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晨光透过窗棂,在清芷院的花厅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林姨娘端着一盏新沏的庐山云雾,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眉目间那份惯常的明艳笑意。
白萍轻步走进来,低声回禀:“姨娘,冯氏今日已经回针线房当差了。看她气色,确是好了七八分,手脚也还利索。”
林姨娘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半晌,才淡淡道:“可惜了……既然病愈了,你去库里取两匹素净些的棉布,就说是我赏的,让她养病这段日子辛苦了。”
白萍应声,却又迟疑:“姨娘……留着总是祸害,那日麻姑说,她看到冯氏来送绣活了……”
“嗯”林姨娘抬眸,淡淡道,“已经敲打过了,晾她也不敢……”
白萍垂下头:“是,只是奴婢总觉得,还是再试探下稳妥些……”
花厅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脆。
林姨娘放下茶盏,瓷器轻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转身,看向白萍,脸上重新浮起惯常的温婉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个谨慎的,去送布时,顺便问问她,针线房近日可有短缺?我记得前阵子采买的苏绣丝线,账上记的是‘上等金线’的价,实际送来的却掺了三成次品。这事我正想查,你探探她口风,看她可知情。”
白萍心领神会:“奴婢明白。若她神情慌乱……”
“那便是真听见了。”林姨娘坐下,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如常,“若她茫然不知,这次且先放过她。”
针线房里,冯氏正低头缝着一件中衣的领口。
她的手指还有些虚浮,但针脚依旧细密匀称。周围几个婆子丫鬟小声说着闲话,多是府里近来的新鲜事——卫王殿下的风采,四小姐的新衣裳,厨房赵妈妈采买药材可能有问题……
冯氏只安静听着,偶尔抬头笑笑,并不多言。
白萍进来时,针线房里顿时静了静。
“冯妈妈气色好多了。”白萍笑容满面,让身后小丫鬟捧上两匹棉布,“姨娘惦记着你,特意让我送些料子来,给你和春杏做身新衣裳。”
冯氏忙起身道谢,态度恭谨,却不多热络。
白萍在针线房里转了一圈,似随意问道:“近日活计可忙?各院要的绣品可都赶得及?”
“回白萍姑娘,都还赶得及。”冯氏答得谨慎。
“那就好。”白萍走到冯氏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亲切,“对了,前阵子采办送来的苏绣丝线,我瞧着成色不如往年。姨娘也问起这事,说是账上记的是上等金线的价,实际却掺了次品。冯妈妈常在针线房,可曾留意?”
冯氏手中针线一顿。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丝线……奴婢病了些日子,回来才两日,还未仔细清点库房。白萍姑娘若觉着不妥,奴婢这就去查查账册?”
她的反应自然,带着病后初愈的虚弱与迟钝。
白萍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那双眼中只有疲惫与恭顺,并无半分闪躲或惊惶,心下稍安。
“也不必急。”白萍笑道,“你才刚好,莫要劳累。我只是随口一问,许是姨娘记岔了。”
她又说了几句关怀的话,这才转身离去。
冯氏重新坐下,拿起针线。针尖刺入布料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日去清芷院送绣活,她确实在廊下听见了里间隐约的说话声——“账目……抹平……漕运……”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
她当时心中一紧,慌忙退开,却在转角撞见那个眉梢有痣的婆子。
如今白萍特意来问丝线账目……是试探,还是巧合?
