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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晓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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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火堆渐渐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将最后一丝暖意留在狭小的空间里。
沈青澜靠着土壁,闭目养神。肩上的伤在慕铮的金疮药作用下,痛意稍缓,但旧疾引发的虚弱却非一时能消。他呼吸浅而缓,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咳血时好看了些。
慕铮坐在一旁,毫无睡意。他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既能挡住从地窖缝隙灌入的冷风,又能随时观察师兄的状态和外面的动静。目光不时掠过沈青澜的侧脸——那经由“画皮”之术改变的、温和却陌生的轮廓,与他记忆中惊才绝艳、清隽如月的师兄判若两人。但闭上眼时,那微蹙的眉心,那紧抿的唇角,却又是如此熟悉。
七年了。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残破的瓮城地窖,堆着干草的角落,师兄带伤的身躯,以及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却尚未捅破的隔膜。
但至少,此刻他在他身边。没有再被推开。这就够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青澜睁开了眼。
他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撑着墙壁缓缓起身。动作牵动肩伤,他眉头微蹙,却没出声。
慕铮立刻站起,伸手想扶,却被沈青澜轻轻挡开。
“无妨。”他低声道,声音仍有些沙哑,“该走了。”
两人清理了痕迹,将昨夜烧剩的灰烬用雪掩埋,确认地窖恢复原状后,才从隐蔽的入口钻出。
外面雪已停,天穹灰蒙蒙的,尚未大亮。废墟间积雪深厚,踩上去咯吱作响。晨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比夜间更甚。
慕铮四下观察,确认无人在附近埋伏,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看向沈青澜:“现在去哪儿?”
沈青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城垣的方向,似乎在计算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先回城。”他说。
“回城?”慕铮眉头皱起,“昨夜那些杀手……”
“越是危险,越是安全。”沈青澜打断他,语气平静,“他们料定我受伤后会逃离云州,或者找更隐秘的藏身处。回忘尘阁,反而是灯下黑。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已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有些东西,需要回去取。”
慕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点头:“好。我跟着你。”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借助废墟和建筑物的掩护,悄悄返回城内。清晨的云州城刚刚苏醒,街巷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和扫雪的更夫。他们避开人群,专挑僻静小巷穿行,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回城东,从后巷翻入忘尘阁。
阁内一切如昨,并未有人闯入的痕迹。沈青澜迅速换下沾血的夜行衣,将伤口重新处理包扎,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棉袍,又恢复了林砚那副清雅书生的模样。慕铮则守在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动静。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青澜从柜子深处取出那只盛放黑铁短剑的长匣,又翻出一本看似普通的旧书,翻开书页,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笺。他匆匆浏览一遍,将纸笺收入怀中。
“可以了。”他合上书,转身看向慕铮,“走吧。”
“去哪儿?”慕铮问。
沈青澜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棺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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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南,有一条名叫“柳叶巷”的偏僻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棺材铺。
铺面不大,门板斑驳,常年半掩着。门口堆着几口半成品的白木棺材,在积雪覆盖下,更显阴森。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铺子的掌柜是个古怪的孤老,姓周,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往来。
沈青澜在铺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慕铮一眼,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抬手叩响了门板。
三长两短,停顿,又是两短一长。
片刻后,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老脸。老者的眼睛浑浊,却在看到沈青澜的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先生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锯木,“进来吧。”
门缝拉开,沈青澜侧身而入。慕铮紧随其后。
铺子里昏暗阴冷,弥漫着木料和桐油的气味。到处堆放着未完工的棺材和木料,角落里还摆着几口刷了黑漆的成品,阴森森的。老者关上门,插上门闩,才转过身,目光在慕铮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沈青澜。
“这位是?”他问。
“自己人。”沈青澜简短道。
老者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引着两人穿过堆满杂物的铺面,来到后院一间低矮的柴房前。推开柴房门,里面却别有洞天——柴堆后,竟藏着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周叔,劳烦您守着了。”沈青澜对老者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老者点点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慕铮压下满腹疑惑,跟着沈青澜沿石阶而下。地下室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桌椅床榻,墙上挂着一盏油灯,角落里还堆着几只书箱。显然,这里是个隐蔽的藏身之处。
“这位周叔……”慕铮终于忍不住开口。
“七年前,救我性命的除了宁先生,还有他。”沈青澜没有回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周叔是师尊当年的故交,早年受过师尊大恩。我出事时,他恰好经过金陵,冒险将我……收殓。”他顿了顿,那个词用得很轻,却让慕铮心头一紧。
“后来宁先生将我救活,改换容貌,便是通过周叔的安排,将我送到云州。”沈青澜转过身,在椅上坐下,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疲惫,“这七年来,我与他偶有联系,只通过秘密方式。他是我在云州,唯一的……后路。”
慕铮听着,心中翻涌。原来师兄这七年,并非全然与世隔绝,但也仅此而已。一个垂垂老者,一个隐秘的藏身处,这便是他全部的“后路”了。那清冷孤寂的七年,他是如何在那一方小阁里熬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说的那个‘或许能告诉我们七年前真相的人’,就是周叔?”
