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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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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关上车门之后车里一片寂静。
豪车极佳的隔音能力在这个鼓噪的街区辟出一方安静到令人不安的空间。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只余下空调系统微弱而平稳的运行声,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呼吸。
顾添回味着刚才的触感,那短暂却清晰的接触像是印在了皮肤上。他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温度与纹理。他的眼睛紧追着崔然不放,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对方紧绷的侧脸、微颤的睫毛,以及那双死死攥住衣角的手。
崔然僵直地坐在副驾驶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像是被美杜莎定身了的石头人。他能感觉到顾添的视线如芒在背,却连转动脖颈的勇气都没有。车内柔软的真皮座椅此刻仿佛布满尖刺,空气中的每一秒沉默都在加重他胸腔的压力。
“你是gay?女装癖?还是说性别认知障碍?”
“啊?”崔然被惊得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大脸颊火速升温,“我和你…似乎没熟到能聊这种事情的地步。”
“对不起。”顾添望着抬头露出漂亮脸颊的傻兔子,抬手拨了拨亚麻色的头发,摆出懊恼的神情道:“抱歉我忘了国内会忌讳这些。”
顾添蓝灰色的眼睛澄澈得像琉璃,透着股真诚又可怜的劲儿。崔然忽然就没了责怪他的立场。
也对。
顾添在国外长大,国外谈论这种事情好像就是很直接。或许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而且他很贴心,刚才在朋友面前都没有说穿他的身份,还抛下朋友要送自己回家。
酒精麻痹的大脑昏昏沉沉,崔然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差点把那只“大灰狼”当成了当代雷锋。心中原本的不安感,在顾添来回的推拉之间几乎消失殆尽,不知不觉就接受了顾添发现自己私下女装这件事。
他抿住嘴巴,眼睛期期艾艾的看着顾添,软软糯糯的一看就是消气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乖,好好哄。
说什么信什么。
顾添忍不住想得寸进尺头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刺探出更多的信息,“我应该先坦白的,我是gay。”
以退为进。
崔然躲开目光,沉默。手指忍不住开始搅衣服。
干嘛呀,我不想听这个啦。
你这是想跟我交换的意思?
真是自来熟得很。
崔然被身旁那过于直白的侵略性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开口道:“先不说这个了……你别再看我了,我这样很奇怪吧?”
肯定是因为自己一个男生穿女装太奇怪,他才会一直盯着,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吧?
是他太心急了。
顾添顺着他的话头转了话题,语气笃定:“很漂亮,一点都不奇怪。”
崔然没忍住抬眼瞥他——这人的眼神,简直像极了粉丝看偶像的那种。
炽热又认真,带着毫无底线的包容,活脱脱一副狂粉预备役的样子。
他的目光直白得近乎失礼,大多数人都会刻意避免对视的尴尬,尤其是同性之间。可顾添却像是追着崔然的眼睛似的,崔然连躲开都费劲。
而且只在今天上午见过一次的人,怎么会一眼就认出女装的他?
他自认伪装得不差,可顾添偏偏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男人怎么回事?崔然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慌乱窜上脊背,奇怪的疑似有粉丝体质的男人。
“别、别再看了……”崔然声音发紧,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指节泛白,视线慌乱地瞟向窗外,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那道目光像带着热度,烫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假发边缘的碎发黏在颈侧,痒得心慌。
“对不起。”顾添声音低沉,却没半分歉意,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对方还在看——崔然心跳擂鼓,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死死掐着掌心才没让自己发抖。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不能慌,这人就是脑子不太清醒……脸上努力维持平静,唇角却还是忍不住绷紧。
太荒谬了。
被只合作过一次的陌生人这么盯着,崔然指尖发颤,几乎要往后缩。但他瞥见顾添那探究的眼神,忽然咬了咬牙:怕什么?他挺直脊背,只是耳尖的红还没褪尽。
他深吸一口气,后背抵着座椅,没躲进角落——躲了反而显得心虚。他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我能亲你吗?”
顾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贴在他耳边吐出来似的,每个字都敲在耳膜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沉得像深海,像捕猎的狼,危险又专注的光牢牢锁着他。
“你、你是变态吗!?”崔然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未散的惊慌。
他像被惊弓之鸟般僵了一瞬,指尖抖得厉害。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放平,只是指尖还残留着细微的颤意。
崔然深吸一口气,嘴角紧抿。那句荒唐话像石子投进湖面,起初惊起涟漪,此刻却已平复。他告诉自己:跟神经病计较什么?心跳渐渐平稳,只是耳根还泛着薄红。
“你太可爱了。”顾添却笑了,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喜爱。他难以自已地往前倾身,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来。
啪—
崔然抡圆胳膊扇过去,用足全身力气,把高大的男人扇得猛地偏过头,左脸瞬间红了一片。车厢里清脆的响声炸开。
顾添愣了半秒,随即勾着嘴角笑开,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左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早没了一开始那层正经的皮,一发现崔然这副一点就炸、又羞又怒的真实模样,像藏着小秘密的猫终于露了爪子,就恨不得把羊皮全扒了,把骨子里的坏水都倒出来,看看崔然会不会被吓跑,还是喜欢?
