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永远 你有没有哪 ...
-
方木舟的眼睛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就像一块古老的琥珀,总是让人想要剖开来看看里面都藏着什么。
悠雪在马背上并不舒服。
说实在,她觉得自己太轻率了,不该莫名其妙地就跟一个男人来到他的地盘。
两人年轻时在舞会上初遇后就没了交集,再见面居然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壕。
年轻的士兵们在战壕里疲惫地蜷缩着,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敌军为了掠夺地盘已经不择手段,这场仗打了一个月,双方粮草都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就是在拼意志力。
她事先并不知道援助的是二界的军队,更不知道对方队伍里只剩几个残兵和一个尚未咽气的主帅。
方木舟灰头土脸地靠在泥墙上,精疲力尽地用口呼吸,黝黑瘦削的脸蛋显得整个人像一条在泥坑里拎出来的小土狗,头发乱糟糟,作战服早就乌漆麻黑,血液和泥土混作一团。
见到有援军来了,他呵呵笑了一声,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
要不是作战服上的军衔和那标志性的高挺的鼻子,悠雪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谁。
严宛早就昏死在一旁,手里还死死攥着纱布和胶带,枪械和尸体堆在脚边他也浑然不知。
如此绝境还坚守阵地,她实在佩服。
也许是误把自己当作救命恩人,方木舟在被护士包扎的时候老是盯着她看,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我今天才知道,林小姐也参战了。”
“方上校,我和令妹同年参战。”她不咸不淡地回复道,别开那道有些烫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发报员,假装很关心总局和二界的下一步指示。
“谢谢。”方木舟勉勉强强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她面前鞠了个躬。
悠雪向他敬了个礼,客气地说道:“不用,就算没有我,其他人也会来驰援。”
方木舟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这里的死伤最恶劣,没有人想把自己的兵带到这个吃人的地方,他们是被流放的弃子。
悠雪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说道:“要谢就谢我们局长吧,我只是给世安做事而已。”
她总是轻描淡写把自己的功劳带过。
方木舟发现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孩。不过当时这种想法说出来,换作谁都不会相信是在描述黎明悠雪。
“骑马呢确实要挺直背,但也不用这么紧张,试着放松,踩好蹬……”方木舟牵着马,眼见两人终于离开了那伙人的视野,他才松下一口气,蓄力飞身上马,拉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马儿便乖顺地往林子深处跑去。
悠雪坐在前面依然一动不动。她背后正紧贴着那人炙热的胸膛,马背上的颤抖让她很不安,但也不至于面露俱色。
“悠雪,我们结婚吧。”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联盟跟二界在战后矛盾不断,无非是因为地盘的管理问题。这种关头,两个人光是打交道都够惹人耳目了,还要结婚?
“怎么,要联姻啊?”悠雪打趣道,“但是抱歉了,我不太喜欢把自己当成交易的一部分。”
“什么交易?”方木舟狐疑地问道,“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当一个男人甚至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表现出恋爱脑,多半是因为女方身上有很大的利益可图。”悠雪扭过头,两个人的脸贴得极其近,稍有不慎方木舟的唇就能撞上她的脸颊。她戏谑地看着他,说道:“方军长是看上我什么了?联盟不会随便割地,你还是再想想。”
方木舟突然扯住缰绳,马儿被勒停了。
她转过身,看见方木舟愠怒的眸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来真的?
“你只是在玩我吗?还是说你对我表现出的情感全都是为了在大会上我能投联盟一票?”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悠雪皱起眉头,似乎对他赶鸭子上架的做法很不满:“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哪里会知道。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恋爱是什么滋味,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爱又要尽到哪些义务。
她不想承担,她害怕。
前辈和战友跟自己建立羁绊后不久都纷纷离世,挚友更是在战后性情大变,和她背道而驰。那些恶毒的谣言,有很多都是来自她曾经付出过真心对待的人。
她觉得情感是神给予世人最恶毒的诅咒。
方木舟从背后环抱住她,温热的唇贴在她的后颈,鼻息暧昧地喷在皮肤上,让她很想挣脱开来。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木舟,永远太远了。”悠雪轻轻地说,“永远不要对我说永远。”她不需要这个承诺。
“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他握住对方攥紧缰绳的手,春日的风裹挟着远方的花香,吹起悠雪的头发,乌黑的发丝挠着他的脸,也飘进他的心。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悠雪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之时,方木舟看见了她平静的眼睛。
他想过对方的反应,可能是抗拒和嫌恶,可能是欣喜和纠结,但她没有。她始终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看向他,无论有多少难以言喻的心事她都选择缄默不语,在辩解和放弃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不够好,不能信任,不值得花费时间解释?
