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春杏娘的病,在任渺渺配的药膳与安神香囊调理下,日见起色。
这位原在针线房当差的妇人,本名唤作冯氏,是李嬷嬷的同乡姐妹。病了几近半月,如今终于能清醒大半日,虽身子仍虚,但不再说胡话,夜里也能安睡。
这一日,冯氏靠在榻上,正就着晨光缝补春杏的旧衣。针线穿梭间,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正在灶前熬药的女儿低声道:“杏儿,那位芍药姑娘……当真是个能人。”
春杏用蒲扇轻扇着药炉,闻言点头:“娘这几日能好起来,全亏了芍药姐姐。她给的药方灵验,香囊也管用。”
冯氏停下针线,眉间笼着忧色:“只是她这般帮我……恐怕惹上麻烦?我听说清芷院那边,白萍前两日还特意找你说话?”
春杏动作一顿,想起前日白萍在花园“偶遇”自己时,那番看似关切实为打探的言语。
“可不是,”春杏压低声音,“白萍姐姐问我娘怎么突然见好了,用的什么方子。我说是请了外头大夫,用了些安神药。她听了便笑,说府里就有现成的大夫,何必舍近求远,倒显得林姨娘不体恤下人似的。”
冯氏叹了口气:“她这是起疑了。咱们府里……如今是林姨娘当家,你爹在外院当差,本就该多顺着些清芷院的意思。我这病来得古怪,去得也蹊跷,怕是有人不乐意看咱们好起来。”
“可芍药姐姐是真心帮咱们的!”春杏急道。
“娘知道。”冯氏放下针线,握住女儿的手,“这府里真心人不多,难得遇见一个。只是……咱们也得为她想想。若她因帮咱们惹了麻烦,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母女俩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春杏一惊,忙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颐和堂的李嬷嬷。
“李嬷嬷安好。”春杏慌忙福身。
李嬷嬷神色平淡,目光却往屋里扫了一眼:“听说你娘身子见好,夫人让我来看看。”
冯氏忙要下榻行礼,被李嬷嬷抬手止住:“躺着吧,才刚好些,别折腾。”
她在榻边凳子上坐下,打量冯氏的气色,缓缓道:“瞧着是精神多了。前些日子夫人还惦记着,说你在针线房当差多年,是个妥帖人,怎么突然就病了。”
冯氏垂首:“劳夫人挂心,是奴婢自己不争气。”
“病来如山倒,哪有什么争不争气的。”李嬷嬷语气依旧平淡,却话锋一转,“听说……是外头请的大夫瞧好的?”
春杏心下一紧,正待开口,冯氏已温声应道:“是。奴婢这病来得怪,府里大夫看了几回,总不见好。春杏她爹着急,便托人在外头寻了个专看疑难杂症的老郎中,开了几剂药,这才慢慢好了。”
“原来如此。”李嬷嬷点了点头,忽然问,“那老郎中……可说了你这病的根由?”
冯氏沉默片刻,轻声道:“老郎中说,是忧思过度,心神耗损,又偶感邪风,内外交攻所致。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又让佩戴些宁神的草药香囊。”
“忧思过度……”李嬷嬷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在冯氏脸上停了停,“你素来是个心宽的,怎么突然就忧思过度了?”
冯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屋内一时寂静。药炉上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药香弥漫。
良久,李嬷嬷起身:“既好了,便好生养着。针线房的差事,待你大好了再说。”
“谢嬷嬷。”冯氏和春杏齐声道。
李嬷嬷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似是随意问道:“对了,前几日常往你们这儿跑的,是漱玉院那个叫芍药的丫鬟?”
春杏心头一跳:“是……她与奴婢交好,常来送些自己做的点心。”
“哦。”李嬷嬷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待她脚步声远去,春杏才松了口气,关上门,回到母亲身边。
冯氏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李嬷嬷这话……是在敲打咱们。”
“娘是说……”
“夫人那边,怕是也听说了什么。”冯氏蹙眉,“芍药姑娘帮咱们的事,瞒不过去。只是李嬷嬷今日这态度……倒不像是要追究。”
漱玉院内,任渺渺正教温晚辞辨识药材。
桌上摊着几味常见的草药:当归、黄芪、茯苓、白芍……任渺渺一一讲解其性味归经、主治功效,温晚辞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
“姑娘这些日子进步很快。”任渺渺见她记得仔细,温声道,“药理一道,最重根基。你如今已识得三四十味常用药,基础的配伍禁忌也知晓了七七八八,假以时日,寻常的食疗方子自己也能斟酌着用了。”
温晚辞放下笔,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姐姐教得好。只是……我学这些,真有用处吗?”
