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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厂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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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的老房子藏在山坳里,青砖灰瓦被半人高的杂草围着,像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我们的车停在两里外的隐蔽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那边走,咯吱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惊起几只躲在枯草里的麻雀。
“动作轻点。”温时衍压低声音,往我手里塞了副防滑手套——是他特意从队里带来的,掌心有颗粒纹路,握枪时不容易打滑。我捏了捏手套里的暖宝宝,是出发前苏晚硬塞给我的,说“山里比城里冷,别冻着”。
老陈带着支援队员守在房子两侧,用手势示意“里面有动静”。我和温时衍贴着斑驳的墙根移动,透过窗棂往里看:王强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背对着我们,手里把玩着根铁棍,铁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血。
“他在等什么?”我用气音问。温时衍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本地的早间新闻,提到了城郊的命案,王强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突然,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王强猛地站起来,抓着铁棍躲到门后。我和温时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还有同伙?
摩托车停在院门口,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警察盯得太紧,那批货差点没运出来。”他刚迈进堂屋,王强突然从门后冲出,铁棍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去,血顺着头发渗进积雪里。
“行动!”温时衍率先踹门而入,枪指着王强的胸口,“警察!不许动!”
王强显然没料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握着铁棍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我冲过去缴了他的械,反手将他按在桌上,冰凉的手铐锁住手腕时,他突然疯了似的挣扎:“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是他逼我的!”
“谁逼你的?”温时衍踢开地上的铁棍,蹲下身检查那个被打晕的男人——还有呼吸,只是伤得不轻。
“是……是秦枭的余党!”王强的声音发颤,冷汗混着雪花从额头往下淌,“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处理掉那几个碍事的老头,就把汽修厂还给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秦枭的余党?我心里咯噔一下。秦枭虽然落网,但他的走私网络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有些枝丫藏得太深,确实没彻底清除。难道这起连环杀人案,背后还牵扯着旧案的尾巴?
“他们让你处理哪几个老头?”温时衍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就……就是前两个死者,他们以前在厂里偷过秦枭的货,秦枭一直记恨着……”王强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三个是李伟,他看到我给那人送东西,我怕他说出去,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李伟是被他临时起意灭口的,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还系在秦枭那起早已尘埃落定的案子上。
老陈带着队员进来控制现场,苏晚蹲在那个被打晕的男人身边,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还有救,得赶紧送医院。”她抬头看我们,眼里带着疑惑,“傅哥,温队,这案子怎么还跟秦枭扯上关系了?”
“可能不止。”我看着王强被押走时的背影,总觉得他没说全,“他提到‘那批货’,说不定秦枭还有漏网的赃物藏在附近。”
温时衍走到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翻了翻他的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个地址:红光纺织厂仓库,3号货架。
我的心猛地一跳。又是红光纺织厂。
“看来得去趟老地方了。”温时衍把纸条递给我,指尖的温度透过纸张传过来,“林阿姨的日记里提到过这个厂,说不定不是巧合。”
山坳里的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我裹紧了外套,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突然觉得那座废弃的纺织厂像头蛰伏的巨兽,藏着太多被时光掩埋的秘密——关于林阿姨,关于我妈,或许还有关于秦枭案不为人知的隐情。
***红光纺织厂的大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起一群在横梁上筑巢的鸽子。厂房里积着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被遗忘的时光碎片。
“小心脚下。”温时衍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路,光柱扫过堆在墙角的旧机器,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这里十几年没人来了,结构可能不稳。”
我跟在他身后,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字迹模糊,却能想象出当年这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样子。我妈曾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当纺织女工,每天踩着缝纫机,听着织布机的响声,觉得日子踏实得很。
“3号货架在那边。”温时衍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指着厂房西侧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架,上面蒙着厚厚的帆布,像盖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们走过去,温时衍伸手掀开帆布,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机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货架上并没有什么“货”,只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锁着生锈的铜锁。
“撬开看看。”我说。温时衍从背包里拿出撬棍,几下就撬开了最上面的箱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赃物,而是一摞摞的旧账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红光纺织厂1998-2003年工资表”。
“不是赃物。”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几页,目光突然停在某个名字上——林秀,旁边还标注着“细纱车间”。再往下翻,我看到了我妈的名字:傅敏,和林秀在同一个车间。
原来她们真的是同事。
温时衍撬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些旧照片和工作证。我拿起一张集体照,照片上的女工们穿着蓝色的工装,笑得很灿烂,前排左数第三个是我妈,扎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旁边站着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左手比着“耶”的手势,手背上有颗明显的痣——是林秀。
照片的边缘写着日期:2001年5月。那年我才五岁,对这些几乎没有记忆,只记得我妈总说,她在厂里有个最好的姐妹,叫秀儿,会给她带自家腌的咸菜。
“你看这个。”温时衍递给我一个工作证,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厂长制服,眉眼间和秦枭有几分相似,名字一栏写着“秦志国”。
秦志国?我心里一动。秦枭的父亲,据说早年间因为经济犯罪坐牢,没想到竟然是红光纺织厂的厂长。
“这账本有问题。”温时衍翻着最下面的一本账册,眉头紧锁,“2003年的支出里,有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地址在境外。”
2003年,正是红光纺织厂倒闭的前一年。难道秦志国当年利用厂长的身份,在厂里搞走私?