冯氏低下头,一针一针,缝得格外用力。
辰时,漱玉院后角门。
一辆青帷小车静静候着。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任渺渺出来,只点了点头,并不多话。
任渺渺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靛蓝粗布衣裙,发髻梳得整齐,面上依旧涂着易容膏,看起来只是个容貌平凡、气质沉静的丫鬟。她手中提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几样寻常药材和那株精心“调理”过的银星草。
车子穿过清晨的街巷,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任渺渺透过车帘缝隙望着窗外——明州城已渐渐苏醒,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行人步履匆匆。
自到了这凡界,她几乎未在白日逛过明州城,此情此景与灵界的一些凡人城镇并无太多不同。灵界也有不能吐纳灵气的普通人,他们往往住在灵气稀薄的区域,在宗门的庇佑下生活。
约莫两刻钟后,车子在城西一处清静的巷口停下。
“姑娘,到了。”车夫低声道。
任渺渺下车,眼前是一处三进的小院,门楣朴素,但收拾得干净。一个穿着藏青比甲的婆子已候在门口,见她下车,上前福了一礼:“可是芍药姑娘?老奴姓陈,是李嬷嬷让我在此等候。”
“陈妈妈好。”任渺渺回礼。
陈妈妈引她入院。院子不大,但布局雅致,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廊下挂着鸟笼。正屋帘栊低垂,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男子沉重的叹息。
刚掀帘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屋里站了好几个人,一个五十余岁、面有忧色的男子应是家主,旁边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眼睛红肿,正用帕子拭泪。榻边还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收拾药箱,摇头叹气。
见任渺渺进来,那老者抬起头,眉头紧皱:“陈妈妈,这位是?”
陈妈妈忙道:“张大夫,这是府里请来给夫人瞧瞧的芍药姑娘。”
“姑娘?”张大夫上下打量任渺渺,见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衣着朴素,面黄肌瘦,不由嗤笑一声,“陈妈妈莫不是说笑?老夫行医四十载,从苏州请来,连施七日针、用了三剂祖传方子,尚且只能暂缓夫人病痛。这么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法子?”
那少女——李嬷嬷的外甥女秀儿闻言,眼泪又掉下来,看向任渺渺的目光满是怀疑:“妈妈,她……她看起来比我还小些,怎么可能比张神医还强?”
家主也面露难色:“陈妈妈,夫人的病实在凶险,这几日连水米都难进了,昨夜还呕了血……可不是儿戏的时候。”
任渺渺面色平静,走到榻边。榻上的妇人已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中泛着青灰,眼下乌黑深陷,气息微弱断续,确实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张大夫收拾好药箱,起身沉声道:“刘老爷,夫人这病,邪毒已深入五脏,药石罔效。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了。还是早做准备吧。”
这话一出,秀儿“哇”地哭出声来,刘老爷也踉跄一步,面如死灰。
任渺渺却在这时开口,声音清冽平静:“能否让我诊个脉?”
张大夫皱眉:“小姑娘,莫要逞强。夫人脉象已如游丝,时有时无,分明是……”
“是邪毒盘踞心脉,扰乱神志,兼有阴损药力残留经络,看似垂危,实则生机未绝。”任渺渺打断他,指尖已搭上妇人的腕脉。
张大夫一愣,眼中闪过惊疑——这丫头说的症状,竟与他这几日诊断的八九不离十!
任渺渺闭目凝神。脉象虚浮紊乱如风中残烛,但细辨之下,心脉深处仍有一缕微弱但顽强的生机未散。那邪毒虽凶猛,却像无根之水,若能驱散,生机自可复苏。
她睁开眼,问道:“夫人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榻上的妇人意识模糊,喃喃道:“庵堂……慈云庵……那日回来……头就疼……”
秀儿抽泣道:“娘每月十五都去慈云庵上香,那日回来还好好的,当晚就说头疼,后来便一日不如一日……请了多少大夫,药吃了无数,总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
任渺渺心中有数。她从包袱中取出那株银星草。翠叶银斑在略显昏暗的室内竟流转着淡淡的清辉,一股宁神静气的幽香弥漫开来,竟将满屋药味冲淡了几分。
“这是……”张大夫眼睛一亮,凑近细看,“形似七星兰,但叶脉光泽不同……这是什么奇草?”
