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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地与新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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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阳光懒懒散散地淌过老街的青石板,温时衍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回头冲我笑:“到了。”
我抬头看,门楣上的“老茶馆”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像极了记忆里的样子。这是我们以前常来的地方,案子查得累了,就躲在这里泡一下午,他喝浓茶,我啃瓜子,听老板用带着乡音的调子讲街坊琐事。
“你怎么找到的?”我记得这茶馆三年前就关了,说是老板回老家抱孙子。
“前阵子路过,看见重新开了,老板是原来的徒弟。”他推开木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带着点陈旧的暖意,“进去坐坐?”
茶馆里没变,还是几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茶叶罐,空气里飘着龙井的清香。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我们就笑:“温哥说今天有贵客,特意留了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正是我们以前常坐的那张。桌子上还有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我用钢笔划的——那天我们刚破了个大案,我兴奋地说“以后要一直当搭档”,他没说话,却在我刻痕旁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两杯龙井。”温时衍坐下,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道刻痕上,顿了顿,“再加一碟瓜子,盐炒的。”
“好嘞。”
我挨着他坐下,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指节比以前更分明了,虎口处多了道新疤——是码头那次留下的。
“找我来,不止是喝茶吧?”我剥了颗瓜子,放进嘴里。
他没立刻回答,等姑娘把茶端上来,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才缓缓开口:“赵立东的线索断了。”
“意料之中。”我端起茶杯,热气烫得指尖发麻,“他这种人,肯定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但技术科恢复了他手机里的部分数据,”他从口袋里拿出张照片,推到我面前,“里面有个地址,在城郊的废弃工厂,备注是‘货’。”
照片上的地址很眼熟,我皱了皱眉:“是当年我被抓的地方。”
温时衍的动作顿了顿:“我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铃偶尔响一声。
“你怕我不想去?”我笑了笑,指尖捏着照片边缘,“温时衍,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不是怕你脆弱。”他看着我,眼底的光很沉,“我是怕……那里有你不想记起的东西。”
他说得对。那个工厂,是我人生的分水岭。前一秒还是意气风发的警探,后一秒就成了被按在地上的“黑警”,闪光灯在我脸上炸开,他的声音透过人群传来,冷得像冰——“傅寻,证据确凿”。
可现在想来,那天他的手,是不是也在发抖?
“去看看吧。”我把照片塞进兜里,“说不定能找到赵立东的尾巴,也说不定……能把最后一点心结,解开。”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我面前的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茶已经不烫了。
下午我们去了城郊工厂。铁门还是那扇锈穿了的,推开时“吱呀”响,像在哭。厂区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设备蒙着层灰,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当年你就是在这里被抓的?”温时衍站在厂房中央,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点发飘。
“嗯。”我走到墙角,那里还有道深色的痕迹,是当年我被按在地上时,额头磕破了留下的,“他们说在我车里搜出了赃款,还有和嫌犯的通话记录。”
“那些都是伪造的。”他走到我身边,声音很轻,“沈媚给的账本里写了,赃款是赵立东找人放的,通话记录是江叙让人合成的。”
“我知道。”
“那时候……”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在你车里,放了个定位器。”
我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来查这个案子,怕有危险,就偷偷放了定位器。”他避开我的目光,看着地上的杂草,“那天收到你进入工厂的信号,我就赶过来了,可还是晚了……等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按住了,江叙拿着‘证据’站在旁边,我……”
他没再说下去,可我大概能猜到。他那时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空有一身本事,却抵不过人心险恶,江叙是他的前辈,是他曾经敬重的人,而“证据”摆在面前,他纵有万般不信,也只能按规矩来。
“我不怪你。”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哑,“换成是我,或许也会那么做。”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真的。”我笑了笑,“我恨过,怨过,重生后甚至想过要报复你,可看到你为了护我挨枪子,看到你翻遍旧档案找证据,看到你……”我指了指他腿上的石膏,“我就知道,你没变。”
他的眼眶有点红,别开脸,看向远处的铁门:“赵立东的地址,就在后面的仓库。”
我们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往仓库走。仓库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个铁箱,上了锁。
“看来是他藏东西的地方。”温时衍掏出随身携带的铁丝,蹲下身去撬锁,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金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动作不算熟练,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半天,才听见“咔哒”一声。
铁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个旧笔记本,和一沓照片。
笔记本里记着赵立东的交易记录,比秦枭的账本更详细,甚至包括他给哪些警员塞过钱,又是怎么买通狱警想害我的。而照片上,是赵立东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穿着警服,肩章是二级警督——是当年负责我案子的副局长,半年前已经退休了。
“果然还有大鱼。”我把照片收好,“这下好办了。”
温时衍却盯着笔记本最后一页,没说话。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温时衍,傅寻,欠你们的,下辈子再还。”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我皱眉。
“可能吧。”温时衍合上笔记本,“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他和副局长勾结的证据,当年的案子,能彻底清算了。”
走出工厂时,夕阳正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温时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我的交叠在一起,像小时候玩的“两人三足”游戏。
“周末有空吗?”他突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怎么?”
“陈姨说想请你吃饭,还有老陈和苏晚。”他看着我,眼底的光很亮,“就当……庆祝我们彻底翻篇。”
“好啊。”我笑了,“不过得提前说,我吃得多。”
“管够。”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开车,沿着老街慢慢走。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路灯次第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揉在一起。
“傅寻,”他突然停下,转身面对我,“当年你刻在桌子上的话,还算数吗?”
我愣了愣,想起那道浅浅的刻痕,想起自己说过“要一直当搭档”。
“你说呢?”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你不嫌弃我脾气臭,我就一直跟你混。”
他笑了,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像被夕阳镀上了层金边。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风铃又响了一声,带着点遥远的暖意。远处的馄饨摊飘来香味,和茶馆里的龙井香混在一起,像极了岁月该有的样子——不浓烈,却悠长,带着点回甘。
我知道,过去的伤疤不会消失,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浴血的挣扎,都会留在记忆里。但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终于能正视它们,能并肩站在阳光下,看同一片风景。
未来的路还长,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迷雾,但只要身边有他,有这一身警服,有心里那点不灭的光,就够了。
毕竟,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回不去的从前,而是看得见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