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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痕与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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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管砸在货架铁架上的脆响,像冰锥扎进耳朵。
我侧身避开迎面挥来的钢管,刀刃擦着对方的手腕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那人痛呼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纸箱,旧零件滚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温时衍的动作比我更快。他借力踹开一个扑上来的男人,手肘狠狠磕在对方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时,他已经转身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反向一拧,钢管“哐当”落地——还是当年在警校教我的那招“折腕卸力”,只是他用得比我利落十倍。
“看来温警官没把格斗术还给教官。”我笑着偏头躲开横扫过来的钢管,刀刃在另一个人的胳膊上留下道血痕。
他没回头,只沉声道:“你也没忘怎么耍刀。”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了下神经。上辈子我总嫌带刀麻烦,说“有枪就够了”,是他把这把折叠刀塞给我,说“以备不时之需”。后来这把刀,确实在我被诬陷后,成了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砰!”
一声闷响,温时衍被人从侧面撞中腰腹,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货架上。我心头一紧,反手将刀插进离我最近那人的大腿,不顾对方的惨叫,冲过去挡在温时衍身前。
“没事?”我问,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按着腰腹的手,指缝间渗出血来。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却还是站直了,“正门被堵死了,从后门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仓库深处——那里有扇锈迹斑斑的小门,门把手上还挂着把掉了漆的铁锁。刚才冲进来的人已经堵住了前门,剩下的五六个正呈扇形围过来,眼里都带着狠劲。
“你去开门,我拖着。”我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出刚才从纸箱里抓的几颗生锈的螺母。
温时衍没废话,转身冲向那扇小门。他的动作明显受了伤的影响,弯腰时腰腹的肌肉绷紧,警服被血浸出深色的痕迹,像朵难看的花。
我扬手将螺母砸向离得最近的两个人,趁他们躲闪的空档,刀刃在地上划了道弧线,逼着剩下的人后退半步。“刀疤强派你们来的?还是秦枭?”我故意拖长了声音,眼角盯着温时衍的动作——他正用蛮力掰那把铁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人回答,只有更凶狠的反扑。我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几乎贴到温时衍的肩膀,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还有他抓着锁头的手传来的震动。
“咔哒。”
铁锁终于被掰开,温时衍猛地拉开门。门外是条狭窄的后巷,堆着半人高的垃圾,墙面上爬满了青苔。
“走!”他拽住我的手腕往外跑。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汗湿和淡淡的血腥味,攥得很紧,像怕我跑掉似的。我被他拖着往前冲,巷子里的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却奇异地想起上辈子我们追捕逃犯时,他也是这样拽着我穿过窄巷,那时候阳光很好,他的手温透过警服的布料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温时衍突然停下,把我往巷侧的垃圾死角推了推,自己转身迎了上去。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吼他。
“他们要的是你。”他活动了下受伤的腰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拖住他们,你从巷尾的栅栏翻出去,去老地方等我。”
“老地方”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死水。那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旧茶馆,在巷子里藏着,只有我们俩知道。他居然还记得。
我刚要反驳,就见他已经冲了上去,迎面踹倒第一个追来的人。动作间,腰腹的血痕又洇开了些,在浅色的衬衫上格外刺眼。
“温时衍!”我咬着牙,握紧了刀。
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被三个人围住,看着他抬手挡开钢管时,手臂上又添了道新伤,看着他即使动作迟缓,眼神却依旧锐利——像当年在暴雨里追了三条街,终于把嫌犯按在地上时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涩。
上辈子我总说他“太较真”,说“没必要为了个小喽啰拼命”,他只是看着我,说“穿上这身警服,就得认这个死理”。后来他亲手送我进监狱,我以为他的“死理”里,从来没有我。
可现在,他为了让我跑,正硬扛着钢管的重击。
“操!”
我低骂一声,转身冲进巷尾的阴影里,却没翻栅栏,而是绕到了堆着的废弃木箱后面。那里有个能看到巷口的缝隙,刚好能看清温时衍的身影。
他已经放倒了两个人,自己也挨了不少下,嘴角破了,渗着血。剩下的人显然急了,其中一个突然从怀里摸出把短刀,亮闪闪的,直刺温时衍的腰腹——正是他刚才被撞伤的地方。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去的。
“小心!”
我扑过去撞开温时衍,短刀擦着我的胳膊划过去,带起一阵灼痛。温时衍反应极快,趁着对方没站稳,一记勾拳打在那人的下巴上,又反手夺过短刀,扔到了栅栏外。
“你怎么没走?”他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却伸手按住了我流血的胳膊。
“走了谁给你收尸?”我甩开他的手,刚要说话,却看见他身后的巷口,慢慢走过来一个人。
是老陈。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站在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来帮忙,也不像来围观。
“陈叔?”温时衍皱眉。
老陈没看他,目光落在我胳膊的伤口上,又移到温时衍腰腹的血痕,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当年你们俩,也是这样。”
我的呼吸顿了顿。
“当年在城郊仓库,傅寻替你挡了一枪,你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医院。”老陈慢悠悠地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那时候我就想,这俩小子,情分深。”
温时衍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傅寻被抓,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三天,把所有证据翻了八遍,眼睛都红了。”老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江叙劝你‘别钻牛角尖’,你说‘证据有问题’。可最后……”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个小小的证物袋,扔给我。里面是半枚带血的指纹,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被人刻意处理过。
“这是从当年那把‘你私藏’的枪上取下来的。”老陈看着我,“不是你的,也不是温时衍的。”
我的手指有些发颤,捏紧了证物袋。那把枪是栽赃的关键,当年鉴定科说“只有傅寻的指纹”,现在看来,有人动了手脚。
“谁的?”温时衍问,声音哑得厉害。
老陈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巷口:“刀疤强的人该醒了,我帮你们引开他们,剩下的……你们自己查。”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苏晚那丫头在痕检科翻旧档案,说找到点‘有趣的东西’,你们可以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深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只留下保温杯放在原地,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温时衍弯腰捡起保温杯,又看向我胳膊上的伤口,眉头拧得更紧:“去医院。”
“不去。”我把证物袋揣进怀里,“去痕检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逞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去开车,你在巷口等我,别乱跑。”
我没应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腰腹的血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刚才老陈的话还在耳边转——“当年傅寻替你挡了一枪,你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医院”。
那时候的疼早就忘了,只记得趴在他背上时,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还有他说“傅寻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巷口的风带着垃圾的酸腐味吹进来,我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像朵微小的红玫瑰。
或许老陈说得对,有些情分,不是一场诬陷就能断干净的。
我摸出那枚变形的子弹,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却奇异地压下了伤口的疼。
这辈子,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江叙藏着什么私心,不管秦枭和沈媚的水有多深,我总得把当年的真相扒出来。
不只是为了洗清自己,
也为了弄明白,
温时衍那双藏在冷硬背后的眼睛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把子弹塞回口袋,往巷口走。温时衍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正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很复杂,像揉碎了的光。
“上车。”他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血腥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后视镜里,老陈留下的那个保温杯,正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色。
这盘棋,终于有人开始亮底牌了。
而我和温时衍,这两个本该站在对立面的人,却在命运的棋盘上,再次站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