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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青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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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梓萌带的人不多,提议的梁颖,一定要跟着梁颖的齐优,还有唐妍。因为原句是上下两句话,钟乐之和陈清扬一致认为,“看风景”和“捕鱼钓虾”是两个任务,即使地点都在山上。他们计划在找到新住处以后上山查看情况。其他人负责与村民沟通和寻找可疑的地方,大家没有利益冲突,三拔人的情报是可以共享的。
希望一直是这样。
散了会,林梓萌回去找秀秀和丫丫了,作为当事人,钟乐之和陈清扬得把死讯传达给村民。
他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个村子有没有长老之类的人物,于是就从对面的一户开始:钟乐之知道那家的人早已看他们许久了。这么多外人聚一块儿,好奇,很正常。
钟乐之尽量委婉地宣告这个消息,他当然没有讲什么女鬼,什么尸斑,只说一觉起来就发现屋主死了。
对面的夫妻却露出一种极僵硬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却空洞,像…鱼?只是一秒,妻子立刻张大了嘴,并适时地用手捂住,丈夫则把脸埋到手掌里,好像刚才只是钟乐之的错觉。
但是他知道不是。
那种表情,可以出现在木偶和木刻画上,中学课本上就有一张祥林嫂的插图,出现在活人脸上是很违和的。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却撞上了人。是陈清扬。
什么时候…?钟乐之知道陈清扬一直站在自己的身边…对方一点没理他不理解的眼神,向那对夫妻讲起了节哀顺变。还是用的那种平淡的、不含任何感情的语气。
钟乐之明白了:不能表现出害怕。
他跟着安慰那对夫妻,“他们”的悲痛却愈演愈烈,女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你们…知道他生前和谁有什么过节吗?”钟乐之问。
“过节…他那样一个老实人,哪会和人有过节?”男人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提得很高。
“可能是和一个女人。”陈清扬补充。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不知道他是个一辈子没搞过对象的老光棍?”
“这样啊…那是谁杀了他?”钟乐之似乎只是自言自语,音量却正好够那几个村民听见。
“不知道…不知道。”男人重新把脸埋入手掌,再也不说话了。
钟乐之本打算告诉最近的一户,村子这么小,肯定会传开,现在却生出了一个猜想。
清晨的村庄,所有人都已经起床,女的烧饭,男的整理上山或下地用的东西,他们又随便挑了两户人家,每个人的反应大同小异,甚至这两户人家的人都没有再露出不该有的表情。
但是浮夸却贯穿始终,每个人的动作像是一场早已排练好的表演。而且,既然这么悲痛,却没有一个人质疑他的说法,无论是口头上的质问还是亲自去看望。
他们接受得理所当然,直接跳过了反驳,茫然,进入了最悲伤的状态。
钟乐之今年二十岁,参加过两场葬礼,都是祖辈的老者,其中一位,是他的亲爷爷。他知道接受一个亲近的人的死是怎样一个漫长的过程。
这个村子,真的有正常人吗?
他们没有揭穿。
现在还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疑似早就去世的实则昨天还为他们准备了晚饭的屋主,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村民们又是什么角色?
还有那个女鬼…
最坏的可能,是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和屋主一样是还活着的,尸体。
钟乐之有留意他们露出的皮肤,都透着血色,鲜活无比,但是昨天见到的屋主也一样和常人无异。
想起尸体上的那些绿斑,钟乐之刚好点的肠胃又不舒服起来,他站在原地缓了缓,听到陈清扬讲:“别转了,去吃早饭吧。”
唐妍已经拜托了她寄住的人家多准备一些饭食,钟乐之到的时候,正见着一个阿姨对唐妍说:“已经给了那么多的房钱,怎么好再要”。
每家的饭都差不多,今天的早饭是自家蒸的馒头和加了红豆的米粥。饭桌上,两个盆子分别乘着凉拌的绿叶子菜,炒的线椒,冒着很香的调料味。
见到两人过来,唐妍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旁边人给他们递了碗筷,那个阿姨也笑着讲:“来了?粥在锅里自己盛,馒头不够的话厨房还有。”
钟乐之回以礼貌的微笑,坐在一片散发着米香的白气中,难以言喻的割裂感在他心里炸开,拿着筷子,却很难下定决心把食物放进嘴里。
这些东西,很有可能不是人做的…
他着实羡慕身边尚不知情的一群人,可以毫无芥蒂地进食。
一双手却伸过来把他的碗收走了,钟乐之抬头望去,是陈清扬,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盛了粥,又放回钟乐之面前,碗底磕出清脆利落的一声响,伴随着少年轻轻的:“吃饭。”
看着对方那张冷脸,他忽然很想笑:“谢谢”,陈清扬没表示,继续专心地吃他的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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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钟乐之很发愁住房的问题,毕竟上一个收留他们的屋主死于非命,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看来,村民们却不一定介意这个。
吃过饭后,唐妍又一次借了他们钱,还是昨天的豪爽样子:“不要在意,把这几天平安度过再说吧。”
这时候钟乐之才知道,唐妍手上的这些钱,是爸妈才打给她的这个月的生活费,刚从银行出来就上了巴车。
好人,真是大好人。他谢了又谢,保证了又保证,才敢收下纸票,去找了昨天家里没有住进别人的村民。
果然,像走流程一样,那个女人听到消息也是露出悲痛的表情,听到请求的时候很自然地接过了钱,没有一点犹豫和怀疑。
也不知道“他们”要钱有什么用。
房主一家四囗,平时分住两张床,见钟陈两人住宿就把孩子们住的床让出来了。钟乐之想着昨天的一通忙活,面对现成的床铺,感动得直想哭:虽然苍天昨天如此折磨他们,好歹今天心软一回……
临走前,陈清扬向屋里那两个小孩要了根铅笔,用来削铅笔的小刀片和几张作业纸。钟乐之好奇地问:“要这个干什么?”