“不是。”沈青澜摇头,“周叔当年只是收殓,并不知道内情。我要见的,另有其人。但……”他看向慕铮,“我需先确认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张发黄的纸笺,递给慕铮。
慕铮接过,借着油灯仔细查看。纸笺上的字迹清隽瘦硬,正是沈青澜的笔迹,但内容却是一些零散的记录——日期、地点、人名,有些他认得,有些则毫无印象。
“这是……”
“七年前,我记下的。”沈青澜的声音很轻,“出事前一个月,我察觉到门中有些异样。师尊闭关,大师伯频频外出,二师叔与几个外门弟子来往过密。还有一些江湖上的风声……关于‘幽冥道’的。”他顿了顿,“我将这些蛛丝马迹记了下来,本想等师尊出关后禀报,却……”
慕铮捏着纸笺的手微微发紧。这些纸张,是师兄试图追查真相的证明,也是他后来被诬陷的“罪证”之一——若落入有心人手中,这上面的记录,足以被曲解成他与幽冥道勾结的“账目往来”。
“这些,当时被人发现了吗?”
“没有。”沈青澜摇头,“我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后来,它们随我一起,被周叔收走。”
慕铮沉默片刻,将纸笺还给他:“这些线索,指向哪里?”
沈青澜抬眼看他,那眼神复杂,有犹豫,有审视,最终,归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指向一个人。”他说,“当年师尊座下,排行第三的弟子。我的三师弟,你的……三师兄。”
慕铮瞳孔骤缩。
三师兄,陆行简。
他怎会忘记这个人?当年在门中,除了师尊和沈青澜,陆行简便是他最敬重的人之一。此人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武功虽不如沈青澜出众,但心思缜密,处事周全,颇得师门上下喜爱。沈青澜出事后,他曾多方奔走,试图查明真相,后来因“证据确凿”,不得不放弃,却一直暗中关照慕铮,劝他放下过去,莫要自误。
“他?”慕铮难以置信,“陆师兄?他怎么可能……”
“只是指向。”沈青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出事前,他与那些外门弟子接触最多。出事那夜,他本该在门中值夜,却‘恰好’外出。事后,他又是第一个‘发现’我遗留书信的人。”他顿了顿,“这些,都可以是巧合。但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慕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震惊、困惑、怀疑,种种情绪交织。若陆行简真的有问题,那这七年,自己对他的感激和信任,岂非……
“我不确定。”沈青澜似乎看出他的挣扎,低声道,“所以需要确认。我在云州隐居这七年,并非完全切断外界联系。周叔偶尔会给我带来一些江湖消息。我让他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当年那位‘发现’我书信的人,不是陆行简。”沈青澜抬眼,目光幽深,“而是一个杂役,叫阿福。他在事发后不久,便离开了流影门,下落不明。周叔帮我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距云州三百里的‘临安镇’。”
慕铮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阿福知道些什么?我们要去找他?”
沈青澜点头:“若阿福还活着,若能找到他,或许能问出当年那封信,究竟是怎么‘出现’的。若他死了,或者失踪得不明不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慕铮深吸一口气。三百里,不远不近。快马加鞭,两三日的路程。但眼下他们被不明势力盯上,师兄又带着伤,能否顺利离开云州,都是未知数。
“那些杀手,还有那斗篷人和矮子……”慕铮皱眉,“他们会不会也盯上阿福?”