“自然有用。”任渺渺拿起一片黄芪,“且不说日后能调理自身,单说在这深宅之中,懂得些医药常识,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子的哭诉和婆子的呵斥。
任渺渺与温晚辞对视一眼,她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正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面前站着个腰圆膀粗的婆子,正是大厨房管采买的赵妈妈。周围已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仆妇。
“哭什么哭!偷了东西还有理了?”赵妈妈叉着腰,嗓门洪亮,“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厨房的药材都是有定例的,你一个小丫鬟,哪来的胆子偷拿当归?”
“我没有偷……”小丫鬟哭道,“这、这是我娘病了,我用自己的月钱,托外头小厮买的……”
“放屁!”赵妈妈啐了一口,“你一个月才几个钱?能买得起这上好的岷县当归?分明是偷了厨房的,还敢狡辩!”
任渺渺认得那跪着的小丫鬟,是外院浆洗房的红豆,生得瘦小,平日里最是胆小怯懦。她母亲是府里的浆洗婆子,前阵子确实病了。
“姐姐……”温晚辞在身后轻声道,“那红豆看着怪可怜的,咱们能帮帮她吗?”
任渺渺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赵妈妈见无人敢拦,愈发得意,伸手就去夺那布包:“拿来吧你!人赃俱获,今日非把你送到管事嬷嬷那儿去不可!”
红豆死死抱住布包,哭喊道:“这真是我买的……我娘咳了半个月了,大夫说要用当归炖鸡……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才买的……”
“还嘴硬!”赵妈妈用力一扯,布包散开,几片暗黄色的当归片散落在地。
周围一片哗然。
赵妈妈却忽然“咦”了一声,弯腰捡起一片,凑到眼前细看,随即冷笑:“好啊!我说怎么这么大胆子,原来不止偷,还以次充好!这哪是什么岷县当归,分明是寻常的云归,价钱差着一半呢!”
红豆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药材:“不、不可能……药铺掌柜说是最好的岷归……”
“掌柜说你就信?”赵妈妈嗤笑,“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药材好坏?定是那掌柜看你年纪小,拿次货糊弄你,你还当个宝!”
任渺渺在门后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那散落的当归片上。她五感敏锐,虽隔着一段距离,却已看出些端倪。
就在这时,围观的一个婆子忽然开口:“赵妈妈,您别说……这当归看着确实不太对劲。我瞧着,怎么像是被硫熏过的?”
这话一出,周围仆妇都凑近细看。
赵妈妈脸色微变,又捡起几片,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呸”地吐了口唾沫:“还真是!黑心的东西,这种药材也敢卖人吃!”
硫熏的药材,看着鲜亮,实则药性大损,久服还有毒。
红豆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懵了。
赵妈妈得意洋洋:“瞧瞧,人证物证俱在。偷盗府中财物,还买来次货充好,数罪并罚,少说也得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红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妈妈饶命……妈妈饶命……我娘还病着,离了府,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任渺渺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退回院中,对温晚辞低声道:“姑娘先回屋,我去去就来。”
温晚辞担忧地看着她:“姐姐要做什么?那赵妈妈不好惹……”
“放心,我不与她正面冲突。”任渺渺微微一笑,她并未直接出门,而是绕到漱玉院后墙,沿着一条僻静小径,绕到了人群后方。
此时,红豆已被赵妈妈拽着胳膊往外拖,哭得声嘶力竭。周围仆妇虽有不忍,却无人敢出声。
任渺渺隐在人群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才开口指出当归被硫熏的那个婆子身上。这婆子她认得,是浆洗房的刘婆子,与红豆娘有些交情。
任渺渺不动声色地挪到刘婆子身侧,仿佛自言自语道:“这当归若真是硫熏的……厨房采买的药材,不都是赵妈妈亲自经手吗?”