我拿起另一本账本,翻到最后几页,发现了几张夹在里面的便签,上面是我妈清秀的字迹:“志国最近总在仓库待着,半夜还有卡车进出,不对劲。”“秀儿说看到他和陌生人交易,箱子很重……”
最后一张便签上,字迹因为急促而有些潦草:“他们好像发现了,我把东西藏在……”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妈当年的死,一直被定性为意外——下班路上被失控的卡车撞倒。可现在看来,或许不是意外。她很可能发现了秦志国的秘密,被灭口了。
“傅寻?”温时衍察觉到我的异样,扶住我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指尖捏着那张残缺的便签,纸页的边缘割得手心发疼:“我妈……她可能不是意外去世的。”
温时衍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拿起那张集体照,目光落在我妈和林秀身上:“林阿姨的日记里没提过这件事,或许她知道些什么,只是没写下来。”
“她肯定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最后那本日记里说,‘他妈妈是……’,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了,她想说的,可能就是我妈当年的事。”
厂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谁在低声哭泣。我看着那些旧账本,看着我妈留下的便签,突然觉得这十几年的时光像场漫长的骗局——我以为的意外,其实是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我以为的巧合,其实是命运早就埋下的伏笔。
“我们再找找。”温时衍的声音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妈说把东西藏起来了,说不定还在这仓库里。”
我们开始在货架周围仔细搜查,温时衍用撬棍敲打着地面,听有没有中空的声音。我则翻看着那些旧照片,希望能找到些线索。当我拿起一张仓库的照片时,突然注意到墙角的通风管道——照片上的管道和现在的位置有点不一样,像是被人动过。
“时衍,你看这里。”我指着照片上的通风口,“是不是比现在的低了一点?”
温时衍走过来,对照着照片看了看,又伸手推了推通风口的栅栏——竟然是松动的。他用力一拉,栅栏被卸了下来,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管道。
“有东西。”他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里映出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形状像是个笔记本。
我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塑料袋的冰凉,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袋子上沾着厚厚的灰尘,解开后,里面果然是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和林秀的日记本很像,只是更旧些。
封面上没有名字,但翻开第一页,我就认出了那是我妈的字迹。
这是我妈的日记。
***日记里的内容断断续续,记录着2002到2003年的事。前面大多是些家常,说我今天学会了背唐诗,说温时衍的妈妈送了她一袋新米,直到2003年3月,才开始提到秦志国的异常:
“今天去仓库盘点,看到秦厂长和一个陌生人在搬箱子,箱子上印着外文,不像我们厂的布料。”
“秀儿说她昨晚路过仓库,听到里面有机器响,像是在分装什么。”
“秦厂长今天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没敢说。他的眼神好吓人。”
“我把他们走私的证据抄了一份,藏在通风管道里了。如果我出事,秀儿会知道该交给谁。”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我妈去世的前一天:
“他们好像发现了,刚才有人跟踪我。如果我回不来,寻寻就拜托秀儿多照拂了。告诉他,妈妈不是不爱他,是不得已。”
字迹的末尾有个小小的泪痕,晕开了最后一个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纸页上,和几十年前的泪痕重叠在一起。原来我妈不是不爱我,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没能说再见;原来林阿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不是出于邻里情分,而是对我妈的承诺。
温时衍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没说话,只是站在我身边,像座沉默的山。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心疼照得格外清晰。
“我们找到证据了。”他轻声说,“可以告慰你妈妈了。”
我点点头,把日记本小心地放进证物袋。指尖碰到袋口时,突然想起林阿姨寄给我的那封信,还没来得及看。我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妈、林秀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警服,笑得很精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是你妈妈当年最信任的人,他叫温建明,是时衍的爸爸。”
温建明……温时衍的爸爸。我猛地抬头看温时衍,他显然也认出了照片上的人,眼神里满是震惊。
“我爸……他以前是这片区的片警。”温时衍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小时候听他说过,当年红光纺织厂出了个案子,他查了很久,最后却因为证据不足没破,一直很遗憾。他还说,有个叫傅敏的女工,本来答应要给他提供线索,结果突然出了意外……”
原来如此。
原来我妈和他爸爸早就认识,原来两起跨越了十几年的案子,早就被命运的线紧紧缠在了一起。我妈藏起来的证据,林阿姨的托付,温时衍爸爸的遗憾,还有我和温时衍的重逢……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几代人未了的执念,在时光里开出的花。
“我们该回去了。”温时衍帮我把证物袋收好,又将通风口的栅栏装回去,“王强还在审讯室等着,秦志国的案子,也该重新查了。”
走出纺织厂时,夕阳正落在西边的山头上,把积雪染成金红色。我回头看了眼那座破败的厂房,突然觉得那些蒙尘的机器、泛黄的账本,都不再是冰冷的旧物,而是承载着记忆的容器——里面有我妈的青春,有林阿姨的情谊,有两代警察的坚守。
温时衍走在我身边,脚步很稳。下山的路上,他突然开口:“我爸前年去世了,临走前还念叨着那个没破的案子。他说,那个叫傅敏的女工,眼神很亮,像坚信正义一定能到来的光。”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眼眶还是热的,但心里的沉重却轻了许多。
“她的光,没灭。”我说,“我们不是来了吗?”
温时衍也笑了,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染得格外柔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
“嗯,我们来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也卷起旧厂的回响。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那些未了的遗憾,那些跨越了生死的信任,都将在我们的手里,得到最终的答案。
回到警队时,老陈和苏晚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是热腾腾的饺子。苏晚说:“陈姨知道我们今天去了红光厂,特意包了白菜猪肉馅的,说那是傅阿姨以前最爱吃的。”
我咬了口饺子,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回到了小时候,我妈把我抱在膝头,喂我吃饺子的样子。温时衍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带着无声的暖意。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巧巧地落在窗台上,像在为这个漫长的故事,盖上一层温柔的棉被。我知道,秦志国的案子还需要时间查证,那些隐藏的余党也需要一一清除,但我不再着急。
因为我知道,身边有他,有这些在乎的人,有心里那束从未熄灭的光,再长的路,也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就像这盘饺子的温度,会慢慢暖透整个冬夜。
就像那些旧厂的回响,终将在时光里,变成正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