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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清芷院的花厅里,晨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林姨娘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玫瑰椅上,手中拿着一本绸缎庄新送来的料子册,一页页翻看着。白萍立在身侧,手里托着茶盘,目光随着主子的指尖移动。

      “这匹雨过天青的云锦不错,纹样清雅,给佩儿做件褙子,配那条月白百褶裙正合适。”林姨娘指尖在一页上点了点,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女儿,“佩儿觉得呢?”

      温瑶佩正摆弄着一盒新得的珠花,闻言抬起头,杏眼里漾着笑:“母亲选的自然是好的。只是……会不会太素了些?前日见二姐姐穿了件海棠红的,衬得人比花娇。”

      林姨娘失笑,嗔道:“佩儿长得温婉可人,正是要穿得淡雅清新才好。卫王殿下是京中来的贵人,什么华服美饰没见过?反倒是这般清雅别致的,更显气质。”

      提到“卫王殿下”四字,温瑶佩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低头摆弄珠花不说话了。

      一旁坐着的温勋放下茶盏,嗤笑一声:“妹妹这是春心动了?也是,卫王殿下龙章凤姿,哪个女儿家见了不心动?”

      “哥哥!”温瑶佩羞恼地瞪他一眼。

      林姨娘却未阻止儿子的调笑,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眸光微深:“勋儿这话虽直白,倒也在理。卫王殿下……确实是难得的人物。”

      她放下茶盏,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殿下早年丧妻,至今未续弦,膝下也无子嗣。如今圣上年事渐高,几位皇子中,卫王文韬武略皆属上乘,又得圣心……”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若是能得这样一位夫君,那是你天大的福分。”

      温瑶佩手中珠花“啪”地掉在桌上,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母亲……这话怎能乱说……”

      “这里又没有外人。”林姨娘轻笑,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与不甘:“你们外祖父,当年也是堂堂五品知州,与你们祖父同朝为官,林家何等清贵……可惜,时运不济。”

      她看向一双儿女,目光灼灼:“好在你们舅舅争气。你大舅舅守着祖业,也算安稳。你们二舅舅,全赖侯爷提携,如今在漕运衙门做到同知,那可是实打实的从五品,管着漕粮命脉。”

      温勋好奇:“二舅舅是在卫王殿下手下办事?”

      “正是。”林姨娘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卫王殿下总督漕运,你们二舅舅的前程,全系于殿下之手。近来漕运上风声紧,多少眼睛盯着……若是能更进一步,得了殿下信重,咱们林家才算真正重新立住了。”

      她握住温瑶佩的手,力道有些重:“佩儿,你明白吗?这不只是你的终身大事,也关乎你二舅舅、咱们林家一门的将来。你若是能成了卫王妃,你舅舅在殿下面前便是真正的自己人,那漕运上的富贵险滩,才算踏得稳。”

      温瑶佩被母亲眼中的热切灼了一下,心跳如鼓。

      “只是……”林姨娘严重掠过一丝凝重,“只是……有一条难处。”

      温勋挑眉:“什么难处?”

      “身份。”林姨娘缓缓吐出两个字,“卫王是皇子,正妃之位……须得是嫡女。”

      厅内静了一瞬。

      温瑶佩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咬住下唇。

      林姨娘看着女儿,语气放缓:“你也别急。事在人为。若是……能得个嫡出的名分,便不一样了。”

      温勋皱眉:“嫡出?母亲是说……让正院那位认妹妹做嫡女?”

      “正是。”林姨娘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大夫人膝下原有个女儿,可惜福薄,五岁上夭折了。这些年她虽看着万事不理,但心里那份念想……总还在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咱们府里,庶出的姑娘有三个。二丫头是周姨娘所出,周姨娘原就是大夫人陪嫁,按理该最亲近才是,可这两年瞧着,那位对这对母女的态度反倒有些微妙,不冷不热的,想来是心里存着什么芥蒂。”

      “唯有咱们佩儿,年岁相当,性情模样也都出挑。”林姨娘看向女儿,眼中带着期待,“若是能得大夫人青眼,认在膝下,那便是正经的侯府嫡女。届时……便是配卫王,也说得过去了。”

      温瑶佩眼中重新燃起光彩,却又迟疑:“可母亲……大夫人她……会答应吗?”

      林姨娘沉默片刻,才道:“这事急不得。大夫人娘家安国公府势大,这些年虽看着不理庶务,但真要动什么心思,也得掂量掂量。咱们……得慢慢谋划。”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西角院那边,近日如何?”

      白萍忙道:“三姑娘仍日日待在漱玉院里,听说是跟着那个叫芍药的丫鬟学药理,辨识药材。前儿浆洗房的冯氏病好了,底下人悄悄议论,说是得了个什么安神的方子,灵验得很。”

      林姨娘眸光微凝:“药理……她母亲柳氏,当年就颇通此道。”

      她想起那个早逝的、容颜绝色的女子,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柳氏当年在府中,虽只是个姨娘,却因着一手好医术,很得老夫人看重,差点越过她去。若非去得早……

      “漱玉院如今就她们主仆二人,到底不像话。”林姨娘看向白萍:“按府里规制,姑娘身边该有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这几日你挑几个伶俐的送过去伺候。”

      白萍会意:“奴婢明白”

      温勋在一旁听着,忽然插话:“母亲何必如此费心?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庶女。”

      “你懂什么。”林姨娘瞥他一眼,“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她如今身边有个能干的丫鬟,这府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日后恐成变数。”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颐和堂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府上……每一步都得仔细。”

