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冬夜里的暖 ...
-
初雪落在警队窗台时,温时衍正在整理年终报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夹杂着窗外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我抱着杯热可可,靠在他办公桌旁,看着玻璃上凝结的白汽,把他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还有多少?”我吸了口可可,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不知怎么,重生后总比别人怕冷,尤其到了冬天,手脚就没怎么热过。
温时衍抬头看我,睫毛上沾了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沫,像落了层细盐:“快了。老陈说今晚加完班,请我们去吃火锅,就去巷尾那家老字号,说他们新上了羊蝎子锅底。”
“他倒会选时候。”我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桌角的药盒上——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他最近总说腰不舒服,大概是上次在墓园追赵宇时抻到了旧伤。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苏晚下午被老陈派去送文件,说是顺便让她提前去火锅店占位置。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向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亮起,把飘落的雪花染成暖黄的颜色。
温时衍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件厚外套:“走吧。”他把外套递过来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触到块冰,立刻皱起眉,“怎么这么凉?”
“老毛病了。”我接过外套穿上,是他常穿的那件黑色长款,带着淡淡的雪松味,袖口还绣着个小小的警徽图案——是去年苏晚绣的,说“这样丢了也能认出来”。
“下次把暖手宝带上。”他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暖手宝,已经充好电,热乎乎的,塞进我手里,“先凑合用。”
暖手宝的温度透过掌心漫开,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我看着他空着的双手,指尖冻得有点发红,忍不住把暖手宝往他那边推了推:“一起用。”
他没拒绝,伸手握住暖手宝的另一端。掌心相贴的地方,温度像藤蔓似的缠上来,烫得人指尖发麻。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亮起,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幅流动的画。
巷尾的火锅店果然热闹,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白汽,推开时,热气混着羊肉的膻香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眼镜片。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们挥手:“傅哥!温队!这里!”
老陈已经点好了菜,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盘子,羊蝎子在铜锅里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着,溅起细小的油星。“快来快来,就等你们了!”他给我们递过碗筷,“我特意让老板多炖了半小时,肉一抿就烂!”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坐下时,温时衍已经用公筷夹了块最大的脊骨放在我碗里:“小心烫。”骨头上的肉确实炖得酥烂,轻轻一咬就脱骨,带着点辣,又透着香,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对了,”老陈喝了口啤酒,忽然说,“下周有个表彰大会,局里说要给你们俩记功,一等功。”
我正啃着骨头的动作顿了顿:“不用这么麻烦吧?都是该做的。”
“这可不行!”苏晚立刻反驳,夹了片冻豆腐放进我碗里,“傅哥你不知道,你沉冤得雪的案子,现在在局里都成传奇了!好多新人都把你当偶像呢!”
温时衍笑了笑,给我碗里舀了勺汤:“听老陈的吧。到时候穿警礼服去,苏晚说她给我们熨好了。”
提到警礼服,我心里莫名一动。那套藏青色的礼服挂在衣柜最深处,肩章上的金穗闪着光,一直没机会穿。重生前总觉得,等破了秦枭那个大案,就穿着它去拍张合影,没想到一等就是三年,差点成了永远的遗憾。
“对了傅哥,”苏晚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前几天有个老太太给你寄的信,说是你的故人,我给你放桌上了,忘了说。”
“故人?”我接过信封,上面的字迹娟秀,地址是邻市的养老院,寄信人写着“林秀”。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先吃饭,回去再看。”温时衍给我夹了块羊肉,“菜要凉了。”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白色。老陈和苏晚聊着队里的趣事,我和温时衍偶尔插句话,更多时候是低头吃饭,却总在不经意间,筷子碰到一起,像有根无形的线牵着。
吃到一半,温时衍的手机响了,是值班室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挂了电话后,拿起外套:“有案子,城郊发现具男尸,怀疑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三个受害者。”
我心里一紧。上个月城郊接连发现两具男尸,死状相似,都是被钝器击打头部,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局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第三个。
“我跟你去。”我立刻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习惯了别枪,即使现在穿着便服,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去吧!”老陈挥挥手,“我和苏晚把这里收拾一下,顺便给你们留着菜,回来热了就能吃!”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在脚下咯吱作响。温时衍开着警车,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像串模糊的光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侧脸在警灯的红蓝光芒里明明灭灭。
“你觉得,和前两起是同一个人干的?”我问。
“大概率是。”他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前两个受害者都是独居老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像是熟人作案。但第三个……报案人说他是个刚搬来的年轻人,社交圈简单,按理说不该和前两个有交集。”
警车在城郊的老旧小区外停下,警戒线已经拉起,几个警员守在门口,见我们来了,立刻掀开警戒线:“温队,傅哥。”
现场在三楼,是间租来的一居室,屋里很整洁,甚至能看出刚打扫过的痕迹。男尸躺在客厅中央,头部有个明显的钝器伤口,血溅在地板上,形成不规则的形状,却被人用拖把粗略地拖过,留下淡淡的水痕。
“死者叫李伟,二十四岁,外地来的打工者,在附近的汽修厂上班。”负责勘查现场的警员递给我们一份初步报告,“房东说他昨天还交了房租,没发现异常。”
我蹲下身,看着地上的水痕。拖得很匆忙,角落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拖把就扔在卫生间门口,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凶手可能不是预谋作案,”我指着血渍的边缘,“拖的时候很慌乱,像是临时起意。”
温时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前两起现场也有打扫的痕迹,但更仔细,不像这次这么潦草。”他转身看向我,“你觉得,是模仿作案?”