“此草名‘宁心草’,生于深山幽谷,有安神定魄、驱散邪扰之效。”任渺渺半真半假道,“夫人之病,根在心神受创,邪毒趁虚而入。寻常药物难达病所,反伤元气。此草正可对症。”
她将银星草交给秀儿,详细交代:“取三片叶,以晨露或山泉水文火慢煎半个时辰,汁液澄碧时即可。每日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三日。我再开个方子调理气血,配合服用。”
说罢,她走到桌边,提笔写方。笔走龙蛇,字迹清峻,配伍精妙——当归、黄芪补气养血,茯神、远志宁心安神,佐以少量丹参活血通络,君臣佐使恰到好处,竟是一张极见功底的良方。
张大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道:“这方子……妙啊!老夫怎么就没想到如此配伍!”
任渺渺不理会他,又取出一小包研磨好的药粉:“这是外敷的,以温水调匀,敷于夫人太阳穴与心口,每晚一次,有助驱散阴邪。”
交代完毕,她看向刘老爷:“若信得过,今日便开始用药。最迟明早,夫人当能清醒片刻,进些米汤。三日后,邪毒可去大半,再调养半月,便能下床走动。”
刘老爷见她言辞笃定,气度从容,心下已信了三分,忙道:“信得过,信得过!姑娘大恩,刘某没齿难忘!”
张大夫也收起轻视,拱手道:“姑娘医术高明,老夫惭愧。不知师承何处?”
任渺渺淡淡一笑:“乡野土方罢了,不值一提。”
陈妈妈送她到门口,塞过一个鼓鼓的荷包,低声道:“姑娘今日露这一手,李嬷嬷定会知晓。这五十两是诊金,姑娘莫嫌少。”
任渺渺这次没推辞。这几日她手头确实拮据,芍药那点积蓄已用去大半。日后温晚辞要用钱的地方还多,可怜她在灵界从不为阿堵之物发愁的大小姐,如今也得为生计计较了。
回府时,已是午后。
任渺渺先回漱玉院复命。刚进院子,就见春桃在温晚辞门口探头探脑。
“你在做什么?”任渺渺忽然出声。
春桃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期期艾艾道:“芍、芍药姐姐,姑娘一个人在屋里很久了,我看看有没有需要伺候的。”
“姑娘有事自会叫你。”任渺渺语气平淡,“做好分内之事,以后离姑娘屋子远些。”
春桃暗自撇撇嘴,表面乖巧应了。
任渺渺进入屋内,温晚辞正在练字,见她回来,放下笔关切问道:“姐姐可还顺利?”
“顺利。”任渺渺简单说了看病经过,又道,“姑娘今日的字又有进益了。”
她走到案边,看温晚辞临的《灵飞经》。笔锋虽还稚嫩,但架构已稳,行笔间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
“都是姐姐教得好。”温晚辞脸颊微红,又说起几个新来的丫鬟,“冬青在院子里晒药材,夏蝉在房里缝衣服,这两个沉稳些。春桃和秋月……我听姐姐的,先不拘着她们,可一大早也不知上哪玩去了。”
任渺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抬头望向窗外,日头已西斜,在天边染开一片橘红。
今夜,还有一场约。
子时,假山。
月隐星稀,夜色如墨。任渺渺踏着阴影而来,脚步轻如猫踏雪。
令御川已在老地方等候。他依旧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见任渺渺到来,他抛来一个瓷瓶。
任渺渺接过,却不急服用,反而走近两步,声音压低:“阁下今日气色不佳,可是‘缠丝劲’又发作了?”
令御川眸光一凛:“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任渺渺神色坦然,“我今日细思那日交手情形,发觉这‘缠丝劲’有些古怪。它并非单纯蚕食内力,而是如活物般盘踞经脉,需以特殊手法引导,配合内力逼出。”
她顿了顿,直视令御川:“若信得过,我可试试为阁下疏导。但需接触患处,以内力相助。”
令御川沉默,眼中审视之意愈浓。直觉告诉他这丫头未说实话,但她身上仿佛有股奇异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要接近——这感觉令他警惕,又难以抗拒。
任渺渺知他多疑,继续道:“阁下潜伏侯府,所图非小。若因内力受制误了大事,岂非得不偿失?我亦需阁下助我化解臂上寒毒,彼此各取所需罢了。”
夜风穿过假山孔隙,发出呜咽低鸣。
良久,令御川缓缓伸出手腕:“何处?”
