞在伤口边缘被悄然激活,分裂、分化,形成一层极薄却坚韧的新生上皮,缓缓向着中心覆盖。

      一切都在加速。新陈代谢率被提升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值,却又被某种机制牢牢控制在崩溃边缘之下。大量的能量被消耗,用于合成无数的蛋白质、核酸、糖类……这原本应该导致体温飙升、内环境剧烈波动,但秦归的体温只是略微偏高,血气和电解质在仪器上显示的,竟是趋于稳定的正常。

      冷汗,或许是这疯狂修复过程中,微不足道的副产物之一。是高速代谢产生的废热,是神经末梢在异常活跃的生物电刺激下的反应,也是这具身体在承受双重负担时,无助的宣泄。

      秦归在昏沉中辗转,却无法醒来,也无法真正逃离。他像漂浮在一条滚烫而又冰冷的黑暗河流里,被那股源自自身、却又完全不受控制的力量裹挟着,奔向一个未知的彼岸。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若有若无的灰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病房内,仪器低鸣,灯光幽暗。病床上,少年苍白的脸上冷汗未干,眉头紧蹙,而在那身宽松的病号服之下,一场无声的战争与重建,正以惊心动魄的方式,悄然接近尾声。

      清晨。

      例行查房的时间刚到,病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戴维医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最新的监护记录平板,边走边低头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时瑞跟在他身后半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略有褶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然后,两人的脚步,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顿住了。

      戴维医生拿着平板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愕然,甚至有略微职业素养崩塌般的震动。时瑞则微微张开了嘴,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病床的方向,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不,比见鬼还让他震惊。

      病床上,秦归醒了。

      不仅仅是醒了。他靠坐在被摇高了些的床头,后背垫着柔软的靠枕,身上依旧连着那些必要的管线和监护探头,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得惊人,没有丝毫刚从重伤昏迷中苏醒的浑浊或涣散。他甚至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刚进门的两人身上。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让戴维医生和时瑞瞳孔地震的是——秦归的左臂,那个昨天还缠满厚重绷带和固定支具、被诊断为“粉碎性骨折、臂丛神经损伤、预后功能存疑”的左臂,此刻正以一种带着点试探性的轻微力道,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抬起来。动作有些滞涩,明显能看出肌肉的无力感和神经控制的生疏,但……它确确实实在动!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蜷起,指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声。

      而秦归的脸上,除了因为尝试活动蹙起的眉头,并没有预期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只是看着自己抬起的手,眼神里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困惑。

      “这……”戴维医生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扑到病床边,手里的平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秦归抬起的左臂,又迅速扫过监护仪屏幕——心率平稳,血压正常,血氧饱和,所有数据都稳定得不可思议,甚至比昨天深夜最后一次记录还要健康一些。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归的脸:“秦先生?你……你感觉怎么样?左肩?有没有剧痛?麻木?或者……任何异常的感觉?”

      秦归缓缓放下左臂,动作依旧小心,但比抬起时似乎流畅了那么一丝丝。他抬起眼,看向脸色煞白、眼神惊疑不定的戴维医生,又瞥了一眼旁边嘴巴还没合拢的时瑞,沉默了两秒,才干涩沙哑地开口:

      “……还好。疼,但……能忍受。酸,胀,有点麻。”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疑惑,“好像……在动?”

      “何止是在动!”戴维医生几乎是低吼出来,他弯腰捡起平板,手指有些发抖地快速滑动,调出昨天的影像资料和手术记录,又对比着今早最新的、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数据,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颜料盘。“这不可能……这才过去不到四十八小时!粉碎性骨折!神经损伤!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和失血!按照最乐观的估计,你现在应该还在深度镇静镇痛下,连自主呼吸可能都费劲!怎么可能清醒?怎么可能尝试活动患肢?而且你的生命体征……”他指着屏幕上那些漂亮的曲线和数据,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近乎喃喃自语,“这不科学……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时瑞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他慢慢走到床边,双手抱臂,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秦归,那眼神不像看病人,倒像在鉴赏什么出土的史前怪物。他咂了咂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啧。”

      然后,忽然伸出手,用指尖——力道很轻,戳了一下秦归被被子盖着的左肩位置,正是手术切口和骨折最严重的地方。

      秦归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眉头蹙得更深,闷哼了一声,但并没有预想中那种痛彻骨髓的惨叫或痉挛。

      时瑞收回手。他歪着头,看着秦归隐忍但明显“还能扛”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

      “行啊,秦归同学。不愧是我时瑞看上的人,这身体素质……是打小吃钢筋水泥长大的?还是偷偷进化了没告诉我们?”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点诡异,凑近了些,“喂,你确定……你这真的不是……那什么,回光返照?临死前最后的倔强?”

