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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和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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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蔚盯着乐谱上那段倒放的《生日歌》旋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琴房的暖风早已关闭，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中凝结成雾。他掏手机——23：47，距离宿舍门禁还有十三分钟。
指腹摩挲着乐谱边缘的微分公式，白洛熙突然意识到这些天来祁寒教他的所有镜像和弦，都是为了这段隐秘旋律做的铺垫。他猛地合上琴盖，乐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用铅笔写下的一小行字，“大提琴系琴房通宵开放”。
雪还在下。
迟蔚抱着乐谱冲进雪幕时忘了戴围巾，雪花顺着领口往里钻。大提琴系琴房的红砖小楼在雪夜里亮着唯一一扇窗户，雪花覆盖的玻璃后透出暖色的灯光。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白洛熙摸着黑爬到三楼。琴房门口堆着三个草莓牛奶的空盒，门缝里漏出大提琴低沉的呜咽——是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迟蔚在音乐课上听过，被誉为“大提琴家的试金石”。
他抬手要敲门，琴声却戛然而止。
“进来。”祁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大提琴的E弦还要低沉。
推开门暖气混着松香扑面而来，祁寒背对着门站在谱架前，黑色高领毛衣衬得后颈那块儿淤青更加明显。琴房里没有开顶灯，只有谱台上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窗外的树影微微晃动。
“生日快乐。”迟蔚轻声说，声音比他想的还要哑。
祁寒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带灯的光点。
他左手还握着琴弓，弓杆上沾着新鲜松香，“你解出来了”。
“只解出一部分。”迟蔚走近几步，乐谱在怀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为什么要用微分方程标注和声进行？”
“因为音乐就是振动函数的可视化。”祁寒突然抓住白洛熙的手腕按在琴箱上，“感受这个频率。”琴弓擦过琴弦，低沉的C震动顺着木质琴箱传来，迟蔚的指腹微微发麻。
祁寒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钢琴茧，两人呼出的白气在台灯光柱中交织。迟蔚注意到谱架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与音符的对照表。
“音乐几何学？”迟蔚轻声问。
祁寒松开手，从琴箱下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簿。羊皮封面已经斑驳，扉页上用德文写着“Musik und Mathematik”（音乐与数学）“十一岁开始记录的，”他翻开内页，泛黄的纸面上满是彩色墨水绘制的三维音阶模型，“父亲教我的拓扑学，我用来分析巴赫的平均律。”
迟蔚小心翼翼的触碰一页星形标注的谱例，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那是反复修改留下的印记。他突然明白祁寒的原创曲目总带着数学般的精密美感，却又比任何人的作品都更富人性温度。
“今天的家宴上，”祁寒突然合上笔记簿，“父亲宣布了我明年的普林斯顿数学系访问资格。”
窗外的雪扑簌簌打在玻璃上。迟蔚看见祁寒左手掌心的疤痕在台灯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锁骨下的旧伤被高领毛衣遮住一半。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伤痕上方一厘米处：“所以你昨晚……”
"在准备反抗的筹码。"祁寒从琴盒夹层抽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印着茱莉亚音乐学院徽章的信笺，"他们明年有个实验音乐项目，需要提交原创协奏曲。"他看向迟蔚怀里的乐谱，"我们的协奏曲。"
迟蔚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他低头翻看乐谱，这才发现第二乐章钢琴部分的华彩段完全是根据他的演奏风格写的，那些总让他困惑的数学符号，此刻突然有了意义——全是祁寒为他量身定制的指法提示。
"为什么是我？"迟蔚脱口而出。
祁寒的睫毛在台灯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拿起琴弓轻轻敲了敲谱架："上个月钢琴系期中考核，你弹《热情》时用了非常规指法处理三度音阶。"琴弓突然指向迟蔚的右手，"就是这个小指微蜷的习惯，解决了我的镜像和弦转位问题。"
雪粒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迟蔚想起考核那天，后排确实坐着个穿黑衣的修长身影，当时他还以为是来打分的助教。
"现在该你回答了。"祁寒将大提琴收入琴箱，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为什么冒雪过来？"
迟蔚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低头看着乐谱背面那行铅笔字，突然发现每个字母的转角都画成了音符形状："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的生日写进赋格。"
祁寒轻笑了一声，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盒草莓牛奶。其中一盒贴着小标签："给能解开数学谜题的钢琴手"。暖气让牛奶变得温热，甜腻的草莓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我送你回去。"祁寒套上大衣，突然皱眉按住左肋。迟蔚这才注意到他今天动作比平时僵硬，藏青色西装男人出现时的淤青恐怕不止后颈那一处。
雪夜校园静得能听见积雪压断松枝的声音。两人并肩走着，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经过回音壁时，祁寒突然哼起那段倒放的生日歌旋律，迟蔚下意识跟着和声。雪花落在他们交错的影子上，石墙将二重唱反弹成奇妙的混响。
宿舍楼前，祁寒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把覆着霜花的钥匙："作曲系琴房备用钥匙。"金属钥匙躺在他掌心，疤痕像道五线谱穿过生命线，"明早九点，来听完整的生日礼物。"
迟蔚接过钥匙时，指尖擦过那道伤疤。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触碰三角钢琴的钢弦，那种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直达心脏。
回到宿舍，林小满的鼾声正有节奏地起伏。迟蔚将钥匙挂在钢琴模型钥匙扣上，发现钥匙背面刻着小小的"C&Q"——他名字的缩写和祁寒姓氏的首字母，字母间用八分音符连接。
窗外，雪渐渐停了。月光照亮书桌上摊开的乐谱，迟蔚现在能看清那些微分方程全是围绕中央C展开的变奏。他轻轻哼唱着，突然发现第二乐章末尾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段文字，需要对着光才能辨认：
"数学是父亲的语言，音乐是我的。而你是唯一能听懂两种语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