“腕脉。”任渺渺上前,指尖轻触他手腕。
肌肤相触的刹那,她丹田中丹云玉简剧烈一震!
那股精纯冰寒的气息,如潮水般自令御川腕脉涌来,比那日交手时更加汹涌澎湃。任渺渺强压心中悸动,运转“纳息诀”,将气息缓缓导入自身经脉。
与此同时,她也将一缕温润的凰气渡入令御川体内——这倒不是作假,凰气温和,确有疏导经脉、调和内息之效。这几日她积累了不少凰气,何况导入对方的凰气和获取的气息相比不过十之一二,这买卖稳赚不赔。
令御川只觉一股暖流自腕脉流入,所过之处,那纠缠不散的滞涩感竟真的缓缓化开。他心中惊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闭目调息,配合那股暖流运转内力。
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清辉。
任渺渺贪婪地汲取着那冰寒气息,玉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表面裂痕道道弥合,莹润之光逐渐显现。
她未曾发觉,随着玉简修复,她的容貌变化愈加明显,面上那层粗劣的易容膏被玉简溢出的微光一带,竟开始缓缓融化、剥落……
令御川调息完毕,睁开眼,正欲开口,却骤然怔住。
月光如水,倾泻在眼前女子脸上。
易容膏已大半脱落,露出一张令人窒息的容颜。那是一种近乎矛盾的美丽——眉眼清纯如雪山初莲,眼尾却天然勾起一抹娇媚的弧度;肌肤剔透似羊脂白玉,双颊又晕着淡淡的、健康的粉晕;鼻梁挺直秀丽,唇形却饱满如花瓣,色若三月樱花。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她正闭目凝神,长睫浓密如蝶翼,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而当她倏然睁眼时——
眸色清澈如寒潭映月,深处却似有万千星河流转,沉淀着一种与这凡尘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纯与媚,冷与艳,在她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
令御川呼吸一滞。
他出身隐世宗门,修炼的功法讲究清心寡欲,又是宗门中最受期许的弟子,一心只追求武道极致,性情向来沉默内敛。见过的美人不少,却从未有谁能让他心神如此不受控制地波动。
他立即默念清心诀,压下心头那陌生的悸动。面上依旧冰冷无波,唯有一双深眸在阴影中微微缩紧。
任渺渺察觉他目光有异,抬手抚面,指尖触到的是光滑如玉的肌肤,而非粗糙的膏泥。
她心中一惊,却面色不改,只淡淡道:“易容之物脱落了而已。怎么,阁下很意外?”
令御川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冰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是何人?”
“与阁下一般,不想暴露身份之人。”任渺渺放下手,月光下,那张绝美容颜毫无遮掩,反而因这份坦然更添风采,“今夜疗伤已毕,五日后老地方见。”
她转身欲走。
“等等。”令御川忽然开口。
任渺渺停步,回首。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玄衣如墨,身姿挺拔如松,容颜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一个青衣素雅,身段窈窕似柳,玉颜沐月华,仿若九天仙子误入凡尘。
“你脸上的东西,”令御川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质地粗劣,易露破绽。若你需要,我可替你寻些更好的。”
任渺渺微微挑眉——这冰块今日倒是反常地客套起来了。她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清冽如冰泉击玉,在寂静夜色中格外动听,竟让这冷硬的黑夜都柔软了几分。
“不必。”她转身,衣袂在夜风中轻扬,留下淡淡药香,“易容之物,我自有办法。”
话音落,人已如轻烟般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令御川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润的气息。
以及心头,一抹挥之不去的月下惊鸿影。
清心诀运转三周,波澜渐平。他眸光重归冷寂,身影一闪,没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