她这些年到底过得好不好?为什么那时选择远离自己?明明当年她主动……
他想起那个初雪降临的夜晚,从他眼前掠过的身着雪白纱裙的曼妙身姿——那样美好的女孩轻轻地走向自己的心门。
门内是鬼域般的世界,父母在火海里不断模糊的脸,泥潭里他孤身一人的嘶吼,政客们倾轧、机关算尽,所有人永远跳不出这座牢笼,身陷囹圄。
也许是交浅言深,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彼此说了很多傻话,童年的小事,当下的生活,未来的规划。
现在的悠雪根本不可能对他吐露这么多心事,她是身负重任的主席大人,不可能对任何人展示自己的软肋。
直到马儿都无聊得扭了两下脖子,悠雪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又盯着这张漂亮的脸蛋看了许久,幸好嘴唇没有因为发呆而张开,不然绝对会被当成傻子。
悠雪很别扭,想起发呆前对方的话语,自己必须做出回应才不至于让问题继续发酵。
可她在情感上的迟钝堪比一只树懒,一直以为方木舟对自己的好只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与关爱,就像余梓玥对她一样。
她没想过要跟方木舟有更进一步的联系,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是因为她真的有点喜欢他,但这让她有些挫败,一个每天疲于奔命的人没有选择权。
并且,她对异性毫无信任可言。活了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对恋人,男人总是在自己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得到满足后就兴致缺缺地离场,唯留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没功夫管这些儿女情长,现在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既不会因为加班不回家被怀疑出轨,也不会因为几天没回消息而要事后一直哄谁开心,更不会为谁的情绪波动患得患失。
哪怕她很喜欢方木舟,她也还是忍不住权衡利弊。一想到自己是这种人,她就不想祸害对方,平白无故地让人家被自己吊着。
方木舟的真诚和热烈让她那点对比之下微不足道的喜欢和夹杂着利益的考量十分卑劣。
于是她选择竭尽全力隐藏这份感情,绝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可一旦靠近那张让人忘却一切的俊美脸蛋,她就忍不住倒戈。
激素可能真的是女人最需要对抗的东西。
一片不知道哪飘来的树叶落在两人之间,两人同时想低头去取,磕得额头生疼。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轻声说:“抱歉。”
方木舟有些局促地松开手,悠雪立刻跳下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深捂住脑袋,把埋在病床被子上的脸抬起来,朦胧的睡眼尚未完全适应光线,就感觉有人就像撸小动物似的挠着自己的下巴,她还困在刚才梦境里和煦的春光中,不由自主地蹭了蹭,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惊愕地躲开了。
周星的手还僵在原地,苦笑道:“有这么讨厌我吗?”
看见周星憔悴的脸,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醒来那天周星会掉眼泪,不过她的泪腺不是很发达,只是鼻子一酸,垂下了头。
她很想抱抱他,但对方胸前的伤口十分触目惊心,尽管现在用绷带包扎看不出来,但碰上一碰绝对是很疼的。
“嘶——”周星撑着身子坐起来,扯到伤口后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年初一。多亏巧巧及时赶到,方魏用自己大半灵力补了你的亏空,逆转了你的身体机能。”陈深不太熟练地把病床摇起来。以前只有她躺床上的份,这还是她头一回陪护别人。“改天要好好去谢谢人家。”
他了然地“啊”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陈深觉得他的眼神很落寞,表情说不上悲也算不上痛,是一种淡淡的释然,和别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人捉摸不透。
陈深思索片刻,开口道:“是我让你身陷险境,对不起——”
他当即打断了她的道歉,有些情绪地说:“这怎么能怪你,你和我隔得那么远,狙击手又不瞎。”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又放缓补充道:“你不用道歉。”
她不知道对方到底突然又在发什么火,但还是耐心地问:“你不开心,是因为周校不在场吗?他们还是很关心你的,得到消息后连夜找传送——”
“没事。”
冷淡的语气让陈深感觉特别陌生,她怔怔地望着周星平静的脸,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主席办公室里,周梦思心事重重地望向住院部的方向。
“黎明不是不来看你,她也失忆了,连木舟都不记得,您别怪他……”严宛有些难为情地帮陈深解释道。
安德鲁伯爵苦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他不在意了。
“周星……知道他是方木舟吗?”方魏有些担忧地问道,“我建议先不要告诉她们两个人,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是不信任她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当务之急还是把黑晶石尽早回收和修复。悠雪姐的精神识海特别混乱,不能再刺激她了。”
祝晴点点头:“最好不要告诉我哥,你们之前给他补全了周星的记忆。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突然再次失去了家人,这对方木舟来说无异于杀人诛心。
许是不忍心,周星抬起手想摸摸陈深的头发,却中途把落空的手缩了回去,嘴抿成一条线,别过了头。
他望着窗外,过了许久,突然喃喃道:“悠雪……”
“嗯?”陈深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微微蹙眉,“怎么了?”