      秦归:“……”

      他没理会时瑞的胡言乱语,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然后,又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左脚脚趾,那里的小腿肌肉昨天还被诊断为“大面积撕裂”。同样,传来属于肌肉收缩的细微牵拉感和酸胀,但没有那种撕裂般的剧痛。

      他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并不比眼前这两人小。他的恢复能力比常人强,他自己隐约有感觉。在地下拳场,那些需要别人躺半个月的伤,他往往一周就能勉强再上场。但像这次这么重的伤……颈动脉旁的刀伤,粉碎的肩骨,断裂的肋骨,大量的失血……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哪怕有最好的医疗条件,没一两个月根本别想下床,左臂能不能保住功能都是未知数。

      可现在……距离那场致命的袭击,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天。身体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酸胀麻痒,和残余的疼痛,正在以一种缓慢地速度在消退。而力量的细微回流,和对身体各部分那种重新建立联系的掌控感,更是骗不了人。

      这恢复速度,快得不正常。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了震惊。

      “我也不知道。”秦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回答了戴维医生最初的震惊,也像是回答自己心中的疑问,“就是觉得……身体里面,很吵。一直在动。”

      戴维医生已经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惊疑丝毫未减。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再次拿起平板,手指飞快地操作着,“这太不寻常了。我必须立刻安排更详细的检查!全身增强CT,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还有血液生化全套,尤其是炎症指标、细胞因子水平和那些与组织修复相关的基因表达标记物……这可能是某种极其罕见、未被记录的创伤后超常修复现象,或者……”他顿了顿,看向秦归,“秦先生,你或者你的直系亲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疾病史?或者,你之前是否接触过什么……不同寻常的药物、辐射,或者……生物制剂?”

      秦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

      在戴维医生说出“更详细的检查”和“抽血化验”时,时瑞目光微沉。

      就在这时,戴维医生已经按下了呼叫铃,对很快出现在门口的护士快速吩咐:“立刻准备,给秦先生抽血,急查项目我马上发给你,加急,优先级最高。另外,联系影像科,预约最快时间的全身增强CT,还有神经生理室……”

      “等等。”时瑞忽然开口,打断了戴维医生的话。

      戴维医生和秦归都看向他。

      时瑞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消失了,他走到戴维医生面前。

      “戴维医生,检查可以做。CT,肌电图,这些都没问题。但是抽血……”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戴维医生,“不行。”

      戴维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时少爷,这是为了秦先生好!我们需要弄清楚他这种异常恢复的根本原因!血液检查是最直接、最重要的手段!这关系到后续的治疗方案和康复评估!”

      “我说,不行。”时瑞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他瞥了一眼病床上沉默不语的秦归,又看回戴维医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戴维医生,你是圣耀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我相信你的专业和能力。秦归能这么快醒来,恢复得这么好,你功不可没。陆……和我,都记着这份情。”

      “但是,”时瑞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冰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这件事本身,就不科学的时候。”

      “秦归现在是我的……嗯,重点关照对象。他只需要恢复,不需要成为某种罕见医学现象的研究样本。他的血液,他的数据,他的任何可能特殊的生理信息,都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可能流通的数据库,或者……成为某些好奇心过剩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更糟糕的东西。”

      他看着戴维医生骤然变得凝重的脸色,放缓了些语气:“所以,CT可以照,肌电图可以做,所有常规的、不涉及核心生物信息泄露的检查,你都可以安排。但血液,尤其是涉及基因和深层生物标记物的详细筛查,免了。他的病历,我也希望仅限于必要的治疗记录,关于恢复速度的任何异常描述,最好……模糊处理。戴维医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戴维医生紧紧握着平板,他看着时瑞,又看看病床上神色平静的秦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作为医生,探寻未知、追寻真相的职责所在,与时瑞话语中透露出来自顶层世界的现实与潜规则,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但他更清楚,时瑞说的没错。秦归这种恢复速度,一旦详细数据流出,引发的绝不只是医学界的震动。那些隐藏在阴影中、对“特殊样本”趋之若鹜的势力,那些试图突破生命科学禁区的疯狂研究者……后果不堪设想。而时家,以及时瑞话语中隐约代表的陆家,是他绝对惹不起的。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许久,戴维医生才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无可奈何的挫败与无奈。

      “……我明白了,时少爷。我会调整检查方案。秦先生的病历,也会进行……技术性处理。请放心,医院的保密协议,是最严格的。”

      “那就好。”时瑞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漫不经心的笑,“辛苦了,戴维医生。继续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

      戴维医生没再多说,只是对秦归点了点头,又复杂地看了一眼他那只已经能轻微活动的手,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时瑞和秦归。

      时瑞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目光落在秦归脸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说秦归同学,你这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啊不,是惊吓啊?再这么下去,我怕我的小心脏受不了。”

      秦归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里面的困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时瑞刚才那番话,染上了一层更深的思量。

      “我的血……有什么问题?”

      时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摸了摸下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你这恢复速度,正常吗?”

      秦归沉默。当然不正常。

      “所以啊,”时瑞摊了摊手,“在这个世界上,不正常有时候是好事,比如你现在能动了。但更多的时候,不正常意味着麻烦,大麻烦。尤其是当这种不正常,可能触及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或者……某些不该被打开的盒子的时候。”

      他看着秦归清澈的眼睛,缓缓道:“有些秘密,自己知道就好。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正常地恢复。其他的,交给我们。”

      秦归与他对视着,许久,才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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