刘婆子一愣,转头看见是漱玉院的芍药,眼中闪过惊讶。
任渺渺见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低声与她闲聊起来:“刘妈妈你也在啊,你说这事奇不奇,若这当归是厨房的,那赵妈妈岂不是采买了次货?若不是厨房的……红豆又怎会‘偷’到外头的次品?这中间,怕是有些说不清呢。”
刘婆子眼中精光一闪,确是如此!
此时,赵妈妈已拖着红豆走了几步。形势紧急,刘婆子忽然上前一步,大声道:“赵妈妈,且慢!”
赵妈妈皱眉回头:“刘婆子,你又有什么话说?”
刘婆子走到近前,从地上捡起一片当归,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才缓缓道:“妈妈莫怪老身多嘴。只是……这当归若真是硫熏的,事情可就大了。”
“大什么大?”赵妈妈不耐烦。
“妈妈您想啊,”刘婆子慢条斯理地说,“这当归若是红豆从厨房偷的,那厨房的药材库里,岂不是也混进了硫熏的次货?这事要传出去,说咱们永宁侯府的厨房用硫熏药材,怕是……”
她顿了顿,看着赵妈妈骤变的脸色,继续道:“可这当归若不是厨房的,那红豆‘偷盗’一说,又从何谈起?她一个浆洗房的小丫鬟,哪有机会进药材库?莫不是……有人故意冤枉她?”
周围仆妇闻言,都开始窃窃私语。
赵妈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厨房的药材都是我亲自把关,怎么可能有硫熏的!”
“那就怪了。”刘婆子故作疑惑,“这当归若不是厨房的,红豆又没偷,那她这药材是哪来的?莫非……”
她看向红豆,语气缓和了些:“红豆,你这当归,是在哪家药铺买的?”
红豆哭得抽抽噎噎:“是、是后街的‘回春堂’……”
“回春堂?”刘婆子挑眉,“那家掌柜最是奸猾,专坑不懂行的。前阵子我还听人说,他家以次充好,拿硫熏的当归充岷归卖。”
她转向赵妈妈,笑道:“妈妈,我看这事……怕是红豆年纪小,被黑心掌柜骗了。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买来的却是次货,本就够可怜了。若再被冤枉偷盗,打板子撵出府……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侯府不近人情,连个小丫鬟攒钱给娘买药都要治罪。”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赵妈妈台阶下,又把责任推给了药铺。
赵妈妈脸色变幻,终于干笑一声:“这……许是我看错了。既然是在外头买的,那便罢了。只是往后长点记性,别什么黑心铺子都去!”
她松开红豆,又狠狠瞪了刘婆子一眼,匆匆转身走了。
红豆还呆站在原地,抱着那包散落的当归,眼泪又掉下来。
刘婆子蹲下身,帮她捡药材,低声道:“傻丫头,往后买药去‘济世堂’,那家实诚。”
红豆“噗通”一声跪下来,砰砰磕头:“谢谢刘妈妈……谢谢……”
“快起来吧。”刘婆子扶起她,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人群后方。
任渺渺已悄然退回漱玉院,关上了院门。
温晚辞迎上来,眼中满是钦佩:“姐姐,刚才刘妈妈那番话……是姐姐教的?”
“我只是提点了一句。”任渺渺淡淡一笑,“刘婆子本就与红豆娘交好,又是个精明的。我不过让她看清其中利害罢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渐渐散去的人群,轻声道:“在这府里,有些事不必自己出头。借力使力,才是上策。”
温晚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果然,不过半日,浆洗房红豆被黑心药铺坑骗、刘婆子仗义执言的故事,便在下人间传开了。而赵妈妈采买药材可能有问题的话头,也悄悄在厨房帮佣的婆子间流传。
至于漱玉院的“芍药姑娘”,不过是个路过看热闹的,无人提及。
然而颐和堂内,小丫鬟夏果正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回讲给李嬷嬷。
“那刘婆子倒是机灵。”李嬷嬷道,“不过……我听说,事情发生时,漱玉院那个叫芍药的丫鬟也在附近?”
夏果道:“就在漱玉院外头的事,仿佛看到她了。”
“哦?”李嬷嬷抬眼,“她可曾说什么?”
“倒不曾。”夏果道,“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嗯”李嬷嬷应了一声,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