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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枝玉碎.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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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漏滴答,敲碎账房的寂静。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账本的影子忽明忽暗,案头的砚台里,墨汁早已凝了一层薄痂,混着陈年账册的霉味,在空气中漫开一股沉闷的气息。
沈知微指尖捏着那几张泛黄的账册副本,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页上的墨迹。纸页边缘的褶皱里还沾着些许草屑,显然是长期藏在隐秘处的痕迹。可当她逐字逐句细读,瞳孔却渐渐收紧——纸上的流水账看似逻辑通顺,银两所向、经办人签名画押也与记忆中赵坤的笔迹有七分相似,但最后一笔军饷转交的“卯时三刻”,却犯了父亲当年教她的算学大忌。
沈家世代管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涉及军饷、赈灾等国之重器的账目,时辰记录必用“地支配天干”的暗码,而非直白的时辰表述。譬如卯时三刻,当记为“丁卯三刻”,一字之差,便是行内人辨真伪的铁证。
赵坤当年作为父亲的下属,跟着父亲打理户部账目七年,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副本是假的。”
她抬眸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已将纸页折成规整的三角,恰好避开了那处破绽。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洞察真相后的清明。
萧彻颀长的身影倚在案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那玉佩的样式,竟与她锦盒里的半块有几分相似,只是色泽更暗,边缘也无残缺。闻言,他眉梢微挑,眼底的玩味散去些许,多了几分真意:“何以见得?李管事亲手所写,还有赵坤的画押,笔迹做不得假。”
“笔迹能仿,规矩却改不了。”沈知微将折好的纸页递给他,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顿,她却恍若未觉,继续道,“沈氏记账,军饷时辰必用暗码,这是父亲定下的铁律,赵坤日日跟着父亲,不可能不知。况且这墨痕,看似陈旧,实则是用浓茶浸泡过的新纸仿造,边缘的霉斑也是用烟熏火燎人为点染,与真账册经年累月自然氧化的痕迹截然不同——殿下若是不信,可取一本真正的永安三年旧账来比对,墨色深浅,一看便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既救了李管事,又仿造证据试探我,究竟是信我,还是防我?”
萧彻收起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语气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变得沉肃:“沈毅是忠臣,这点本王信。当年他力阻太子加征赋税,直言北狄虎视眈眈,当以军饷为先,这份风骨,本王敬佩。但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烛火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三年隐忍,孤身入宫,仅凭一腔恨意,难保不会被人利用,或是在最后关头因私仇误了大局。太子党羽遍布朝野,扳倒他,需要的是步步为营,而非一时意气。”
“所以你用假证据试探我的判断力,用‘联手’稳住我的脚步?”沈知微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那殿下可满意?我没让你失望。”
就在这时,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剑碰撞的脆响,划破了深宫的夜。春桃的呼救声穿透层层夜色,带着哭腔,格外刺耳:“苏微!快跑!是赵侍郎的人!他们闯进来了!”
萧彻脸色骤变,一把将沈知微拉到案后,长臂一挥,案上堆叠的账本轰然倒塌,挡住了门窗缝隙。他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一丝冷冽:“赵坤动作倒快,想来是李管事那边走漏了风声,或是他早就盯着尚食局的旧账了。”
“李管事……”沈知微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追问,房门已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中,十几个黑衣人手握长刀,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为首之人面色阴鸷,正是赵坤的亲信,禁军副统领周显。
“靖王殿下,臣奉太子令,捉拿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沈知微!”周显语气恭敬,眼神却毫无惧意,刀锋直指案后的沈知微,“此女是沈家余孽,潜入宫中意图不轨,还请殿下莫要阻拦,以免引火烧身!”
萧彻缓缓起身,挡在沈知微身前,身上的檀香气息瞬间变得凛冽。他抬手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如练,映得他眼底寒光乍现:“本王的人,你也敢动?”
“殿下三思!”周显沉声道,手腕一翻,长刀出鞘,“沈知微是钦定的罪臣余孽,窝藏她,便是与太子为敌,与朝廷为敌!殿下驻守边疆多年,难道要为了一个罪女,毁了自己的清誉?”
“与朝廷为敌?”萧彻冷笑一声,剑峰直指周显,“赵坤挪用军饷、构陷忠良,通敌北狄,才是真正的叛国贼!你今日若敢踏进一步,本王便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刀剑相向,寒光四溅。
萧彻的身手极快,长剑翻飞间,已逼得周显连连后退。黑衣人们蜂拥而上,却被他的剑气逼得近不得身。账房里的桌椅被砍得木屑纷飞,账本散落一地,烛火被剑气扫过,骤然熄灭,只余窗外的月光,映着满地狼藉。
沈知微缩在案后,心跳如擂鼓,却没有半分慌乱。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突然想起白日整理旧账时,从一本《尚食局采买总录》的夹层里,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那铁盒巴掌大小,锁孔是算学九宫格的样式,她当时用父亲教的“洛书口诀”试了三次,竟真的打开了。
盒内没有金银,只有一张泛黄的绢布,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算学公式,末尾写着八个小字:藏于天枢,见于清明。
天枢,是尚食局最深处的藏书阁,因存放着历代食谱与账册孤本,平日里守卫森严,却极少有人进去——毕竟,谁会对一堆旧账册感兴趣?