沈青澜微微颔首,目光凝重:“有可能。所以,我们得比他们快。”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书箱前,从中取出一只扁平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锭官银,还有几张盖着官府印章的路引。
“周叔这些年帮我准备的。”他看向慕铮,“我们得分头走。你目标太大,跟在我身边,反而容易引人注目。我们先离开云州,到城外十里处的‘望云亭’汇合,然后一同前往临安。”
慕铮眉头皱得更紧:“分头走?你的伤……”
“死不了。”沈青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走水路,雇一艘小船,顺护城河出城,相对隐蔽。你走陆路,光明正大出城,做行商打扮。那些人的注意力,多半会被你引开。”
慕铮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师兄说得有理,却仍不放心。
“若你出事……”
“我出事,你便知道该去找谁了。”沈青澜看着他,那眼神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记住,若我未按时到望云亭,你便先去临安,找阿福。找到他,问出真相,然后……”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然后什么?”慕铮逼问。
沈青澜移开目光,声音更轻:“然后,替我照顾……你该照顾的人。”
慕铮胸口一窒。这话说得隐晦,他却听得明白——替他照顾他自己,照顾这世上他在乎的人。可他在乎的人,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你闭嘴。”慕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别说这种话。我不会让你出事,你也不会让我一个人。”
他上前一步,在沈青澜略带惊讶的目光中,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随即松开,转身朝暗门走去。
“半个时辰后,望云亭。不见不散。”
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沈青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那短暂的温热似乎还残留着,与周遭的阴冷格格不入。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温暖,连同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一同藏回了冰冷的深处。
半个时辰后。
云州城外,十里处,望云亭。
亭子是座简陋的竹木结构建筑,建在一处小土坡上,年久失修,四面透风。积雪覆盖着亭顶和周围的枯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荒凉。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出现在通往亭子的路上。来人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上戴着挡风的毡帽,肩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步履沉稳,正是换了行商打扮的慕铮。
他快步走进亭子,四下扫视,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有积雪上几行不知名的小动物足迹。
师兄还未到。
慕铮按捺住心中的焦躁,选了个能观察到周围动静的位置,靠着亭柱坐下,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呼啸,穿透破败的亭子,冻得人手脚发麻。慕铮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盯着来路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同样裹着深色棉袍,步履不快,却极稳。走近些,便能看清那张温和清秀、略显苍白的面容——正是“林砚”的模样。
慕铮豁然起身,几步迎了上去。
“师兄!”
沈青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四周并无异常,才朝慕铮点了点头。
“走。”
两人离开望云亭,沿着一条偏僻的雪径,朝北而去。走了约莫两里地,来到一处隐蔽的小村庄。沈青澜带着慕铮,熟门熟路地找到一户农家,花了些银两,买下一辆半旧的骡车和一匹瘦马。
“你将就些,扮成行商。”沈青澜将缰绳递给慕铮,“走官道,正常赶路,遇到关卡盘查,用这份路引。”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
慕铮接过,看了一眼。路引上的名字是“赵四”,北地口音,往来临安贩运山货。伪造得颇为精细。
“你呢?”
“我走小路。”沈青澜指了指村后那条隐没在雪林中的小径,“穿过这片林子,有条冰封的河道,沿河而下,可绕过几个关卡,在青石镇与官道汇合。我们在青石镇的‘悦来客栈’碰头。”
慕铮眉头紧皱。这条小路隐蔽是隐蔽,却也危险。雪林难行,万一遇到野兽或歹人……
沈青澜看出他的担忧,淡淡补了一句:“当年我行走江湖时,更险的路也走过。你不必担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慕铮心头一酸。是啊,师兄当年何曾需要他担心?可如今他身负旧伤,独行雪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劝阻的念头。师兄既然决定了,便有他的道理。自己能做的,便是尽快赶到青石镇,确保他抵达时,自己在那里等着。
“好。”他点头,“青石镇,悦来客栈。不见不散。”
沈青澜看着他,那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些什么。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朝雪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慕铮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他。
四目相对,隔着几步之遥的雪地和凛冽的寒风,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沈青澜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让慕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重。”他说。
然后,他转身,没入了白茫茫的雪林深处。
慕铮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中,良久,才收回视线。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和伪装成普通长剑的“秋水”,跃上骡车,一抖缰绳,朝着官道方向,辚辚而去。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两行足迹,一明一暗,一官道一雪林,朝着同一个方向,蜿蜒伸展。
风雪满山川,有人共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