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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档与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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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检科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和橡胶手套的味道。苏晚趴在堆满档案袋的长桌上,马尾辫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听见脚步声时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吓了我一跳。
“师…傅?”她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托盘里,里面的玻璃碎片跟着颤了颤。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重生后这是第一次见她,当年我被抓时,她刚进痕检科半年,抱着我的证物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现在她穿着白大褂,袖口沾着点蓝紫色的试剂,眼里的青涩褪了大半,只剩掩不住的惊讶。
温时衍站在我身后半步,腰腹的伤已经用纱布裹好,衬衫的袖口遮住了胳膊上的瘀青,只有下巴上的伤口还透着红。“苏晚,老陈说你找到东西了。”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苏晚这才回过神,慌忙点头,从桌底拖出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上面贴着“20XX年城郊仓库枪击案”的标签——正是当年我替温时衍挡枪的那案子,也是后来被人翻出来,当作我“私藏枪支、勾结嫌犯”的“铁证”之一。
“我前几天整理旧档案,发现这案子的证物登记有问题。”她戴着手套,从纸箱里拿出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枚弹壳,“当年记录里说,现场只找到一枚属于嫌犯的弹壳,但我在箱底发现了这个。”
她把证物袋推到我们面前。弹壳上布满划痕,边缘却有个极细微的印记——是我当年在警校刻的标记,为了区分自己的配枪和别人的。
“这是…你的?”温时衍的指尖落在证物袋上,微微发颤。
“是我的备用枪的弹壳。”我盯着那枚弹壳,喉结滚了滚,“当年我中枪后昏迷,备用枪不见了,后来搜查时,在嫌犯的尸体旁被‘发现’,成了我‘通敌’的证据。”
苏晚的脸色白了白,又拿出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这个。现场照片少了三张,登记记录里写着‘受潮损毁’,但我在暗房的旧胶片里找到了底片。”
照片在灯光下显影,第三张里,仓库角落的阴影处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警队制式的黑色作战靴——那天出任务的警员,统一穿的是棕色 boots,只有江叙临时调换过装备,穿的是黑色。
“江叙当时也在现场?”温时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档案里没写他参与行动。”苏晚咬了咬唇,“而且我对比了弹道报告,当年打穿师父肩膀的那颗子弹,和后来‘搜出’的备用枪口径对不上,有人篡改了鉴定记录。”
镊子又掉了一次,这次苏晚没捡,只是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当年是我太笨,只敢偷偷哭,什么都查不出来…师父,对不起。”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温时衍紧绷的侧脸上。他捏着照片的指节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像要把那层阴影磨透。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U盘:“我恢复了当年痕检科的电脑备份,找到一段被删除的监控录像,只有十几秒,是…是江叙在证物室门口,和一个穿黑风衣的人说话。”
视频画面很模糊,黑风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手腕上戴着块银质手表——和秦枭昨天给我发任务时,照片里露出的手腕,一模一样。
温时衍猛地攥紧了U盘,指腹的皮肤都快嵌进塑料里。
“看来江叙和秦枭早有勾结。”我靠在桌沿,摸出那半枚带血的指纹,“老陈找到的这个,应该就是秦枭的。”
苏晚立刻拿出检测设备:“我现在比对数据库!”
“等等。”温时衍突然开口,“别用系统查,江叙在技术科有眼线。”他看向我,“你认识秦枭,能不能从他那边套点信息?”
“我只是他手里的棋子,哪有资格套话。”我笑了笑,“不过他让我杀刀疤强,或许可以从走私团伙入手。沈媚是他们的联络人,八面玲珑,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温时衍的眉峰蹙了蹙:“沈媚不好对付,她和江叙也有往来。”
“所以才需要温警官帮忙。”我故意凑近半步,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的气息,“比如,借我个警员证,让我能光明正大地去沈媚常去的会所逛逛。”
他没后退,只是盯着我的眼睛:“你想怎么做?”