那刀片那么小,除非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普通人是不能使出任何威力的。
“做标记。”陈清扬随手将东西揣进兜里。
从屋里出来,天色正好,尸体的事情交给他们本村的人商量处理,钟乐之和陈清扬也没什么要收拾,打听了村民平时上山的小路,直接踏上“赏景”的旅途。
山里一年四季有三季长着大片的绿树,只是毕竟入了秋,一路也有黄的、红的叶子,看着赏心悦目,即使山路难行,也不影响钟乐之好起来的心情。
“上山”的范围太大,实在不知道怎么才算完成任务,又能从这次经历中得到什么,但反正明确了要沿山民开发的小路上行,钟乐之抱着旅游的心态边走边四处张望。
他是个徒步爱好者,平时也运动,这点难度的爬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昨天他抱住陈清扬的时候,发现对方宽松的卫衣下其实是一副称得上瘦的身体,今天故意放慢了步伐,怕陈清扬跟着吃力。
休学……钟乐之想到陈清扬的自我介绍。他的肤色很白,放在人群里,特别是男生堆儿里非常显眼。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却很瘦。
别是生病了吧?
钟乐之回头看了一眼,陈清扬脸不红气不喘,哪有一点病态的样子。
不同于他的放松,少年似乎在很认真地研究着路边的一草一树。不过,他这个表情和气势,也很难做出看上去不认真的事儿。
说起来,一直觉得他是个少年……
“清扬,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钟乐之转头问。
陈清扬抬头看向他,有点愕然的样子。
之前每一次和陈清扬对视,钟乐之都有点儿心虚的感觉,国人都是黑发黑瞳,但是像陈清扬那么暗,像一汪深潭的瞳色还是少见。就说钟乐之自己吧,他的瞳色就是明显偏棕的颜色。
但是此时钟乐之站在偏高一点的位置,对方又是这么副表情,他第一次发现陈清扬的脸边缘并不锋利,乍一看还挺可爱。
干嘛总板着张脸呢?多笑笑肯定更好看。他想,倒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随便你。”陈清扬很快把表情收住了,移开视线。
“我一直没有问,你今年多大呀?”钟乐之也回过头,继续向前走。
“十九。”
“比我想象的要大一点啊,”钟乐之停了一下步子,两人差点又撞上,“我以为你最多十七呢。”
“……”
“我今年二十岁,咱们俩就差一岁。”十九总归是比二十小的,少年这个称呼…也没错。
“其实,”陈清扬边讲边往上走了两步,“我也是Z大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扔下一句回答,陈清扬继续向前走,钟乐之立刻跟上。
“那,那咱们就不只是队友,还是同学啊!”钟乐之有点激动,又有点不解,“一辆车上三个Z大的,这巴车就逮着咱们学校薅??”
“清扬,那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建筑。”
事情巧到这个份上,钟乐之真想感叹一句缘分了:“那我可是你的直系学长!”
“嗯。……?”陈清扬突然伸手,拦住了继续往前的钟乐之,“等会,不太对。”
“怎么了?”钟乐之立刻警惕起来。
“你没觉得这段路咱们走过吗?”
……没觉得。
确实没觉得。钟乐之往左边看,千篇一律的树,往右边看,平平无奇的石头。
陈清扬却是很肯定地又皱起眉…光看这个表情,钟乐之就知道坏了,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里就一条道路,几乎没有拐弯,直直向上,又是白天,顶着一片晴空,没有一点产生视觉错误的可能性。
他一点都不想提到那个字,只绝望地吐槽:这样的老套路恐怖情节就不要出现了啊……
害怕也没用,钟乐之索性去看陈清扬写东西,只见两个简单明了,忽视了所有横线的大字跃然纸上:标记。
……也没毛病。
陈清扬将“标记”压在路边一块儿巴掌大的石头下,又用小刀在一棵树上划了个“X”。
“走吧。”做完这一切,他说。