“变态!我要下车。”
崔然猛地伸手拉车门把手,发现锁死时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转头看向顾添,眼神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就知道这家伙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呼吸渐渐平稳,脸皮薄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却已能冷静地迎上顾添的目光。心里那点波澜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这人真是神经病”的定论,脸上终于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别担心,我并没做什么不是吗。”顾添点火启动车子,“变态先生现在送你回家。”他游刃有余点了火,自顾自做了安排。崔然天真大意的上了他的车,什么时候下车就只能他来决定了。
这是好好克制自己没做过分事的奖励,顾添觉得他值得奖赏一下。
神经病。
为了生命安全崔然不便与司机争执。崔然不得不又坐了一趟顺风车。
一到地方崔然就迫不及待下车,往楼门口跑了两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退回来绷着一张漂亮小脸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玻璃。
顾添把玻璃摇下来,顶着巴掌印的帅气的脸蛋笑得灿烂。
“今天的事。”崔然把一根手指举起来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白皙修长的手指贴上柔嫩的嘴唇,“要保密!”
“明白,别担心。”顾添笑得温和,“好晚了,去睡觉吧。”现在又体体面面的像个人了。
奇怪的人,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崔然还是偶尔会想到他。
说话很过分但什么坏事都没做反倒做了两次司机,挨了一巴掌也不生气笑嘻嘻的给他保密。
一眼就能认出女装的他。
“然然你走神了吗?”对面坐着的小姑面色凝重。
崔然有两个经纪人:董姐和小姑。
童星出道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配置。个沾亲带故的自己人,加一个专业的职业经纪。起初是可信与可用的互补,到后来,往往两边都渐渐变得既不可信,也不再合用。
这会儿崔然正和小姑谈林导那部《反转童话》的角色。董姐那边的意思是接,他本也打算顺着董姐的话应下来。
但小姑不太同意。
崔然当然知道小姑为什么不同意。
根源在他爸,那个有病的、大男子主义的爹。
明明当年是为了钱,亲手给未成年的儿子签了女装角色出道,如今却嫌儿子演这些“不体面”的东西,让他在老家抬不起头。小姑要是点了头,回去准得被那个混爹骂个狗血淋头。可他们哪里懂?崔然接什么戏,从来由不得自己。这角色不接,公司就会拿他“女装咖”的噱头,安排他去上些不入流的综艺。与其那样耗费光阴,不如扎进林导的组里搏一把出路。
他们眼里只有面子和票子,根本看不见崔然的未来该往哪儿走。
“表弟快高三了吧?小姑要不要回去照顾一阵子?”
小姑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回去照顾?”她望着眼前这个从15岁看到现在的孩子,一时有些恍惚。
他随意地窝在沙发里,指尖攥着卷成筒状的剧本,举手投足间早已褪去往日青涩,周身浸着明星特有的从容气场。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让她忽然意识到,这孩子虽是自家人,却天生该属于更亮的地方。
他和家里那些人都不一样。
出类拔萃,如今更是站到了全家人都未曾触及的高度。
“回去?”
小姑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女人,跟着崔然在娱乐圈浸淫这么久,手头宽裕了,穿着却依旧带着几分洗不掉的土气。她向来是个善于顺从的“好人”。能顺从哥哥的意思来压崔然,现在也能顺从眼前这个看起来更强大的崔然。
“我……我跟你爸说一声吧。其实想想也是,你都这么大了。小姑没本事,带你这么多年,还是搞不懂娱乐圈那些弯弯绕绕,只能看着你被公司拿捏……”
崔然静静听着,这些话他早听得耳朵起茧了。
崔然来自北方一个极小的县城,小到随便拎两个人出来,都能扯上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则是出身农村、只有小学学历的家庭主妇。母亲当年凭着一副极其出挑的容貌走出大山,而遗传了这份美貌、甚至青出于蓝的崔然,七岁时就被小学老师推荐去给亲戚家的零食厂拍广告。
那时的小崔然才一点点大,已经生得格外可爱。大眼睛长睫毛,肉嘟嘟的小脸蛋,精致得像市里最豪华商场橱窗里陈列的娃娃,和土里土气的家乡格格不入。
他一点也不怯场,被一群陌生大人围着,站在片场搭好的布景里咔嚓咔嚓嚼着蔬菜饼干,就这样开启了他的星途。
整个小学时光,他都在东奔西跑地拍广告、走童装秀。
他凭一己之力拉高了全家的经济水平,一个人赚的钱抵得上家庭总收入的好几倍,把崔家从前最有出息的男人他爸爸,远远甩在了身后。
崔然是在全是大人的工作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一开始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自从父母离婚、爸爸再娶后,崔然反倒更愿意待在片场。
拍广告时,他总能站在镜头的中心位置。
他最拿手的角色,是幸福家庭里备受宠爱的儿子。其他演员和数不清的工作人员围着他转,小姑也离开自己的家,代替妈妈陪在他身边。
在片场,他永远不会是一个人。这和家里完全不一样。
他跟着爸爸生活,爸爸再婚后又生了个儿子,组成了一个完完整整、却把崔然排除在外的家。
那个家留在老家,同父异母的弟弟在父母眼皮底下长大,和父母感情深厚,却跟他完全不熟。之前崔然在媒体面前说漏嘴,提到自己还有个弟弟,后来就总有人来打听。
“崔然的弟弟肯定也长得很帅吧,有没有做艺人的打算?”
“很普通。”
“和你不像吗?”
“我长得像我亲生母亲。”
打听的人表情顿时僵住,像是为在孩子面前提起父母离婚的事而愧疚。
在那个家里,只有他和谁都不像。像是钻石里混进了一锅土豆。
所以他一个人在京市也不觉得孤单。反正就算在家,他也同样孤单。
当明星真好啊,会被人认真注视着,还能得到好多好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