清明,是节气,也是暗语。父亲当年最喜在清明前后,整理一年的账目。
“殿下,我去藏书阁找真证据!”沈知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刀剑碰撞的脆响。她趁黑衣人与萧彻缠斗的间隙,从账房后窗翻了出去。窗外是宫墙的阴影,青苔湿滑,她险些摔倒,却死死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打开铁盒的口诀。
她贴着墙根疾行,青缎衣与砖石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心中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父亲当年定是料到会有今日,才将真证据藏在藏书阁,用沈氏算学暗码作为钥匙。而李管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父亲布下的棋子,既为引开敌人视线,也为筛选真正能继承遗志的人——若非精通沈氏算学,根本解不开那九宫格锁,也看不懂绢布上的暗语。
藏书阁的门锁,果然也是九宫格的样式。
沈知微屏住呼吸,指尖在锁孔上快速拨动,按照绢布上的公式调整方位:“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阁内弥漫着浓重的书卷气与灰尘味,月光透过天窗洒在书架上,照亮了一排排整齐的账册。书架上的木签,按照年份与节气排列得一丝不苟。沈知微的目光快速扫过,终于在最里侧的书架上,找到了标注“永安三年清明”的木签。
她伸手去够,却发现那排账册的最底层,竟嵌着一个凹槽,形状与她锦盒里的半块玉佩,一模一样。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从怀中掏出锦盒,取出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地嵌了进去。
严丝合缝。
玉佩嵌入的瞬间,书架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竟从中间缓缓分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与萧彻手中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还有一张极小的绢片。
沈知微颤抖着拿起玉佩,与自己的半块拼在一起。
完整的“沈”字映入眼帘,玉佩中间的凹槽里,恰好嵌着那张绢片。绢片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军饷的真正去向:并非遗失,而是被赵坤分三次转给了北狄的细作,用以换取太子登基所需的兵权。绢片末尾,还附着三个名字,皆是如今在朝中不起眼的小官,却是父亲当年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
这才是真正的铁证!
沈知微死死攥着玉佩与绢片,指节发白,眼眶瞬间红了。三年来的隐忍、委屈、恨意,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就在她收起玉佩与绢片的瞬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沈知微猛地转身,却见萧彻浑身浴血,长剑上还滴着血珠,春桃跟在他身后,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找到证据了?”萧彻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眸色微动。
沈知微点头,将拼好的玉佩递给他,又展开绢片:“父亲早有准备,真正的证据在这里。这三个名字,是父亲当年的旧部,如今都在朝中任职,他们能作证。”
萧彻接过玉佩与绢片,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头看向沈知微,月光映在她脸上,泪痕未干,却眼神明亮,像淬了光的星辰。
“赵坤的人已经被我击退,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萧彻收起玉佩与绢片,语气沉肃,“我们必须尽快将证据呈给皇上。但宫门禁严,明日早朝,是唯一的机会。”
“皇上未必会信。”沈知微摇头,理智压过了情绪,“太子是嫡子,深得皇上宠爱,这些年更是处处表现得仁厚孝顺。仅凭这张绢片和三个旧部,不足以扳倒他——太子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意图谋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架上的算学书籍,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但我们可以用沈氏算学,将这三年来被篡改的账册一一还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父亲当年教我的,不仅是记账,还有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被掩盖的真相。每一笔被篡改的账目,都有迹可循;每一个被替换的数字,都能通过算学公式还原。”
“沈氏算学,天下无双。”萧彻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仇恨、智慧与坚定的光芒,比宫灯更亮,比剑锋更锐。他突然明白,自己之前的试探都是多余的。沈知微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他人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劲草,在绝境中也能向阳而生。
“好。”他伸出手,这一次,掌心向上,带着全然的信任,“本王会调遣暗卫保护你和春桃,同时派人连夜联系这三个旧部,让他们明日早朝,在金銮殿上作证。账册还原之事,便全靠你了。”
沈知微看着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半生戎马的见证。她没有犹豫,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肝胆相照的默契。
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苔痕之上,仿佛有新的生机在悄然萌发。
藏书阁内,两人并肩站在书架前,手中的玉佩与绢片,是复仇的钥匙,也是破局的希望。
沈知微知道,接下来的路,依旧危机四伏。太子党羽的追杀、朝堂的明枪暗箭、皇上的猜忌多疑,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萧彻的存在,像一盏灯,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而父亲留下的算学智慧,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完整的“沈”字,心中默念:爹,娘,哥哥,你们等着,女儿一定会让沈家的冤屈,昭告天下。
那些欠下沈家血债的人,终将在算学的精密与权谋的交锋中,一一伏法。
宫漏滴答,晨光刺破夜色,落在账册的扉页上,映出一行小字:算以明道,账以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