他没有看向她,只展露了半张落寞的侧脸。
“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真的喜欢过我?”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陈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我……”
换作其它时候,她也许还有保留,但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件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答应你呢?”她像是无可奈何般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你明知道我是一个对任何关系都很冷淡的人,死缠烂打是无效的……说难听点,谈恋爱对我来说无害而无一利,多出一个人,要照顾他的情绪,失去一部分的自由。”
周星没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尊与世隔绝的大理石雕像,望向窗外不知何处的虚空。
“是,我是很坏,很可恶,很无趣,但这就是我,我不会改。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我的目标和我的路,我都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哪怕在别人看来一意孤行。险象环生是日常,你也很清楚。”
她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以干脆把所有话都坦白。
周星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你,我说过你的一切我都全盘接受。”
“我没逼你接受。你可以看清我然后去选择更好的人。你还年轻,你可以去尝试去爱,可以选择更好的,只要你幸福,这没什么不好。”随着这段时间记忆渐渐回笼,陈深感觉自己慢慢回到了以前那个成熟理智的自己,面对怀疑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平稳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但这份理性似乎让周星更伤心。
“我只是在想,”他十分艰难地从口中挤出那几个字,“你每次看向我的时候,脑海里浮现起的到底是谁的脸?”
病房里顿时陷入冰窖一般的冷寂,陈深瞪大了眼睛,比起诧异,她脸上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和不解。
“说到底你就还是介意我有前夫。”
“你刚刚趴在被子上、在梦里,喊的是他的名字。”周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自嘲的笑,“我和他的姓名,读音差别还算大,我应该不至于听错。”
他想起自己睁开眼后看见陈深在身侧累到昏睡的模样,心中漫起暖意,尽管胸口的痛感一直不断传递向大脑的神经中枢,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要抬起手臂碰碰她的脸。
直到对方隔着衣物闷闷地呢喃着另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姓,他的手僵在半空,刚才愉快的心情这一刻瞬间跌落谷底,幸福的笑容冻结成长久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介意过她曾经和谁相爱,又是如何相爱。
濒死的那一刻,他想过父母,想过战友,到最后,心里还是想陈深。
他不想她难过。
他好想告诉她,谢谢你,爱着你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只要陈深愿意,只要陈深喜欢,他的爱就如蒙大赦。
这些天他一直沉浸在这种轻飘飘的幸福中,天真地觉得自己已经打败了那个在陈深心里留下很多痕迹的家伙。
直到对方的名字再次被爱人亲昵地唤起,他才发现一切可能只是镜花水月,就连爱人对自己施舍的情意也可能是出于这张与对方别无二致的脸。
他一厢情愿地跟她牵手拥抱,却从来没想过,她接吻时总是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颤动着,心里想着的到底是谁的脸?
陈深那样斩钉截铁地说她根本不爱那个所谓的前夫,他明明是相信她的,却还是忍不住生气,嫉妒那个人比自己更早出现她的生命里,嫉妒陈深午夜梦回还会想起那个人。
他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他真的很想死皮赖脸赖在陈深怀里大喊大叫或者哭嚎不断,再过分一点让她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攮死!
他现在不想活了,他想哭。
他好想问陈深,你就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吗!你就不能再失忆得彻底一点吗!我能给你下蛊下迷魂药吗?我还能做得更好的,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如果他能让你幸福,那我会努力成为他,然后超过他。
但这一通幼稚的想法在嘴边都只化作了一句词不达意的“你透过我的眼睛到底在看谁”。
陈深脸上的惊讶渐渐被无语的笑取代,到最后,又化作一片平静的空白:
“男人果然有很强的处女情结。”她冷笑一声,补充道,“那就好聚好散吧,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工作的配合——”
“不是,我——”
陈深快速打断道:“我会向祝晴写一份关于你的晋升推荐信,方魏那边我会出面还人情,祝你早日康复。”
周星错愕地看着陈深:“我根本……”
“我是一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的。现在,你也可以是‘别人’的范畴了。”她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紧贴着颈侧那条微微凸起的筋脉。她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迎风而生的绿绒嵩,正如她这个人一样美丽又坚韧。
“我很讨厌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陈深站起身,最后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恕不奉陪了。”
喜闻乐见的追妻火葬场来也

二编修正了一个细节,无伤大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