“有可能。”我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汽修相关的书,还有个相框,里面是死者和一个老太太的合影,老太太笑得很慈祥,眉眼间有点眼熟。
“这老太太是谁?”我拿起相框。
“邻居说,是死者的奶奶,上个月刚去世,他就是为了守着奶奶的老房子,才从老家过来的。”警员回答。
我心里猛地一跳,想起那个信封上的名字——林秀。
“死者的奶奶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林秀。”
手里的相框突然变得很重,我捏着相框的边缘,指节泛白。原来那个寄信的“故人”,是死者的奶奶。可她为什么会给我寄信?我并不认识她。
温时衍显然也察觉到我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相框放回原位,“先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和前两个受害者的交集。另外,查一下林秀的背景,看看她和前两个死者有没有联系。”
勘查完现场,雪已经停了,天却更冷了。温时衍发动警车,暖风开得很大,吹得人有点犯困。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心里却乱糟糟的,总觉得林秀这个名字,藏着什么没被揭开的秘密。
“要不要先回队里?”温时衍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了,”我摇摇头,“去养老院看看吧,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邻市的养老院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四周都是松树,雪落在松针上,像堆了层棉花。值班的护工听说我们是来找林秀的,脸色沉了沉:“林阿姨上周去世了,心脏病突发,走得很突然。”
我的心往下一沉:“她去世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好像没有……”护工想了想,“对了,她去世前一天,让我帮她寄了封信,说是寄给一个能帮她孙子的人。她说她孙子最近好像惹了麻烦,总说有人跟踪他,她又走不开,只能托老朋友帮忙。”
“老朋友?”我追问,“她有没有说那个老朋友叫什么?”
“没说名字,就说以前是……一起在纺织厂上班的。”
纺织厂?我对这个词毫无印象。温时衍却突然开口:“是不是城南的红光纺织厂?”
护工点点头:“对,就是那个!林阿姨说,她年轻的时候在那上班,认识了个很靠谱的小伙子,说他现在当了警察,肯定能帮她孙子。”
红光纺织厂……这个名字像根针,刺破了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我突然想起,我妈年轻的时候,就在红光纺织厂上班,直到厂子倒闭才下岗。
“林秀是不是梳着齐耳短发,左手有颗痣?”我声音发颤。
护工愣了愣:“是啊!你怎么知道?”
手里的暖手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我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那个总是笑着给我塞糖的林阿姨,那个在我妈去世后,偷偷给我送饺子的林阿姨,原来就是林秀。
难怪她会给我寄信。她一定是认出了我,知道我当了警察,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我却……连她的信都没来得及看。
“傅寻?”温时衍扶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暖,“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护工递给我们一个纸箱:“这是林阿姨留下的东西,没什么值钱的,你们要是有用就拿走吧。”
纸箱里大多是旧照片和衣物,最底下压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林秀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很认真。
前面记的都是些家常,直到上个月,才开始提到孙子李伟:“小伟说有人跟踪他,好像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那天他去给三楼的张大爷送东西,回来就不对劲,说看到张大爷家有个陌生男人,手里拿着根铁棍……”
张大爷?是第二个受害者!
我继续往下翻:“小伟说那个男人他见过,是汽修厂的老板,姓王……他好像在帮什么人做事,神神秘秘的……”
汽修厂老板,姓王。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如果我不在了,就找傅寻……他妈妈是……”
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看不清了。
我合上笔记本,眼眶发烫。原来李伟不是随机被选的受害者,他是因为看到了凶手才被灭口。而那个凶手,很可能就是他的老板,王姓男子。
“查汽修厂的王老板。”我对温时衍说,声音沙哑,“还有,查前两个受害者和他的关系。”
温时衍立刻拿出手机:“我让苏晚去查。”
走出养老院时,天已经亮了,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疼。温时衍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雪松味混着他的体温,把冰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别太自责。”他看着我,眼神很软,“我们会抓住凶手的,告慰林阿姨和李伟。”
我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林秀的字迹虽然模糊,却像在看着我,带着期许,也带着信任。
警车往回开时,苏晚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傅哥!温队!查到了!汽修厂的老板叫王强,前两个受害者都曾在他的厂里打过杂,后来因为工资的事闹翻了!而且,有人看到昨晚案发前,王强在小区附近出现过!”
“定位他的位置,请求支援。”温时衍的声音很冷静,“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我,眼里有了笑意:“有线索了。”
“嗯。”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心里的寒意渐渐散去,被一股更坚定的力量取代。
林阿姨,您放心。
您的信任,我不会辜负。
警车在晨光里加速,警灯闪烁着,像刺破黑暗的光。我知道,这起案子或许并不复杂,却因为牵扯着故人的信任,变得格外沉重。但只要身边有温时衍,有这份并肩作战的默契,就没有破不了的案,没有告慰不了的魂。
回到队里时,老陈和苏晚已经准备好了热粥,放在桌上冒着热气。温时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去给我盛粥:“先暖暖胃,王强的位置找到了,在他乡下的老房子里,我们吃完就出发。”
我坐在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冬夜再冷,只要有身边这个人,有这碗热粥,有心里那份未凉的执念,就永远不会觉得孤单。
粥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窗外的雪景。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暖意从舌尖一直流到心里,像被整个世界温柔地抱着。
或许,这就是我们坚守的意义。
不是为了那些功勋章,而是为了冬夜里的这碗热粥,为了故人的那句信任,为了身边这个人,永远能和自己一起,把正义的光,照进每一个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