“用刀疤强的死,引沈媚出来。”我指尖划过桌上的解剖刀,“她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同伙出卖。”
苏晚突然“啊”了一声,检测设备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指纹比对出来了!和秦枭的备案指纹…不匹配,但和另一个人部分吻合——是当年负责看守你的狱警,半年前辞职了,去向不明。”
线索突然断了,又像被什么东西缠得更紧。狱警,秦枭,江叙,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黑风衣…
“看来有人不止想栽赃我,还想在监狱里彻底解决我。”我摸了摸腰侧的旧伤——那是在狱中被人捅的,当时以为是帮派仇杀,现在想来,恐怕是灭口。
温时衍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在监狱里…还受了什么伤?”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像压抑了很久的火山,突然裂开道缝隙。
我愣了愣,下意识想甩开他,却被他攥得更紧。苏晚识趣地转过身,假装调试设备,耳根却红得厉害。
“放手。”我压低声音,指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当年握着我打点滴的手,一模一样。
他没放,只是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傅寻,当年我…我以为你真的…”
“以为我通敌,以为我背叛了你。”我打断他,抽出被他攥着的手,指腹上留下几道红痕,“没关系,温警官,现在查清楚就好。”
可心里那点被他攥出来的暖意,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来,缠得人发慌。
苏晚这时转过来说:“我查到沈媚今晚在‘金夜’会所应酬,好像是和一批新货有关。”
“新货?”我挑眉,“看来走私团伙要有动作了。”
温时衍整理了下衬衫袖口,掩住眼底的情绪:“我去申请搜查令,你…”
“我去会会沈媚。”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备用警员证——刚才他进来时随手放在那的,“借我用用,用完还你。”
他没反对,只是看着我胳膊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再去。”
“小伤。”我把证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对了,当年你关在办公室三天,翻证据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信我的?”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苏晚的呼吸声。
温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说:“每一秒都信。”
我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拉开门走进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上辈子他背着我跑过的那段路,暖得让人想落泪。
金夜会所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我换了身黑色西装,把警员证别在口袋里,刚走进大堂,就看见沈媚坐在吧台前,指尖夹着支细长的烟,正对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笑。
她穿了条红色的吊带裙,锁骨处的钻石项链闪得刺眼,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亮,冲我举了举杯。
“傅先生?稀客啊。”她吐了个烟圈,声音软得像水,“秦枭的人说你办事利落,没想到还这么会打扮。”
“沈小姐更惊艳。”我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杯威士忌,“听说刀疤强失踪了?”
沈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开:“傅先生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
“可我听说,他手里有批货,是你负责接头的。”我凑近她,故意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酒杯,“现在他不见了,货也没了,秦枭那边,你不好交代吧?”
她掐灭烟,眼神冷了下来:“傅寻,别以为秦枭护着你,你就能随便乱说话。”
“我只是来帮你。”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刚才在痕检科打印的,江叙和黑风衣说话的监控截图,“这个人,你认识吗?”
沈媚的瞳孔猛地收缩,端酒杯的手晃了晃。
“他欠我的,也欠你的,不是吗?”我盯着她的眼睛,“刀疤强是江叙的人,他吞了你的货,想嫁祸给你,秦枭让我杀他,其实是想借我的手,替你清理门户。”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傅寻,你比三年前聪明多了。”她从包里拿出个小巧的录音笔,“这是刀疤强和江叙的通话记录,他说…当年诬陷你的证据,有一份备份在江叙的保险柜里。”
录音笔递到我面前时,她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背,带着微凉的香水味:“帮我把货拿回来,我就告诉你保险柜的密码。”
我刚要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媚,涉嫌走私,跟我们走一趟。”
温时衍带着警员走进来,警灯的蓝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映在他的警徽上。沈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被铐上手铐时,她突然冲我眨了眨眼,口型说了两个字——“天台”。
警员押着沈媚往外走,经过温时衍身边时,她故意撞了他一下:“温警官,当年傅寻被抓的时候,你哭得可比现在凶多了。”
温时衍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拿着那支录音笔,突然明白沈媚的意思——她知道的不止这些,她在引我去天台。
“我去趟洗手间。”我对温时衍说,转身往消防通道走。
刚推开天台的门,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温时衍跟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我皱眉。
“沈媚不对劲。”他走到我身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她刚才的口型,是让你上来。”
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腰腹的纱布上,隐约能看见深色的血迹。
“看来温警官也没老眼昏花。”我靠在栏杆上,“你说,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或许她和江叙有仇。”温时衍看着我,“或许,她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秦枭。”
天台的门又被推开,这次没人进来,只有个信封从门缝塞进来,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张纸条,上面写着江叙保险柜的密码,还有一行字:“监狱的狱警在城西屠宰场,他知道秦枭的底细。”
字迹娟秀,是沈媚的手笔。
“看来她选了我们。”我把纸条递给温时衍,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他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突然说:“当年在办公室翻证据的时候,我找到你藏在枪套里的纸条,上面写着‘江叙有问题’,只是没来得及交给任何人,就被收走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把它记在心里,记了三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傅寻,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查出来。”
远处的霓虹灯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像藏了片星空。我突然想起上辈子在医院,他守在我病床前,也是这样看着我,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去吃巷口的馄饨”。
那时候的馄饨摊早就拆了,可他这句话,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埋了三年,现在突然发了芽。
“温时衍,”我看着他下巴上的伤口,“去处理下伤口,然后…去城西。”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等查完案子,我请你吃馄饨,新开的那家,味道很像当年的。”
风把他的话吹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笑。
或许这辈子,真的能吃到那碗馄饨。
或许这辈子,有些裂痕,真的能慢慢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