      午后,漱玉院迎来了几个新面孔。

      四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一个叫春桃,圆脸大眼,看着伶俐;一个叫秋月,细眉细眼,颇为秀气;一个叫冬青,个头稍高,手脚麻利;一个叫夏蝉,生得白净,话不多。另有两个粗使婆子,王婆子和张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

      白萍亲自领着人来,笑容满面地对温晚辞道:“三姑娘安好。前些日子姨娘就吩咐要给姑娘添几个人手,怪我忙忘了,今日才将人送来。这四个小丫头年纪虽小,但都机灵,姑娘先用着,若不合意,再换就是。”

      她又指着两个婆子:“王妈妈和张妈妈都是府里的老人,懂事能干,院里粗活尽可交给她们。”

      任渺渺垂首立在温晚辞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六人。春桃眼神活络,进门就悄悄打量屋内陈设;秋月低眉顺眼,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冬青规规矩矩站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院中的药架;夏蝉最是安静,只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王婆子笑得一脸谄媚;张婆子则沉默许多,只规矩地站着。

      “劳姨娘费心了。”温晚辞温声道,“只是我这院子小,用不了这许多人……”

      “姑娘说哪里话。”白萍笑道,“这是侯府小姐应有的体面。姨娘说了,姑娘只管安心受着便是。”

      她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院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任渺渺安排春桃、秋月住西厢耳房,冬青、夏蝉住东厢耳房,王婆子、张婆子住后院倒座房。

      分派活计时,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姑娘身子刚好,需静养。日常洒扫、浆洗这些粗活,劳烦两位妈妈。你们四个年纪小,先学着端茶送水、传话跑腿,慢慢来。冬青手脚利落,日后帮着照看院里的药草;夏蝉细致,负责姑娘的衣物打理。”

      六人都恭顺应下。

      待她们各自去安顿,温晚辞才低声问任渺渺:“姐姐,这些人……”

      “姑娘不必多想。”任渺渺温声道,“既是送来了,便好好用着。只是记住——少说,多看。”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里忙碌的几人,眸光微深。

      两日后,李嬷嬷来了漱玉院。

      这位大夫人身边的得力人,今日穿一身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虽带着惯常的平淡神色,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院中每一处角落。

      任渺渺正在廊下翻晒昨日采回的茯苓,见李嬷嬷进来,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规矩行礼:“嬷嬷安好。”

      李嬷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廊下排列整齐的药筛,这才缓缓道:“芍药姑娘倒是勤快。这院里如今热闹了,三姑娘的身子可更见好了?”

      “托夫人的福,姑娘身子一日比一日强健。”任渺渺垂首,语气恭谨,“新来的几个小丫头也勤快,院里事都料理得妥帖。”

      李嬷嬷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药架前,指尖拂过晾晒中的金银花:“这些药材打理得倒是齐整。我听说,前些日子浆洗房冯氏的病症,也是因着得了些安神的法子,这才见好?”

      任渺渺神色不变:“冯妈妈吉人天相,自有好转。奴婢只是与春杏闲聊时提过几句宁神的法子,算不得什么。”

      “哦?”李嬷嬷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只是几句闲聊,就能让缠绵病榻半月的人见好?芍药姑娘未免太谦了。这府里上下,如今谁不知道漱玉院的芍药姑娘是个有本事的。”

      任渺渺抬眸,眼神清澈坦然:“嬷嬷谬赞。冯妈妈本就不是大病,不过是心神耗损,调养得当自然好转。奴婢那点微末见识,实在不值一提。”

      李嬷嬷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追问,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示意任渺渺也坐。待她拘谨坐了,才缓缓道:“今日来,倒是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嬷嬷请讲。”

      “我有个远亲,住在城西。”李嬷嬷说得含糊,手指轻轻叩着石桌边缘,“前阵子身子不爽利,请了几个大夫,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症状说来也寻常,就是夜里睡不安稳,白日精神恍惚,与你方才说的‘心神耗损’倒有几分相似。”

      她看着任渺渺,眼神里带着审视,语气却温和:“我想着,你既懂得这些,或许能去瞧瞧。也不必声张,只当是替我跑个腿,看看是怎么回事。成与不成,都是心意。”

      任渺渺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嬷嬷抬爱,奴婢惶恐。只是奴婢这点微末本事,恐误了事。且……奴婢是姑娘的人,擅自出府,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李嬷嬷语气放缓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让你去瞧瞧,诊金药费自然少不了你的。三姑娘这边,我会与夫人说,借你半日。夫人仁厚,不会阻拦。”

      任渺渺假装垂眸思索,继而缓缓点头:“嬷嬷既如此信重,奴婢……愿尽力一试。”

      “好。”李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起身,“明日辰时,后角门有车接你。莫误了时辰。”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任渺渺一眼,语气莫测:“芍药姑娘是个明白人。这府里……明白人往往活得长久。你好生伺候三姑娘,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说罢,这才真正离去。

      任渺渺立在院中,看着李嬷嬷远去的背影,眸光沉静如深潭。

      春桃从屋里探头出来,小心翼翼地问:“芍药姐姐,李嬷嬷找你何事呀?”

      任渺渺转身,对她微微一笑:“没什么,嬷嬷问些药材的事。你去看看姑娘的药膳可炖好了?”

      “哎!”春桃应声跑开,眼神却飘向李嬷嬷离去的方向。

      任渺渺走回廊下,继续翻晒茯苓。指尖拂过药材微润的表面,她抬眸望向颐和堂方向。

      网已撒下,鱼正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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